2006年第4期
[总第107期]
2006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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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

 

这是一些片段,甚至是一些埋在历史尘埃下的碎片。

这些片段和碎片却组成了一个人的一生,完整的一生。

“程先生(指程小青——编者注)把我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句十分伤心的话:文夫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多保重。我忍着眼泪匆匆握别,从那条狭弄中走出去,走了一段回头看,见程先生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程先生的话不幸而言中,就在我探望他之后不到两个月,他便逝世了。”——摘自陆文夫《心香一瓣》

“终于见到了小说《美食家》图文版的样书,2005年7月8日下午4时后,天气异常闷热,责编王稼句、美编周晨,苏州日报记者高琪和我同去第二人民医院二楼住院部病房探望陆文夫老师并送样书,病床上陆文夫老师戴着呼吸机,挂着吊滴。我们把刚出炉的还带着油墨香的样书置于陆文夫老师的床头,尽管没有讲一句话,但陆文夫老师的眼神明亮。重重的呼吸声在耳朵回荡,想不到第二天清晨陆文夫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摘自张晓飞《一种缘分》

一个人走了。

但他仍然在。他还走在他一生痴迷和眷恋的小巷里。他的为人为文,是他永远走不完的路。

这条路,刻在许多人心里。

篇章之一:从苏州开始

陆文夫的苏州缘,开始于他的高中时代。他自己曾经描述过当年从苏北来到苏州时的印象:“三十八年前,我穿着蓝布长衫,乘着一条木帆船闯进了苏州城外的一条小巷。这小巷铺着长长的石板,石板下还有流水淙淙作响。它的名称也叫街,可是两部黄包车相遇便无法交会过来;它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晾衣裳的竹竿从这边的屋檐上搁到对面的屋檐上。那屋檐上砌着方形带洞的砖墩,看上去就象古城上的箭垛一样......”

恐怕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从此以后,这里便成了他梦中的天地,“我也曾到过许多地方,可那梦中的天地却往往是苏州的小巷,我在这些小巷中走过千百遍度过了漫长的时光,青春似乎是从这些小巷中流走的,它在脑子里冲刷出一条深深的沟,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

整整六十年,在苏州。

在纪念陆文夫去世一周年之际,《苏州杂志》编辑部收到了许多来信,其中就有陆文夫当年同窗许心基的悼念文章:

1945年秋,我与文夫兄相识于苏州中学高中部,同级同班同住读。当时班上同学绝大多数是苏南人。我虽生长在苏州,因原籍镇江,乡音与他的苏北口音接近,交谈比较亲切方便。他国文基础好,是班上的佼佼者,我遇到难点常向他讨教。有次在讨论《滕王阁序》时,他引经据典,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绘声绘色地讲述王勃所描绘的那幅壮丽诱人的场景,抒发愤懑忧郁心情,表现出一个奋发向上但又受到压抑的青年内心痛苦和创伤。我受益匪浅,印象至深,至今难忘。

1948年刚毕业,他就奔向苏北解放区。翌年,我随刘邓大军进军大西南,从此虽与他失去联系,但对他的著作时常拜读,爱不释手。1985年,他来北京出席全国作协代表大会,当选为副主席,下榻京西宾馆。恰巧我因公务也住此宾馆,我们时隔三十八年久别重逢,格外激动,互叙别情……他离京前夕,曾来我房间,畅谈到深夜言犹未尽。又隔十五年,2000年10月,我重访阔别半世的苏州,专程登门拜访文夫学兄,他抱病会见,并赠送长篇小说《人之窝》及《苏州杂志十年选》等著作。谁料这竟是我俩最后的永诀。幸好我老伴(刘琨)是摄影爱好者,及时抓拍了我俩亲切交谈的镜头。第二天,我在重游虎丘时对老伴说:当年陆文夫就是沿着这条山塘河进苏州的。她急忙在虎丘山门附近,拍摄了这张《山塘倒影》留作纪念。2001年2月,陆兄又寄赠刚出版的《水乡寻梦——老苏州》并题词“留下故乡的梦”。拜读之余,对他不愧为当代文坛“陆苏州”钦佩不已,身为苏州人而深感骄傲。

文夫学兄谢世将届周年,回首往事,遗音犹在耳,故友心永怀。

陆文夫的另一位高中同学周盘明,六十年来一直呆在苏州吴县,他在《怀念》一文中写道:“陆文夫是苏高中1948届丙班毕业生,他爱思考,少言谈,同宿舍的七、八位同学和他朝夕相处,亲如手足,其中六位是宜兴人,三年相处的结果,陆文夫竟会讲一口稍带苏北口音的有腔有调的宜兴话。当年我们的家庭都不富裕,陆文夫常说:“我们都是吃阳春面的。”幽默、风趣初现他的语文才能。记得教我们“国文”的沈荣龄老师,是一位饱学之士,教课特别生动,记得那时陆文夫写的作文经常被老师视为优秀作文并全班“传阅”。文章写得好,就自然得到同学们的称颂,嗣后,文夫同学公选为年级大班长。”

五十年后,一批留在苏州的同学又开始相集相会,陆文夫总是积极地参加老同学的活动,有时候甚至抱病到场,重叙旧情:

“又有一次,老同学们相约在采摘新茶的季节到西山堂里村活动。当时,堂里中学校长是我的亲兄弟,在他的招待下,去学校喝茶小憩,在上山时观赏路旁长满的茶树和盛开白色小花的野菊花,文夫说:“东西山碧螺春具有独特的清香馥郁之味,跟这里的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有关,茶树吸渗了枇杷花冬季开花和野菊花花香,蕴积成特有的茶香是别地找不到的。”他还说:“你兄弟这所学校办在这个山腰里真是一块福地。”还幽默地说:“我日后要来这儿造间小屋住住,这里才是人间天堂呀”

去年七月间,陆文夫的一些中学同学相聚在炎热的夏天,同申哀悼,周盘明说:“回想在三元坊同宿舍的七个同学,六个是宜兴人,只老陆是泰兴人。但同学友谊,却不受籍贯影响,都像一家人一样。星期天他去中正路(护龙街)旧书店看书,往往还有人在宿舍里帮他洗衣服。老陆差不多每星期都去看书,他说看白书最上算,所以往往一早带几个白馒头,一去就是一整天,甚至到天黑了才回来。有一次他在一家书店看书,来了位顾客,指名要买某书。老板一时想不起有无此书,就问老陆,小朋友,你见过这书吗?他只是随便问问,没料到老陆不但说有,并且很快把书找了出来。”

《苏州杂志》2005年第四期曾经刊登过陆文夫的这些同学在自发的追思会上的一些发言,其中吴椿同学回忆起当年的一本毕业纪念册,陆文夫是这样给同学题词的:学问不一定是在学校中,也不是说就在社会上,而是在留心的观察,清楚的分析与勤恳的实践中。”

1948年,刚满二十岁的陆文夫写下了这段话。这是他人生的开始,更是他一生的座右铭。

为了纪念陆文夫,他的同学们将这段题词翻拍后印出来,各人一份,“是学长留给下一代的遗言遗教了。”

篇章之二:离开你为了靠近你

1948年陆文夫从苏高中毕业,有同学邀他去东山小学代课。陆文夫没有应约。他将代课老师的工作介绍给了已经回到宜兴老家的同学周盘明。那年十月,周盘明从宜兴来到苏州东山,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吴县的小学中学工作,一直到退休。

陆文夫却走了另一条路。

他渡过长江,回到苏北,参加了革命。

校友的追思

程源慎

1949年2月,我与陆文夫相识于苏北革命根据地——盐城,同年一起在盐城“华中大学”学习,文夫兄长我五岁,应该称他“学长”。我们的友谊就从那时开始,弹指一挥间,已是五十余年的交情了。

盐城华中大学(前身“华中公学”)成立于1948年9月,当时辽沈、淮海战役已相继开始,胜利形势在即,新解放区迅速扩大,急需一大批革命志向坚定、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知识青年充实干部队伍,为接管城市作好干部储备。于是,中共华中工委遂从“国统区”和新解放区,物色吸收我们这些青年学生(也有社会青年),集中到盐城的“华中大学”进行培训。陆文夫于1948年秋季从苏州中学毕业后,放弃升学深造和就业机会,毅然离开苏州奔赴苏北盐城投身革命。多年后有一次会晤外地友人时,他曾这样自我调侃说:“别以为我只会写写文章,什么美食家等,我还是‘四八式’老干部呢!”

盐城华中大学是一所“抗大”式新型学校,名副其实的革命大熔炉。陆文夫和我等所在的一部(全校共分四部及一个中教研究班)就有学员1000余名,设14个大队。我们这批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大多还是中学生(也有少数大学生),大家胸怀理想,追求真理,向往光明,他们脱掉了西装、长衫和旗袍,从不同地方来到这里,换上土布黄军装,吃粗粮,睡地铺,分散住在老百姓家里,感觉一切都那么新鲜……没有课堂,开始就在一座破庙里上大课,坐在小板凳上听报告,以膝盖当课桌做笔记。虽然学习生活紧张艰苦,但大家始终精神饱满,保持旺盛的学习情绪,认真攻读《新民主主义论》《大众哲学》《革命新人生观》等政治理论书籍,正确理解和掌握党中央各种政策策略。

陆文夫时年21岁,风华正茂,在学员中堪为活跃分子。他思维敏锐,善于思考,学习发言慢条斯理,风趣幽默而娓娓动听,而且对各种问题颇有自己独到见解。他那时参加学生会及俱乐部工作,分工负责办墙报等文艺宣传,并组织学员开展文娱活动。因他在苏州中学读过书,这方面基础很好,展开工作驾轻就熟。大队集合时,他时常充任“啦啦队”领队指挥,组织各队相互拉歌……现今仍有校友回忆说“彼时情景,恍若眼前”,陆文夫年轻时很活泼,这与他后来的深沉判若两人,或许也是沧桑岁月给他一生中留下的印迹吧。

1949年初,解放战争节节胜利,百万雄师饮马长江,“打到江南去,解放全中国。”为此,华大于当年3月10日提前结束整体学习,全部学员编入“两淮大队”“南下大队”(即新区接管大队)迅速向江边进发。我们行军至南通白蒲后,又集中学习了一个阶段,主要学习内容是《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以及“进城政策”。4月21日渡江战役打响,三天里,我们随三野十兵团横渡长江,陆续到达江南,并分别派往镇江、常州、苏州、松江等地。当时派往苏州的学员约400余人,陆文夫和我都被派到苏州,走上新闻工作岗位。

开始我们是在新华社苏州支社工作,不久转至《新苏州》报社共事多年,在同一部门当记者,既是校友又是同事,难得知己好友。那时期我们在支社、报社共事的校友有十余人,陆文夫时常和我们一起回忆在盐城华大的学习生活,都觉得虽然时间短暂,但却是一段难忘的岁月,对于我们一生“是革命的起点和转折”,为日后坚定信念和理想,树立革命的人生观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陆文夫生前多次讲过,他一生对两所学校校友寄予深情(一是苏州中学,一是盐城华大),由此,即使前些年他已疾病缠身,仍还关心着华大苏州校友会的事务,甚至多次抱病,由人搀扶或坐着轮椅进入会场,坚持出席校友联谊聚会活动。今年4月21日,又是盐城华大苏州校友例行聚会的日子,可叹陆文夫学长“人已乘鹤去,音容似犹在”,昔日校友们触景感伤,难得五十余年诚挚友谊,缅怀故人,唏嘘不已。陆文夫为人书生本色,淡泊平和,光明磊落,待人宽厚,不趋炎附势,不人云亦云。生前数十年笔耕不辍,创作丰硕,声誉卓著。无奈曾经风云变幻,几起几落历经坎坷,面对磨难,他内心坦然,待我们知己友好始终如一,“君子淡如水,岁月友情深”,如今痛失学长、铮友、知音,对我们每个校友都是扼腕之痛!在今纪念陆文夫学长逝世一周年之际,作为校友故交,谨以此文寄托哀思,表达我们华大校友对他永远的怀念!

假如设想,五十八年前陆文夫接受了同学的邀请,去东山小学代课,他以后的人生道路,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得而知,也无从想象。

只是感觉,命运两字,沉甸甸的。

1949年,陆文夫二过长江,随解放大军返回了苏州。

篇章之三:我心依旧

1949年陆文夫回到苏州,分配在新华社苏州支社当记者,和地下党出身的陆咸成了同事。

“我负责在苏州市区的采访,他是在苏州地区的采访,记得好像是太仓。那时从苏州到县里采访主要乘长途班车和走路,很辛苦。他采访的兴致一直很高。有一次他对我说:我很想走遍世界,看看各种各样的新鲜事。所以我就要求来当新闻记者。我想,这是他当时的梦。”——摘自陆咸《五十五年的闪回》

当记者,积累生活,开始写作,发表作品(短篇小说《荣誉》、《小巷深处》等),引起反响,受到重视,调入江苏省作协成为专业作家——陆文夫的文学梦开始实现,生活像鲜花一样美丽绽放。

如今已经很难再知道,对于即将到来的厄运,陆文夫是否有过预感,或者他毫无察觉?

无论陆文夫有无准备,恶浪已经掀起来了。

一个普通而珍贵的称呼(节选)

陆九如

我认识陆文夫同志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正值他“两起”“两落”之际。1958年初春,“反右”以后,我被调到江苏省文联《雨花》编辑部。由于我刚从北京学习俄语回来不久,对江苏省文艺界的“反右斗争”毫无所知。听编辑部的同事们零星介绍,知道省里有个所谓“《探求者》反党集团”,是几个青年作家想办个同人刊物,等等。我曾找来《探求者》的章程和该“集团”部分作家的个别作品来看,也没看出什么“反党”迹象。

1960年以后,好像《探求者》某些成员的作品可在刊物上发表了,主编章品镇在与我的谈话中谈到过苏州的陆文夫。此后,他写小说稿寄给我,我们开始有了书信来往的联系,我给他写信信封上总是写“陆文夫同志收”,称谓“陆文夫同志”是我很自然的习惯,有时我也把小说“校样”寄给他,供他亲自审阅一遍……这一时期是他在文坛的“第二次崛起”,他的作品都是歌颂新社会工人阶级的“新人新事”,鼓舞人民激情满怀,奋发向上。那时江苏作协成立创作组(大约有六七位成员),大多是从工矿、农村基层调来的青年作者,原《探求者》成员艾煊也在内。创作组成员平日在基层,不定期到作协参加学习和汇报工作,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陆文夫,我们没有个别交谈过,当时见到陆文夫颀长的身躯,步履沉稳,从他睿智机敏的眼神中,我感觉这是一个极其聪明能干的人。

大约在1962年前后,陆文夫的短篇小说《葛师傅》《对头星》等相继在《雨花》杂志发表,甚获好评。期间,他还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作品,得到茅盾先生的肯定。可惜陆文夫的“第二个春天”并没持续多久,1964年文艺界“整风”开始了。当时我们都懵懵懂懂不明究竟,直至“文革”开始后才知是最高层对文化部、卫生部发了两个“批示”称“帝王将相部”和“老爷死人部”,所谓“整风”“批判修正主义”不过是文革浩劫的前奏。省文联、作协以及编辑部,那一阵都有些紧张起来了,创作组成员均抽回来参加学习,接着文联、作协召开大会,首当其冲就是“批判陆文夫”。我一向思想迟钝,这时尤感“突然”和“意外”,莫非这两年陆文夫发表的作品有什么“问题”吗?,我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同志们都在私下里议论,说大概是因为茅盾表扬了陆文夫,而现在茅盾有了什么“错误问题”了吧?在批判会上,我看到陆文夫沉着脸“作检讨”,大家半天也没听出“所以然”来……随后,编辑部的同志开始忙于翻阅、检查近几年的《雨花》——查找刊登过哪些“毒草”!而对“批判陆文夫”也无暇顾及了。文革初期,省文联、作协以及我们编辑部因被“文艺黑线统治”而全部砸烂,陆文夫同志回了苏州,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粉碎“四人帮“后的1979年春,我在下放农村十年之后被调至苏州市文化局创作室工作,而“劫后余生”的陆文夫与我一样,也在下放苏北十年后回到苏州,与我同在文化局创作室“幸会”了,于是我们有了进一步的交往。我时常去他家拜访、聊天,有一次闲聊中,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六十年代的旧事。他在回忆中谈及为我写信时称呼他“陆文夫同志”而感动,他真诚地笑谈说:“你那些信件我都还保留着呢。”我听后内心有些震动,想不到不经意的一声“同志”称呼,在那个年代能给人以温暖和希望,以至值得他铭记又珍藏二十余载,我甚至从他的笑容中,能感受一种饱经沧桑之酸楚,他的有情有义让我差一点流下了眼泪。

2005年三月初,我因编“家史”事宜来苏州,曾电话联系陆文夫家,无人接听,保姆阿姨说“老先生住院了,夫人也到医院去照顾了”,我想不便打扰,待他出院后再去探望,根本不知其时他的病情已相当严重了。接着天气逐渐炎热,我因自己身体欠佳而一直未能再与陆家联系。谁知竟于7月10日的报纸、电视新闻中传来噩耗:陆文夫先生已于7月9日病逝……我悲痛歉疚,追悔莫及。11日上午,我赶去陆文夫家中敬挽花篮吊唁,我的花篮白绸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陆文夫同志!当我拉着管毓柔同志(陆夫人)手时,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对着陆文夫祥和微笑的遗像,深深三鞠躬……看到他家小院里摆满的吊唁花篮上都写着“沉痛悼念陆文夫先生!”我想自己依然称其“同志”,是否真是思想保守而落伍了呢。

无独有偶,十月以后,文学大师巴金和“红色资本家”荣毅仁相继谢世,我从电视、报刊上看到党和国家领导人致以吊唁,均以“同志”相称,我这才释然许多。“同志”一称,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很平常的习惯,陆文夫因为我称他一声“同志”而感动铭记数十年。那是因为他珍惜我没在他遭厄运时视其“另类”——“同志”之称让他倍感温暖与尊重,同志者,志同道合矣。而今,我依然以“同志”相称送陆文夫远去天国,我想他一定会乐意的。

陆文夫从南京回来了,下放到苏州机床厂当工人。这一次的往返,虽然没有跨过长江,但他所经历的政治风浪要比长江的浪大得多,凶险得多。

经历了不该经历的,受到了不公的待遇,但陆文夫热爱生活、热爱写作的初衷未改。正如陆九如女士文中所写,陆文夫为一声“同志”感动铭记数十年。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一边当工人,一边写工人。于是,《葛师傅》、《二遇周泰》等作品让他在1962年再一次回到了南京当专业作家。不料两年后,文艺界的整风,又一次把陆文夫整回了苏州。

在解放初期到1966年的这几年中,陆文夫的简历就是这样的:苏州(记者、业余写作)——南京(省作协专业作家)——苏州(机床厂工人)——南京(省作协专业作家)——苏州(苏纶纺织厂工人)。

南京,成了陆文夫的伤心伤神之地,回苏州,虽然是惩罚性的下放工厂劳动,却让他远离了政治的旋涡,得到疗伤和喘息的片刻。

苏州,就是这样接纳和帮助了陆文夫。以至于后来他当了中国作协副主席和江苏省作协主席,也没有离开苏州再去南京。

篇章之四:另一种渡江战役

难忘同舟过长江(节选)

沈文进

我1958年走上工作岗位后,就爱读些文学作品,并订了一份《萌芽》杂志,后来读到工人作家陆文夫的小说《小巷深处》,但从没见到过其人。那是在1969年12月9日,在苏州市大批干部全家下放的寒冷冬天,我全家也被“欢送”到了停在火车站码头的大铁船上,一共有七户相聚在一舱。在自我介绍各家情况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子说:“我叫陆文夫,全家四个人。”老马高兴地说,那你是作家﹖在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出《小巷深处》四个字来,我又想,不会那么巧的,有点不信地问,是写“小巷深处”的作家吗﹖坐在对面的陆乃斌同志插话说:对,就是他我这个读者有幸在患难中遇见他,真是有点说不出的高兴陆文夫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文人架子,仍有些工人模样。我们吃在一只舱,睡在一个“房”。一只轮船拖了十多条铁壳运输船,在过长江时,风大浪急,只觉船有些晃动,经三天三夜的“共同生活”,才到达射阳县陈洋公社。陆文夫一家被分在镇的河对面的南分大队,过河靠一只小木船用绳子拉过来拉过去,我落户在他北面的伍分大队,相隔约10里路。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当轮队到陈洋时已经天晚,来搬运我们家具的农船要破冰而行。到生产队里,我们没有房子住,安排在社员家住、吃。三天后,我去南分看陆文夫,队里已给他划好了自留地,他站在一片盐碱地边思索、观察,他问我种什么好﹖我说你欢喜什么就种什么。他后来种了些花生和蔬菜。那几年,他几乎没动笔,只是对社会、环境、民风民俗、农作物等进行细心观察、调查、探索,有的还亲自实践,就像在苏州时对传统水文化的寻根究底一样,寻找、积累文学创作素材。

这是一个历史的瞬间,另有一些人他们也从各自的角度,亲眼见证了陆文夫再次跨江而去的那一刻。

之一:

“1969年,陆文夫一家下放到苏北农村落户,我到轮船码头去送他。我的另一位好友夏锡生也是全家下放到苏北,我介绍他相互认识。陆文夫紧紧握着我的手,眼角里流下了泪水。轮船缓缓地驰离码头,他在船上向我招手告别。我的心头一阵酸楚。”——摘自陆咸《五十五年的闪回》

之二:

陆文夫的高中同学周盘明也回忆说:“那是1969年冬天,我拿到了一卷资料,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写:‘盘明,我明天全家下放去苏北,大驳船停在平门轮船码头,是七号船,上午九点开船。有便来送送我。’下面没有具名,可能是怕我受到牵连吧,但我一看便知道是老陆写的。当时十分同情他,决定一定要去送的。第二天一早,顶着晨雾,步行至渭泾塘,乘上常熟开过来的长途车,赶到平门,遗憾的是,船队正徐徐离岸,我虽找到了七号船,可是那船已在河中央,可望而不可即了。没有办法,只能在河边的人群中,高声大喊‘老陆,老陆,我来送你了’。也不知他听见没有。后来他说,当时好像听见有人喊的声音。”

又一次的渡江而去,陆文夫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预料今后还能再一次渡江而回?虽然苏州只是他的第二故乡,苏北才是他真正的故乡。但是在苏州生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陆文夫早已经把苏州当成自己的家了。所以这一次的渡江而去,其实是回他的老家,但在他的感觉上,却是离开家乡而去了。

或者当时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我还能再回家吗”这样的问题,因为他得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一家人当了盐城射阳县陈洋公社的农民。

“一个曾经想建设天堂的人,又被天堂放逐出去。我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来到了江苏北部的黄海之滨,那里当时是江苏最艰苦的地方,被下放者称之为江苏的西伯利亚。我在那里一住便是九年,造茅屋,种自留田……”——摘自陆文夫《微弱的光》

一个人被放逐了。

但是一个人灵魂深处的东西,是不能被放逐的。在射阳的那些日子里,除了劳动,陆文夫写作之心仍暗暗地活着,他先是加入了为县淮剧团编大戏的写作班子,后来还去过盐城军分区的“民兵斗争故事”组,他又忍不住要拿起笔来了。可是这一次的创作,是戴着镣铐跳舞,是要按指示写作的,对于陆文夫来说,真是欲写不能,欲罢不能。

“按军代表指示,剧中要设置阶级敌人,体现阶级斗争,主人公形象力求高、大、全等等。聪明的陆文夫对此不置可否,在家‘创作’时,经常与一起下放的苏州评弹团的艺人一起吃老酒,听评弹……”——摘自裴艺元《陆文夫在射阳》

“但是陆文夫所写的一篇(指民兵斗争故事——编者注),因为故事不落俗套,后来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上。这是他在文革中所写的唯一作品,鉴于当时的形势和他的处境,他是绝对推辞不了的,但他还是有所选择,机智地避开了‘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闹剧。”——摘自余继堂《陆文夫在盐城》

篇章之五:为小说而生

陆文夫十三年没有写一个字(指小说——编者注),他也曾经多少次发誓,再也不写小说了。但是不可能,小说是他一生的寄托,没有了寄托,他的灵魂和肉体都无法安生,他不可能不写小说。

所以,此前和此后,小说给他带来种种人生的变化,甚至是巨变,对他来说,似乎都是身外之物,在他身内的,就是小说本身。

所以,即使在他的创作高峰期,美名远扬,荣誉纷至沓来的时候,陆文夫仍然是不亢不卑的,仍然是淡淡的笑容和执着的写作。

张家港的吕大安先生在他的一篇纪念陆文夫的文章中写道:“关于《小巷深处》,有一种话本,《萌芽》杂志在刊发这篇小说时,改动了一个字,作者认为改得不妥,于是专门坐火车到上海,登门《萌芽》编辑部进行‘质问’”。许多年来,吕大安一直想向陆文夫澄清这个话本。“时隔四十多年后,陆文夫携《苏州杂志》两位编辑到张家港来组稿,我邀集了十几位本地作者参加座谈会。午餐时围桌而坐,我忽然想起当年的“公案”,预备向陆先生本人作一番考证。但场面上话题纷纷,一打岔,竟把这个问题搁置下来了。如今,这桩悬案也许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在陆文夫身上,应该还有许多的谜,解与不解都不影响我们理解他这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谜,那是不用解的:陆文夫为小说而生。

篇章之六:董国和先生存正

姚永明和陆文夫素不相识,他只是一位喜爱陆文夫作品的普通读者,他和许许多多读者一样,给陆文夫写信,也许并没有指望得到回音,但是陆文夫给他回了信,时在2004年8月。

一信之交

姚永明

我是一个陆文夫先生作品的喜爱者,退休前后想买陆先生的文集和小说以备阅读。当时在无锡上海等地书店都没买到。忍不住写了一封信给陆先生(时约2004年7月),当时我想大概是陆先生由于自谦而不肯多出版或再版自己的作品,所以信中有些批评口气,说是你似乎不大知道自己作品的历史价值吧。

没想到的是,在当年8月,就收到了陆先生来信,他书写不便,写作基本上停止,但还亲自给我回信,解答我的疑问,使我十分感动。

陆先生信中给我预告了三种书将出,今年八月十日,我在上海书展买到了其中的《深巷里的琵琶声》,同时听到了陆先生已经离我们而去,并且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书的出版。

我极感突然,非常难过。由于我的闭塞,迟了一个月才知道这噩耗,还好又见到了《苏州杂志》,算一下,陆先生给我来信,就在他住院前不久。这无疑从另一侧面表现了他的为人和品德。

兹将原信复印寄去。我想,这信可以成为杂志社的一件纪念品,纪念离去的老社长、主编,并激励续任的主编、社长用同样的热情来对待普通的读者。

陆文夫给姚永明的信:

姚永明先生:

来信收到,谢谢你对我的关怀。算起来我们都老了,我当然比你更老,你读我的作品时大概还是学生时代吧。作家和读者都有一个时代的局限,这是必然的,因为文学是一个时代的生活和主流思想反映。熟悉那个时代的人读到属于那个时代的文学时容易理解,感到亲切。

我的作品不属于畅销书之列,属于一种常销书,常有销路而常常脱销。一年销那么一两千册,因而也就常被出版社忘记。今年的上半年我已经打电话给上海文艺出版社,他们答应下半年重印长篇《人之窝》和中短篇小说集《美食家》。你到年底时可到书店里去看看。

我的身体不好,患肺气肿多年,写作基本上停止,只是主编《苏州杂志》。

我的手颤抖,书写不便,只能用电脑,抱歉。

祝:好!

陆文夫 2004-8-17

还有很多很多的姚永明,其中一位叫董国和。

书 缘

董国和

陆文夫是我敬重的一位苏州作家,他的小说文笔优美,风格清新,当年深得茅盾先生赏识。我与他虽从未晤面,却有过书信来往。曾经读过他许多描写工人生活的短篇小说,但最喜欢的还是他的《小巷深处》《小贩世家》等“小巷系列”作品,尤其他的名篇《美食家》中,那饱含生活哲理的幽默文字,令读者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拍案叫好,读得我如痴如醉,百读不厌。

 曾听说陆文夫当年因“探求者”案而遭不白之冤,出于好奇(我有集刊之好),偶然购得一册《雨花》旧刊,从一篇篇批判文字中了解了大概,但对其中一些人事“结局”不甚了了,一直想写信向陆文夫讨教,但好几次提笔欲言又止,既怕提及他的“伤痛回忆”,又怕自己太唐突遭拒绝,于是也就搁了下来。

一天无意走访旧书摊,意外发现了陆文夫的第一部小说集《荣誉》,品相虽已破旧,但我如获至宝将它买下了。短篇《荣誉》发表于1955年6月《文艺月报》,好评如潮,其后陆文夫小说佳作迭出,进入人生第一个创作“高峰期”,光荣出席了第一届全国青年文学创作大会,开始正式步入文坛。然而,接下来“探求者”案将他翻身落马,他的《壶中日月》散文集中有文字记述了那一段不幸。

我忽然想到《荣誉》小说集是早年出版物,历经劫难的老陆家中说不定已无此书,我何不赠送予他以此转达我的敬意呢。主意既定,我即动笔写信……出乎意料之外,信寄出不久就收到陆文夫先生回信:

“国和先生:收到您的来信十分高兴。你是有心人,在旧书摊上买下了我的第一本书《荣誉》。这本书我自己也没有了,我的书在文革中都已抄光,如果你能还赠给我的话,我将十分感激。并将回赠前几年出的一本小说给阁下作为纪念……”陆先生的回信让我惊喜万分,我庆幸他接纳了我的一片心意,我想,《荣誉》一书“完璧归赵”也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吧。在我寄给他《荣誉》之后,不久就收到了他的赠书,一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中国当代作家选集丛书·陆文夫集》,扉页上还有他的亲笔签名,书中另附有短信(见手迹),信末署的日期为2003年3月15日。

因那册《荣誉》品相不大好,我一直有心想“淘”一本更好的寄去,以答谢他对我的厚爱。可万没想到,等到我找到一册相当理想的《荣誉》欲寄给他时,传来了他因病去世的噩耗,我悲从中来,遥望南方,默默肃立……而今,又到了陆先生一年之祭,我又郑重地将陆先生给我的两封亲笔信,以及赠我的那册“文集”摆到书桌上,面对他的相片,我深深鞠躬叩首,默默祈告:陆先生:您的赠书和信件,我会永远珍藏,这是您我一段难忘的书缘呀!

姚永明和董国和,都没有见过陆文夫,一个是一信之交,另一个是两信之交。还有更多的人,与陆文夫连一信之交也没有,但他们都在以自己的形式悼念着陆文夫,默默地为他送行,愿他一路走好。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有一位远在新疆哈密的老作家晚城曾经在《苏州杂志》发表过小说,他来信说:“文章登出来了,责编谷家问先生来电告知:‘陆主编对你其中的一篇小说《黄先生的小学校》很感兴趣。他说这篇小说蛮有江南人家的味道……’期间我给陆文夫先生通过一次电话,得知先生肺气肿病不轻,经常要住院治疗,并且他长我十二岁,嘱我多写百姓的故事。”

晚城曾经来过苏州,也去过杂志社,但没能见到陆文夫。得到陆文夫去世的消息后,晚城写道:“我原来金秋桂花飘香之时,打算再去姑苏滚绣坊青石弄拜访陆先生,现已成终身遗憾。只能翻阅案头寻本厚重的《苏州杂志》纪念册,其中收录有我的小说。这本纪念册凝聚了陆文夫先生无数的心血,我将永远珍藏。”

篇章之七:它有那么多的内容可志

“今年6月底,市文联来电话,说老陆叫我马上去一趟。我自退休以后,一直钻在古纸堆里,爬梳历史,自得其乐,除了拿工资,杂志社不去了,与老陆难得见面。后闻老陆住院,便与几个文友相约去探望,却听说老陆不能多说话,要静养,不宜见客。这次他叫人带信正是看望的机会,于是由杂志社的老刘带我去……他示意我坐近,握住我的手说,他已无力看稿,但杂志不能停顿,希望我能代他终审……他说话显然很费力,而且由于不停地挂水,脸已浮肿变形,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考虑的竟是杂志的运转!

……7月7日,下期杂志编讫,我打印好目录,拟向他报告。医生却说,这几天老陆的情况不好,绝对不可打扰。到9日清晨,老刘来电话告知,老陆已经走了。

老陆没有留下遗憾,他最后挂念的是他办了十七年的《苏州杂志》。”——摘自朱红《陆文夫办杂志》

郭泽永先生84岁。在陆文夫去世半年的时候,他发来了一份迟到的悼念。

迟到的悼念

郭泽永

这是一份迟到的悼念。

陆公去世我最早是从文汇报上获悉的,心情沉重,长久不能释怀,只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未能早日书面悼慰。我于陆公廿多年久闻其名,但实际却只见过一面,那是在《苏州杂志》创办十周年的纪念典礼上,承编辑部邀请赴苏住了一晚,可惜那时是陆公最忙的时候,他是主角,未能多谈。我送了他一册《郭绍虞书毛主席诗词》,又请他在《苏州杂志十年选》上签了名,第二天就离开了苏州。我敬佩陆公创办《苏州杂志》的真情和坚毅不悔的精神,他始终不登广告,始终坚持苏州文化面貌,即使“赔本也要坚持下去”(十年庆典讲话),这恐怕不是一般文化所能做得到的了。满心希望《苏州杂志》能有二十周年或更多的纪念活动(即使我不可能参加了),谁知陆公竟早早驾鹤西去了。

苏州是我童年生长的地方,我梦牵魂萦忆念至深。曾经去过幼年的住所(大新桥巷20号“郭绍虞故居”),那里已经面目全非,里面杂乱拥挤住了近十家人家,居民怨声载道,印象最深的是至今还在倒马桶、烧煤球炉子等。由此联想到吴冠中先生去周庄访问,曾对一理发店师傅说:真羡慕你们生活在这么好的地方啊。不料理发师却说:“好什么?,如有地方可去,我一天也不想呆!”可见旅游者与原住地居民的“感觉差异”多么大,不知这些方面《苏州杂志》是否可以反映一些呢?也许,这是建设新天堂进程中易被忽视的地方。

我是《苏州杂志》的读者和作者,陆公比我年轻(我今已83岁),但我们患病相似乎(肺气肿),我不嗜烟酒,大概还能苟活几年。陆公的离世,勾起我一些片断的回忆,当年编辑部与我经常联系的朱衡先生也去了,还有几位与我联系不多的老编辑华群、朱熙钧等,听说也都已离开了编辑岗位;现在的主编、社长以及编辑部诸多新名字,但见生气勃勃,从最近二期读物即能感觉新气息,相信《苏州杂志》定会越办越好的。

杂志社的编辑们多年来一直在陆主编领导下工作,对陆文夫办杂志更是体会深刻。林正才说:“陆主编为《苏州杂志》呕心沥血,每期发稿前与我们编辑探讨各种新的主题,从吴文化的源流上,剖析不同时期“继承与发展”的重要性,要求我们编撰稿件“只须把苏州的历史事实深入浅出地讲清楚”,不要“掉书袋,发宏论”,为我们送审稿件“准确把脉”和架设“望远镜”……他从不主张稿件作繁琐的考证,而着重于阐述“纵横交错”中的事实,把不同的创新研究“史实”奉献给读者,由读者自己领会和作出判断。

陆主编为人沉静内敛,对编辑晚辈后学很少发脾气。凡新编辑到岗,主编总是热情鼓励——教在我而学在你,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工作中出差错,他极少指责,主动帮你分析原因,哪怕批评也是和风细雨,于人于事从不纠缠不清。倘遇开导后依然故我者,他从不强勉,“冷处理”方式让你自己省悟,更让我们由衷产生敬畏。”

老诗人丁古萍先生在陆文夫逝世一周年之际,写来了一首诗:

古城举目远望/作家手擎深邃思想/《围墙》、《小贩世家》热流奔涌/吟唱改革开放的新韵/回眸故里/毅然穿越世俗目光/了结少年初恋情结/挽了白发数人 借得旧宅几椽/秉烛寂寞/亮出一家朴实的文化期刊/百期杂志 百座文化城/游览一遍 要耗去多少晨昏!/春风有信 悄送文化城中风景/城中街坊 有说有笑……/一串长长办刊的日子/一颗颗眨眼的星晨/都说那个领头的哲人/跨鹤远去/可他仍常和读者谋面/促膝谈心/翠竹几竿 青屋数椽/谁在守护清寒的儒林?/青石弄5号灯火吐出一圈新的光晕!

也忆陆老(节选)

顾忠良

第二年回苏州,向朋友打听了有关陆老的消息,知道他正办着一份杂志,而这份杂志正好就叫《苏州杂志》,寒假回到学校,当即订阅了一份《苏州杂志》,一来是为了看看陆老编的杂志,二来是为了解决思乡之苦,让远在他乡求学的自己近距离感受故乡苏州的脉动,聆听苏州的过去与现在。记得我订阅的第一期杂志送到我的手上,眼前不由一亮,怎么有这样清新的杂志,“苏州杂志”四个字的刊名就是规规矩矩的宋体字,“当代意识、地方特色、文化风貌”应该就是该刊的办刊特色吧,刊名的下方是一幅有关苏州的风景,这样朴实的封面在现在五彩缤纷的杂志封面中多少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但正像苏州城的粉墙黛瓦一样,虽然没有北方园林的皇家气派,却处处透出一种清新与典雅,当时的我像捧着自己心爱的宝贝一样不舍得一下子打开这本从我的故乡远道而来的杂志,晚上回到宿舍,匆匆洗漱完毕,轻轻翻开这本杂志,清新的油墨香味扑鼻而来,虽然每本新印刷出来的杂志都会带有油墨香,但就是这本杂志,却让我感觉到是那么与众不同。封二是一幅苏州文人的作品及作者介绍,翻到目录,“主编:陆文夫”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这是陆老编的杂志,看过了他的作品,再来看看他编的杂志,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一篇一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除了教材,从没这样认真读过一本杂志,真是一本不错的杂志,从这里我看到了苏州的过去,听到了苏州现在的节拍,她不同于一般的文史类回忆杂志,从故纸堆里回味逝去的历史,她也有现在苏州城市建设与发展的声音,古韵今风,在《苏州杂志》里慢慢展现。

《苏州杂志》是双月刊,一期与一期之间的间隔不免长一些,看完了一期,下一期要等上二个月才会来,一边是焦急的等待,一边就一次次把原来的刊物重新读过,每读一次,都会有新的收获与回味,就这样,《苏州杂志》陪伴我度过了二年的求学生涯,毕业回苏,许多东西都送给了低年级的同学,但一叠《苏州杂志》是不舍得送掉的,虽然每本都看过好几遍,多少显得有些破了,但我依然把它们整整齐齐整理好,一一放在行李箱里,带回苏州,带回家。心里想着,回苏后是否有机会去《苏州杂志》编辑部看看陆老,看看那些编这本杂志的编辑老师们,带着这样美好的想法,我回到了苏州。

虽然心里一直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陆老,去《苏州杂志》编辑部坐坐,与这些编辑老师们当面聊聊,时光匆匆而过,我就带着这些想法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去年我采访曾在《苏州杂志》工作过的朱红老师,再次谈起了他在《苏州杂志》工作的情况,也谈起了陆老对待杂志编辑的严谨,以及《苏州杂志》开电脑编稿的新风等事情,这个想法就再次强烈了起来,想着2006年自己得找个机会去一下了,不管是否欢迎,去坐一坐总归是没事的吧,抱着这个想法,自己觉得欣慰了些,毕竟时间是自己给自己定下来了,自己可以见到陆老了,见到“小林、陶文瑜、叶弥”等神往已久的编辑了,谁知去年的7月,会突然听到陆老走了的消息,虽然自己也听说了他在医院,也曾想过去探望一下,但考虑到一个自己与他素不相识,冒昧前去不免有些唐突,另一个考虑到住院嘛,早晚会出院的,还是等出来了等陆老身体好些再去打扰吧,谁知我的希望竟会彻底落空……

顾忠良是吴中区木渎第五小学的老师,他在这篇文章的题记中写道:虽然今天天气很冷,坐在那里觉得手脚冰凉,但我还是打开了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这篇小文,记下我对陆老的一份“单相思”。

就这样,陆文夫在他的作品之外,又通过《苏州杂志》神交了无数的心灵之友。

在苏州杂志五年的时候,陆文夫写过《谢吴中父老》,在十年的时候,陆文夫又说:“《苏州杂志》真是三生有幸,诞生在苏州这块文化的沃土上,十年间之所以能成长为一棵小树,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并非是少数几个人的努力所能达到的。在此,我代表杂志社的全体同仁,再一次感谢各界人士的帮助,希望今后能一如既往,携手共进,走向未来的岁月……”

篇章之八:爱,在这片土地上延续

评论家黄毓璜写过这么一件事:那年跟作协的两位前任领导去苏州办事,顺便去看看病中的老陆,临时想买点水果带去。不料,车子刚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就有一位警察走过来“开票”。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门探望老陆,觉得“晦气”间鬼使神差地念叨了一声:对不起,款照罚,我们急于去看病人陆文夫,请允许我买水果。不料,老陆的名字一出口,警员愣怔了一下,竟就合上票本扬长而去了。到了老陆家,闲话间不免把这细节讲给他听。老陆笑了起来,说还有更有趣的,便讲了一个冒名顶替他的家眷而让罚款的交警不了了之的事。

类似这样的事情,对“陆苏州”来说,也许太多太多了。

“1991年……返城去了苏州,正遇上打工潮,火车极拥挤,我只能在车厢的过道里站着,双腿都麻木了。到了苏州拣一家小客店住下,室无窗,令人窒息,想换房,店主冷然不允。这时我便想到,只得去找陆文夫了。去柜台寻找文夫的电话号码,店主态度倏然由冷变热,惊讶地说:哎哟,你认识陆文夫呀!好,好,我帮你找他的电话!我心想,老陆在苏州的人气多旺!”——摘自高缨《青石小院忆文夫》

《苏州杂志》的顾俊说:“几年前在城里寻访老宅,常会碰到热心的居民给我引路。一段日子里,我跟着他们走过许多条暗长而逼仄的备弄。一次在朱家园附近,一座老宅的住户向我说起房子的年头,有点记不清了,他拍着脑袋努力在想,突然冒出一句,你去查查《苏州杂志》,里面好像提到过。我笑着告诉他,我就是杂志社的。那位老苏州对我望了望,也笑了,啊!这样啊!那你回去问问陆文夫,他肯定知道!

陆老师真的知道么?这个问题我后来没问过。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但许多苏州人觉得他该知道,只要是关于苏州的。

现在,陆老师离开我们也要一年了。

感情的东西很奇怪,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一个人和一座城市,一旦建构起了某种关联,便仿佛有了一种魔力。桥面上吹过一阵风,围墙里探出几叶绿意,酒喝多了突然想起几句话,莫名其妙就会怀起人来。很多文章里,或者文章外的东西,我不明白。我想,陆老师该知道吧。”

这里有一首诗:

悼念陆文夫(节选)

作者:苏州一市民

小暑刚过/中国的江南天宇里/一颗 耀眼的文曲星/殒落了!/一位苏州当代文化的领衔人/吴文化的掘进者——陆文夫/走了!/带着小巷湿润绵绵的情谊/轻轻地走了/云卷云舒 花开花落/生死离别 谁能转止/您虽走了/但你的音容笑貌 文风情怀/梅品个性却深深地留在读者心中/您一生追寻“文心”的真实与完美/您热爱苏州更不断深化对苏州的了解/您的作品总与苏州息息相关/与苏州的百姓水乳交融/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注上了《苏州园林》/有您一份涌动的激情,追梦的苦心/让人魂牵梦绕的水巷之水日渐清洌/有您一份真诚的期待和悉心的付出/您无时无刻关注着苏州地方特色文化的发展/从文艺 园艺 工艺到昆曲 评弹 苏剧 滑稽/从民风民俗民歌民谣到现代历史舞剧/您是那样的认真又是那样锲而不舍的探求和关爱/我们要学习和继承您不惧挫折为文学《献身》的精神和勇气/许多人是从《小巷深处》认识苏州也认识了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您为世人了解苏州文化/开启了一扇苏韵隽永的新“窗户”/您为《苏州杂志》倾注了全力并且呵护有加/如果尊崇您为烹饪贤辈,一点都不为过/因为您撰写出让百姓喜爱的《美食家》/如果送给您一个“酒圣”的雅号也会博得喝彩/因为您直抒心胸讲出了让人痛快淋漓的《酒话》/可惜啊!在我们还非常需要您的时候/您却无奈地被病魔夺走了!/石库门 屋檐下 民居里/苏城百姓呢喃着吴侬软语追思您/太监弄 得月楼 座座酒肆茶楼/苏帮菜系的厨师们泪眼濛濛怀念您/也许是苍天不忍心你走/人们在送别您时竟是满城阴雨,/雨丝中的小巷,粉墙黛瓦格外分明/串串水珠不停地从窗棂滴落/深巷里的栀子花瓣亦不忍地纷纷飘下/默默地为您送行/掬一把《苏州水》祭洒于您的灵前/献上一朵茉莉花聊表苏州百姓的深情厚谊/待来年清明寒食节缅怀您时:/为您奉上一碗您笔下令人难忘的苏记“头汤面”/寄托我们无尽的哀思。

我们无需评价这首诗的水平,它是一位不知名的苏州市民在去年7月写的。

时隔一年,我们没有找到这个人,不知他是谁。

或者,他并不是一个人,是几个、几十个、几百个人,是许许多多人。

因为苏州在陆文夫的作品中,在他的心底里,于是,他也永远地活在苏州人和爱苏州的人的心中。

2005年7月9日清晨,陆文夫与世长辞。

“再也听不到他(指叶至诚——编者注)那爽朗的笑声,写文章来悼念他,他也不知道,或者说我想写什么他也早已知道,他会劝我:别写吧,你多多保重自己。他写了一世的文章,当然知道我写这样的文章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一生一世不肯麻烦别人,从不伤害别人。不想使别人扫兴,更不愿意别人伤心。”——摘自陆文夫《老叶,你慢慢地走啊!》

(编者:因纪念文章众多而篇幅有限,部分作者和读者的文章及信件只刊登了节选或摘录其中部分段落,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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