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2期 [总第105期] 2006年4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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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荆 歌 陶文瑜
陶:我和你平常话就多,有点话篓子的意思,两个话篓子聚在一起,应该是一个更大的话篓子。现在真要做起谈话来了,却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从哪儿谈起都是文章,我想了个题目,要不就说文人吧,我们杂志的风格,要结合着苏州谈谈,你说呢? 荆:为什么非要沾着苏州呢?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真正就是全球化了,是不是我们的创作真的和苏州关系那么大吗? 陶:我们可以谈着谈着进站了,谈着谈着又出站了,没关系的。 荆:就顺着你的话题说吧,你说现在到底有没有苏州文人﹖什么样的才算是苏州文人﹖ 陶:现在难说了,以前有的,唐伯虎、文徵明。那天我接受一个采访,说是我现在居住的城市或者说我热爱的城市,我想就是苏州了,也只能是苏州,因为我没有在其它地方呆过很久,我生是苏州人,死是苏州的死人,这很宿命的。有时候因为看到一个风景或者遇上一个外地的人物,我真希望自己是那个城市的居民,但冷静下来只有一点“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感慨了,感慨之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至于热爱,我想其实谈不上的,至多是一个学会热爱的过程,好比是包办婚姻,生米做成熟饭了,你就好好吃饭吧,不然会饿肚子的呀。 荆:其实文人在苏州还是一脉相承从古而今没有变。但是变的是环境,或者说文人的话语权丢了,对社会的批判力弱了。 陶:这也是大势所趋,从前高考要写诗的,从前的古人,就是一套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读上几年,考个秀才举人,混个人模人样或者一官半职,基本上就可以一劳永逸过一辈子了。现在的人就没这么简单了,上完大学还要找工作,走上工作岗位了还有不少新东西,好不容易当上了领导干部,又进入信息化时代了,所以现代人的人生,是学个没完的人生。我前年参加计算机考试,去年参加行业培训,一把年纪的人了,坐在教室里记笔记,真是眼泪也落得下来。再比如我最近在写一本有关喝茶的书,就拿喝茶来说吧,去掉了时空的界限,现代文人是一副忙不过来的样子,能够泡上一杯茶的忙,还算是可以忙里偷闲的那种忙。而古人呢,很多古人的工作就是喝茶,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要是看到现代人的样子,他们会暗自庆幸地想,亏得我们生在古代。他们一边喝茶,一边挖空心思地想,怎么样才能更好地喝茶,因此就有了饮茶二十四宜,还有和饮茶二十四宜差不多的七忌十三宜。所以茶道一说,现在文人是很难玩起来的。 荆:以前文化是站在中心的,唐伯虎、祝枝山他们那时候可以在民间成为神话,我记得我外公说过许多故事都是与唐、祝有关的。我觉得健康的社会除了政体和经济体文化必须要对社会发言要影响民众, 否则这个社会就会日渐低俗化。当然我说的不是让老百姓读一篇小说或者一首诗,而是一种精神的构建,现在人们的关注点已经不再是这些了,权力金钱娱乐、八卦这些才是中心。而且现在文人的作用真是太弱了,你看看现在人们的日子和文人有什么关系﹖似乎我们已经根本不在乎什么是文人有没有文人了。 陶:还有一点,一个城市有自己独到的性格真不容易,这是前世修的,一个城市要坚持自己的性格更难,现在,我们可以不断建设,我们也可以抢救一二个失传,但对于我们城市的性格,考虑的成份好像少了。我说不好,因为反过来想我觉得有关文人,大家还是在意的,至少我们是在意的,我们是在文学的基础上安身立命了,而且我觉得别人也在意的,前天我去同学聚会,各级领导不少,但大家都很给我面子的,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是吃文化饭的,物稀为贵。 荆:巧了上周我们也搞了一次高中同学会,我没面子,我那一桌上所有的同学连问一问我在哪工作都没有,他们只是在议论机关的人事变动以及车改还有以后的招待费包干什么的。你牛有面子我没面子。 陶:你的同学欢喜放在心里,他们有意不问,憋死你。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反过来说,文人也没有义务和责任要对社会做文学以外的工作,我认为文人对社会的发言只在于他的文章,通过文章和大家交流,对错好坏也是可以不一定的,不然太累了。我们是不是先定义一下,什么样的才是文人 荆:我翻了一下《现代汉语词典》,文人词条的解释是:指会做诗文的读书人。 如果这样来定义,我们今天一点都不缺文人。这个解释很不能令人满意啊。 陶:和我内心的理解有一点小出入,比如吧,唐朝的苏州,说是苏州刺史例能诗。但我觉得他们只是刺史,他们为了当刺史而去写诗的。 荆:我的理解是除了会写诗文还应该有一种独立的人格和独立的思想和精神。文人,应该是一种生活方式。比较起从前的文人我总觉得我们身上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我真不敢承认自己是文人。就像妓女现在的妓女能和秦淮八艳之类相提并论吗﹖那时候文化在社会生活中绝对是强势,而不是点缀。 陶:你应该是文人,这又不是劳动模范,这个不用谦虚的。从前唐伯虎的经济条件还不如我们,但他的日子很滋润,只能说是时代变化了,这又回到了我刚才的说法,就是当年高考要写诗的,如果现在高考规定要写小说,文人又是另外一番面目了。 荆:欧洲一些国家艺术家是很牛的,人们普遍习惯于尊重艺术。你注意到法国了吗﹖去年去世了几位作家包括萨冈这样的作家,成了他们全国的大事。朱朱到法国参加国际诗歌节他说的一件事挺有意思,他们到一个小城搞诗朗诵,参加的人十分踊跃,男女老少像过节一样。但是其实里面懂诗的人很少,他们聚集在一起听朗诵也并不好好听只是赶热闹,他们崇敬艺术尽管不懂也要赶这个热闹。 陶:我觉得唐朝可能有过这样的事,而且以后在我们这也会发生的。但我们不一定能赶上,可能到时我已经中风了,要坐轮椅去和大家在一起,所以就算了,不参加了,到时你替我向大家问好吧。 荆:你这是在瞎说,其实这个话题不好谈,你看你这是在耍贫嘴。 陶:没有,在这里我是认真的。 荆:文人的习气自古而然的。文人习气还应该有点愤世嫉俗不肯委屈自己。我觉得文人就是这样的愤世的时候愤世吃喝玩乐的时候照样吃喝玩乐。不要以为以前的唐伯虎之流多么神乎其神,要是他们生活在当代,和我们坐到餐桌上,照样会与你为点菜翻脸。比之北方文人当然苏州文人要更精致些也更张扬才华。我不太习惯和北方人一起喝酒他们没完没了地喝喝得话也说不清楚了还喝一点劲都没有。而在江南才子的身上处处闪耀着灵性闪耀着对生活的热爱。要说艺术地生活诗意地生活我觉得江南才子的生活堪称典范。我们所了解的以往苏州文人的生活和百姓传说中的苏州文人的生活基本上是一致的那就是自由放浪不羁才华盖世灵光四射。 陶:我觉得这个和一个地方的风尚也有点关系的,有一次我和费振钟一起去那种大排挡式的茶楼,路过一个包间,打开的,里面几个老阿姨,出口就是白先勇。 荆:说这个就很有意思了苏州这个地方,为什么历朝历代文人多,才子多?跟茶楼里老阿姨都在说白先勇有关系。老百姓普遍文化水平高,水涨船高,出文人出才子有群众基础。当然也可以有另外的理解:以前民众的文化水平低文人地位反而高。现在大家都知道白先勇也可能文人就不那么牛了。其实我认为文人本身没有变,变的是时代。文人生存的空间,活动的舞台,历朝历代是不一样的。苏州文人还是这样子。像车前子、小海身上都还保留着旧式文人的德性,闪光的东西一样还在。文人生活我认为不光是一个心态也需要形式感,要过自由的生活身体自由了心灵也自由。 陶:之前我读到一段文字,说是从前的嫖客是风度翩翩风流倜傥,以前的风尘女子是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现在出现在镜头里的,全是用手挡着脸,委委琐琐的样子。当然他说的是卖淫嫖娼,和文人关系不大。你说的形式感很有意思,我看到好多有关从前庭院里生活的记载,什么花开了,朋友们召集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搞搞笔会,平常日子,拍拍曲弄弄雅集几乎是家常便饭,大家也是乐在其中。现在我们是聚在一起,还是打打牌的机会多一点,我要说聚到你家里去搞个朗诵会,你不一定会答应吧,我要带一帮大学生和文学爱好者,乱哄哄的一群人挤到你家里去,你杀了我都有可能的呀。反过来说场地也是原因,你家要有个拙政园,也可能三天二头打电话来,要我带些朋友去玩的。 荆:不管从前或者现在,不管是拙政园还是公寓房,我都欢迎你来我家作客的,不过要带这么多人来,这是有点无理取闹的。 陶:反过来说,最近我也参加了几次所谓的雅集,评弹昆曲之类,我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对于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都没有感觉,我觉得这和雅集是两回事情,更像是社区文艺演出,是形式大于内容的东西,其实时代变了,雅集的形式也变了,我觉得我们玩的电脑游戏,网上的论坛之类就是现在的雅集吧。 荆:我倒是赞成你这个说法的,现在的雅集,能说得通的,这几天我天天晚上上网打牌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天天雅集。我们玩的是当代雅集,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陶:这个话题是有话可说的,比如文震享,也是一个能够说明从前和现在、从前文人和现在文人的一个例子,文徵明的后人文震亨,编辑过一本名叫《长物志》的图书。《长物志》说的是怎样艺术地生活和什么是生活中的艺术。这一个景致里应该放一些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应该怎样来摆设,才能自然、古朴、风雅,才能避开俗气和匠气。但《长物志》中的一些说法,现在也只能听听而已了,倒不是说过时了,因为从前和现在的条件不一样,从前对自己住宅的规划设计,是几亩地甚至几十亩地的手笔,那时候毕竟人少地多,而且还便宜,买一块地,基本上是半卖半送了,还要搭好多古树给你,他要把古树收下来了,人家还要谢你,起码是省得他带走了,当时的古树也多,多到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地步了吧。现在人说房子,基本上是论平方算的,你要不是房地产商,以亩来议论房子,人家还以为你是古人呢。你就买个公寓房,是人生中一次重要的选择,你想多增加几个平方,也算得上是人生中一次比较重要的选择了,你想有个别墅,基本上算得上是有远大理想了,要想有个园子,就是有既远大又宏伟的理想了。我说得似乎有点书生意气轻描淡写,但内心有点忧心如焚的,这不是简单的房子问题,房子小大家可以挤一下的,我觉得在我们的性格中,已经和正在丧失的是状态和心情。时代变化了,我们也顺应着时代潮流改变了许多。 荆:传统文人那种社会中心地位动摇了,现在文人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有时候想想,这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我们来看一看历史上名重一时的那些文人,他们的结局,大多有些凄惨。文人的不羁,看上去很反叛,其实许多时候,它的背面,还是与权势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辈子都在与皇权纠缠周旋。洒脱只是其表象。现在做一个文人,其实是更自由。可以更彻底地张扬自我。中心与边缘,因此很难说是好是坏。 陶:从前的文人受到挫折之后,最牛的退路和选择就是造园,说起来他们有个一官半职的时候,应该是通常意义上的一些清官吧,怀着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和抱负,有声有色地工作着。他们还有一些明显的文人情怀,带一点清高和自负,带一点浪漫和冲动。他们的朋友说,他们真是性情中人啊,他们的泛泛之交说,他们毕竟是文人,由着他们去吧。他们的敌人说,他们既然不和我们同流合污,那么我们就找个茬给他们一点教训,反正他们这个样子,要找茬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他们总是很快地败下阵来,他们遭受了教训以后,也不会很好地检点自己,也不会亡羊补牢,他们说,世人皆浊唯我独清,有什么呀,我不当官,照样是个文人,我当个文人还不行吗?他们想到了应该尽快地离开官场这个是非之地,最好找一个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这样,不少人又回到或者想到了苏州。 荆:苏州这个地方,历史长,文化底子厚,其中很重要,绵延不绝的一脉,就是历朝历代出很多文人,蔚为大观。并且还会继续下去。这也是我们的地方特色,是值得我们为之骄傲的。 陶:这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吧。 荆:有的地方出武将,有的地方出厨师,我老家丹阳出剃头匠。苏州这个地方就是出文人。文人就是苏州这个池塘里的鱼。池塘里一直有鱼,游来游去的,池塘就活,就有生机。这就是我们苏州特色。我们不管它文人有没有用,苏州就这特色。对于我们来说,这个特色是让我们引以为骄傲的,是让我们在这个地方生活,觉得舒服,觉得有滋有味。我们爱苏州的理由,也许就在这里。就像你说的,生做苏州的人,死了也是苏州的死人。你这话看上去是一句俏皮话,其实蛮感动人的。我想我们爱苏州,也就因为苏州适合文人生长,文人在这里生活就像鱼在池塘里游一样,自由自在,感觉到空气、温度、湿度什么的,都很好。 陶:不管热爱不热爱苏州,我想我们生长在这里,这里对我们写作的帮助和启发总是有的,还是打个比方,哪怕你和你不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回到家她把饭做好了,晚上她把被子铺好了,对你也是帮助嘛。我们只能就事论事,因为换个地方生活,这些基本的好事也是有的,好作家其实不在乎在哪儿生长,好作家永远是生活在别处的。你瞧,我们是说文人的,说着说着说了好多别的东西,其实文人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是一种人生,也是一些作品。文人的一根长线,串起了这么些个珍珠,我们今天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啊,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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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意识
地方特色 文化风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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