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
刘懋善 陶文瑜
陶:刘老师,我查了字典,“懋”的意思是勉励或者盛大,这两个意思搁在你名字里都能通顺。在苏州好多人是因为你和你的作品才认识这个“懋”字的,我也是。熟悉你作品的人,很形象地形容,你的画是“苏州名片”,这个说法让我想起有一次你无意中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当年是在拙政园上课,在狮子林生活,这真是太奢侈了,你现在在听枫园上班,但我觉得和在拙政园上课,在狮子林生活相比,那不过是个小康日子。
刘:是的,我是常熟人,十多岁的时候,报考苏州工艺美术专科学校,一考就考上了,从此就离开常熟到苏州来生活了,一晃竟已经好几十年了。
我们的学校就设在拙政园旁边一座很大的宅院里,校门口枝叶繁茂的紫藤,是文徵明当年种下的,你想想看,这是什么气息?我们学校所在的宅院很大,有好几个天井,还有大厅、长廊、四面厅、桂花园,我们就在这些厅堂里上课。我印象最深的是,秋天来的时候,满园子桂花香,一阵风吹过,桂花雨落在画桌上,落在书页里,真是叫人沉醉。
当时我们的学生宿舍在狮子林,放学回来,我们就在假山丛中寻幽探胜,那些奇峰怪石,让人觉得玲珑剔透气象万千。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时的自然熏陶其实是融和在我们的艺术思想里了,它左右了我们的美学趣味,也渗透到我们的作品之中了。
还要补充一句,我是1962年毕业的,正好国家对大专院校调整,工艺美术学校也要关门了,它诞生的时候,我来求学,我毕业的时候,它也结束了,这真是一种机缘啊。
陶:之后你就一直在苏州工作和生活了?
刘:一直在苏州啊。
陶:俗话说,一方山水一方人,落实到具体就是一方山水一方画家,我觉得生在苏州的画家就是一口老井,苏州将苏州的影子投在画家的心里,画家再从心里将苏州折射出来,就是一个艺术的苏州了,比如从前的吴门画派。
刘:吴门画派可以说是代表当时中国山水画的最高水平了,他们沿着历史的惯性使原有的技法和理论更趋精湛和完善。真是苏州很大的骄傲啊。
陶:我内心十分欣赏一句很大白话的俗语,就是梅花开在梅树上,苏州这一棵梅树上,从前开过唐伯虎、文徵明,然后一年一年过来,到现在你是开在梅树上的一朵梅花啊。
刘:这是不敢当的,不过生在苏州的画家是得天独厚,却也背负着更高层次的创造啊,这也是使命和责任啊。
陶:是啊,就你的作品来说,我看到美术界称你是“新派苏州水墨画”,和“苏州水乡彩墨画”,这样的归纳,还是简洁恰当的,我刚看到故宫博物馆新近出版的一个馆藏书画作品集,其中有瓦翁老先生和你的作品,这是很光荣的事情啊,说起来你是学习西画出身,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样子的呢?
刘:那件作品画的也是水乡风光,这是沾了苏州的光啊。说起我画水乡风光,有点说来话长,清代之后尤其是20世纪的画家,在题材的创新上做了很多文章,也开创了很多新境界新面目,从而使中国画有了另一番别开生面。认真梳理起来,纯粹表现苏州的作品似乎很少,比较有代表性的可能就是《盛世滋生图》了,它的技法是融山水、人物、界画于一体的,内容则是苏州社会风情,与《清明上河图》类似,是风俗画的味道。我每次看到这幅画,总感觉到一种提示和提醒,清代的徐扬是这样描绘苏州的,我们做一点什么呢?这是一个大背景。
最初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些恬静的小巷,总是受到吸引,这一些小巷,仿佛就是美术馆的长廊,各式各样的小楼,临水的窗子与门扉,河边的驳岸石阶,飘着炊烟的渔舟,就像一幅幅美妙的图画,使我流连忘返。有时甚至为了一小块已经剥落了的砖石粉墙,也要立停了欣赏好一阵。那砖石的各种大小与色彩的自然组合,那由于长年雨水流淌而形成的绿苔和苔上的杂草,以及水痕自然曲折的形态,都给我以各种遐想,它使我联想到宣纸上那变化无穷的墨韵与色彩,尤其是那色彩,是与油画绝对不一样的。
陶:我插一句,这样的小巷在苏州不少,从前就更多了,说实在的,我们经过的时候,也有一些感受,可能没有你这样敏感和强烈,也没往绘画上面想,我们不是画家这一行,想了也没用,你是想了并且想出些道理和结果来了。
刘:这个过程还是比较漫长的,每次我经过小巷到听枫园的画案前,就在宣纸上演绎路上的感觉。我觉得这是一个能够体现苏州风貌的题材,但是这个题材的范本,只有生活可以参照,我还不能完全真实,也不能离生活太远。那一阵我的思绪一直在宣纸上飘荡,一忽儿水墨淋漓,纸上是一片狼藉,一忽儿回到从前,勾皴点染,了无生气,我在国画与西画之间漫游,试图把它们糅合成一团,再做出一个新的“面人”来。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就是在寻找着一种能够表现苏州风情的绘画语言。
陶:这种感觉我们做文字的也有,我们和苏州朝夕相处,感觉心里的苏州几乎就是呼之欲出了,但真要写到纸上,又不知道怎么落笔了。刘老师你存在心里的苏州是什么样子呢?
刘:我心里的苏州基本上是上世纪70年代的苏州,上世纪70年代的苏州还是比较破旧的,不少园林还没有被开发利用。小河在城市中蜿蜒曲折地流着,纵横交错,一副自在的状态。一条条石阶伸入河中,因为使用率高,总是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斑驳的光芒。河上有无数石桥,桥上总是坐着三三两两的闲人,是风景中不可或缺的点缀。河边紧排着各式各样的危楼和破旧的古宅,临河房子的另一面则是幽雅、安静的青石小巷,逼仄的院落总有绿树红花在摇曳,朴素的生活因而显出希望和永恒的价值。许多墙上的泥面已经剥落,露出的砖块上也生出了青苔,这些墙面经过风雨的侵蚀、氧化而呈现各种色彩和微妙的变化,怎么看都觉得很入画呢。
陶:这几乎就是你绘画作品的文字表达啊,还有一点,读你的作品,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园林,我曾经想过,也许是我们生在苏州自然而然的潜意识,好像也不是,因为你作品中,确实提供了这样的一种信息。
刘:园林是苏州的璀璨明珠,它们通常藏在城内曲径通幽的一条条小巷里,它们的门并不大,但叩开一看,却是别有洞天,大大小小的园林散落在民宅中间,其中的许多本身就是民宅,苏州的生活真是充满了诗意。认识园林是认识苏州的必要前提,这个认识过程我也是经过了几十年。在学生时代,因为上课在拙政园,生活在狮子林,加之常常写生,慢慢地对园林之美有了一番稚气而执着的理性认识,对园林的结构也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后来因为检查女儿论文的缘故,我得以全面了解园林的历史、特点、构造原理、造园理念、园林美学等等,苏州园林与画家、吴门绘画与园林的关系尤为密切。虽然我不常画园林,但园林内的风光和意境,实际上就是苏州城市的一个缩影,画江南水乡风光必须要懂得园林,懂得园林可以使你的水乡画更具意境美,作品的涵义更丰富。
陶:这个话题其实蛮有意思的,我也曾听到一位知名小说家说起,他的小说构造和意韵,得益于苏州园林,或者说苏州园林给了他好多创作的灵感和启发。
刘:是的,我在狮子林住了20多年,园内假山气象万千的意境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体悟出来的,咫尺而具千里之象,静石而有飞动之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幽深,一面而有四季的丰富,这些辩证的表现手法其实也是中国画山水的表现手法,后来我就将之运用于我的创作,颇有得之神助的快慰。
陶:好多人认识苏州,就是从认识苏州园林开始的,认识了苏州园林,几乎也就认识了苏州。
刘:可以这么说,我也是在认识园林的过程中,感到自己和苏州不能分离了,我之于苏州,是知己,苏州之于我,是情人。这一种融化为一体的快乐,常常令我痴迷,我会在一面断墙前站立很久,会在石桥上坐几个小时,这时候我的心里涌起一种水淋淋的滋润的感觉,饱经风霜的心会一下子柔软起来,敏感起来,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对,苏州就是水淋淋的。
陶:这个感觉,真是很精神的苏州,你是画西画出身,近几年走了好些国家,也以国画的形式,创作了一大批国外风光,美术界的专业人士都在叫好,说是中西合璧的经典之作。但我个人还是偏爱你画苏州水乡的水墨,阅读这些作品,我能感觉到一种属于苏州的精神或者说精神面貌的东西,平静温和友好善良,随遇而安知足常乐。我觉得你的国外风景更多是你的艺术历程,而你的水乡风光却有了心灵历程的痕迹。所以我一直把话题放在你的水乡水墨画上谈,我觉得你笔下的水乡,和我们平常见到的还是有不一样,应该是生活中的水乡脱胎换骨之后,就成了你的纸上的水乡,也是我们心目中的梦里水乡。你的作品还有水墨之外的一个价值,我们的时代发展这样迅猛,过了一些年,许多风景将成为记忆了,我们就可以拿着你的画告诉孩子们,这就是我们老一代呆过的苏州啊。
刘:我平时在创作时也时有感触,这些感触会让我饱满深情地去面对。
陶:饱满深情这个词很到位,以后我们看你的作品,会有更深入的理解,耽误你不少时间,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谢谢刘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