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开花谢

清明时节，院儿里的两棵海棠树，在翠绿的新叶中可以看到点点嫣红。大家都在猜测，今年是不是小年，花会不会少。到了四月上旬，海棠花骨朵从绿叶中一嘟噜一嘟噜地吐出来，“红娇粉晕”，红的含苞待放，半张着粉红的小嘴，羞涩的脸红红的；粉的张开笑脸，有单层、双层或三层的各样花瓣，托出乳白色的花蕊，花蕊上顶着淡黄色的花粉，个个争奇斗艳；树顶上的花开得又浓又密，一串串地朝向天空，一天一个样儿地竞相开放。两棵海棠近几年来越长越高，越长越旺，从不修剪的枝条相互交错，两棵树的枝条已搭在一起，像两个穿着花衣的姑娘，手牵着手，随风摇摆。今年的花期还比较长，到四月中旬已经是“绿肥红瘦”了，连着几天没有刮大风，树上的花还是一簇一簇地坚挺着，变得粉白的花瓣缓缓飘落。

爷爷是１９４９年搬到这个院儿里的，那时院中就有了这两株海棠。爸爸在《父亲长长的一生》中记录了与海棠有关的故事：“八条的院子里有两棵垂丝海棠，北京人唤作‘西府海棠’，就是《红楼梦》中说的‘女儿棠’。花树也有灵性，文革初期没人照料，海棠逐渐枯萎；后来人逐个回来了，他才恢复了精神。每年四月中旬，父亲就掐着日子盼两棵海棠开花；为的选定一天，让满子略备酒菜，请（王）伯祥、（顾）颉刚、（章）元善、（俞）平伯四位先生同来赏花。都是八十上下的人了，虽然都长住北京，聚会一次也不容易。看他们须眉皆白，说古论今，常因耳朵背而相互接错了茬。满屋子欢声笑语，倒冷落了窗外那两棵已经绿肥红瘦的女儿棠。１９７５年，父亲特别性急，把日子订在了四月十九。没想到这一年春寒料峭，到了那天，只向南的枝头绽开了三五嘟噜。父亲懊恼也来不及了，伯祥先生已经由六姐汉华搀着，进院子来了；接着来的是平伯、元善两位先生；颉刚先生由夫人伴同，最后到。大家都抬头看花，不知瞅没瞅见那几簇躲在碧绿丛中的嫩红。三午拿出相机来特地给祖父辈摄影；作品中有一幅，后来题作《五老图》。”

１９８７年四月四日爷爷出院回家，“院子里的两棵女儿棠，发亮的嫩叶丛中，已经长出了赤豆大小的蓓蕾。老人家其实没看见，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作赏花状。”

五老中已有三老过世，俞平伯先生也因身体不佳，不能再来八条赏花。爸爸为了让爷爷高兴，精心策划了一场赏花会。

“冰心阿姨要来看海棠，是五年前就约下的。五个春天，老人家都在医院中度过的，这回再不践约，更待何时？我托在民进中央工作的朋友跟吴青姐约好，到时候如此这般；暂时还不能说，两位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准会在三天之前就兴奋得睡不着觉的。

风老刮个不停，海棠转眼就要‘绿肥红瘦’了。廿二日早上，居然天从人愿，风停住了。我们稍稍地作各方面准备，还不让老人家知道。直到老人家午睡醒来，给他个喜出望外，说冰心阿姨三点钟来看海棠。老人家以为是才来的电话，走出卧室一看，玻璃杯擦得锃亮，茶叶都放好了，齐齐崭崭摆在茶几上。他才放下了心，站在廊沿上就等三点钟了。冰心阿姨近几年腿脚不利索，难得出门，走动得扶着助行器；这一回有女儿女婿外孙三个陪着。正三点，听得大门外汽车到了，我们扶着父亲迎到二门口。两位老人家握住手，相看了好一会儿，都说想不到大家身体都还好，于是站在海棠花下拍摄了好些照片。冰心阿姨十分羡慕我们家的院子。我们请老人家屋里坐。老人家说海棠花开得这样好，何不在院子里坐些时候。我们搬出椅子来，扶两位老人家坐定，于是又拍摄照片。父亲的耳朵背得厉害，冰心阿姨凑在他耳朵边上高声说话，他还得把手拢在耳朵背后听；摄在照片上，好像两个老小孩在说悄悄话。”

这是爷爷最后一次赏花，１９８８年２月１６日，爷爷过世了，没有等到这一年的海棠花开。

爷爷过世后，海棠花有好多年开得不好，稀稀拉拉的，花少叶也少。有人说树有灵性，随爷爷去了。我们知道，其实是虫子闹的。后来院子里的鸟越来越多，成群结队的麻雀、喜鹊，有时还有啄木鸟，还有其它不知名的鸟，它们是来吃黑枣和海棠的，也吃掉了树上的虫子。海棠树又旺盛起来，近几年花开得特别多。

２００４年的四月，开了一院的海棠花。爸爸终日伏案写《父亲长长的一生》，太过劳累，我劝爸爸到院子里走走，歇歇，看看花。他说：“我今年就不迈出门槛儿了。”我知道他走路喘得厉害，也就不勉强他。书还没写完，他也无心赏花。初冬，书已大功告成。医生检查出他骨质疏松，让他多晒太阳。我说：“等明年春天，我在院子里放张椅子，没风的时候，你就在外边看书吧。”他说：“还要放张桌子。”我说：“行！”

没有等到２００５年的春天，爸爸就住院了。四月，在他生日那天，我们折了一大捧海棠花，带到医院，放在他的床边，可惜他已无心赏花。２００６年３月４日爸爸离我们而去。

没有了爸爸，我们很悲痛，很想他。爸爸用尽了气力，编辑了爷爷的文集，记录了《父亲长长的一生》。他的任务完成了，没有留下遗憾。

今年又开了一院的好花。如今物是人非，没有了爷爷，没有了爸爸，花开给谁看呢？

我们告诉双目失明的妈妈，院儿里的海棠花开了，开得很旺。妈妈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人是会故去的，花儿不会死，花儿会再开的。”

翻出爷爷的词《西江月——海棠谢后作》：

青石繁英一树，少城俊赏三春。八条寄寓岁兼旬，饱看红娇粉晕。

冉冉星移斗转，年年枝发花新。花开相对自欣欣，谢也了无闷损。

花开花谢，星移斗转，这是自然规律。我们还要生活，要照顾好妈妈，还要做一些事情，以不虚度我们的一生。院儿里传来方元季元的吵闹声，盖住了麻雀的唧唧喳喳声，打破了院子的寂静。五岁的方元季元是爷爷的第五代，一对活泼可爱的双胞胎兄弟。我们相信即便是花儿谢了，“枝发花新”年年会有，也就“了无闷损”了。

注：

“青石”句——圣陶先生自注：“青石弄（苏州故居）所植海棠一株，品种最好，花瓣极繁，朵大，花蕊长。”

“少城”句——圣陶先生自注：“寓成都时少城公园有海棠二三十株，开时必往观。记得看过四春，今言‘三春’，取‘三’字为平声耳。”

“八条”句——圣陶先生自注：“八条庭中之两株海棠，自一九五Ｏ年春始迄于今春，实已看过二十三回开谢。言‘岁兼旬’取成数也。”岁兼旬，二十年也。

冉冉——渐渐地。

星移斗转——星在移动，北斗在绕着北极转，喻时光之推移。

闷损——烦闷伤神。

（摘自《叶圣陶诗词选注》）

（爷爷——叶圣陶，父亲——叶至善，写者为叶至善先生的儿媳）

２００６年４月１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