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2期
[总第105期]
2006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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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风范——记学者王佩诤

何大明

教书育人 桃李芬芳

好老师总是让人怀念。杨绛在《“看”章太炎谈掌故》中回忆:“大约在1926年,我上高中一、二年级的暑假期间,我校教务长王佩诤先生办了一个平旦学社,每星期邀请名人讲学。”又说:“佩诤先生热心振华的一切事,对振华贡献甚大,但时间久远了,老人给遗忘了。”

她说的“佩诤先生”,就是苏州学者王謇,字佩诤。当年他是苏州女中的教务主任。1918年王季玉接任振华女中校长,即聘王佩诤为副校长,兼授国语课。王先生知识渊博,辩才无碍。上课时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妙趣横生。他是吴梅的学生,对昆曲情有独钟,就把它引进课堂,并对学生说:“不懂昆曲艺术,就不是真正的读书人。”为此他常带领学生在校园内排练《牡丹亭》等昆曲折子。又为扩大学生的知识面,他力邀学者名家来校讲学。由于他的努力,当年振华女中的师资力量堪称“聚吴门一时之盛”。

抗战爆发后,王佩诤移居上海,在震旦、东吴大学法学院等多所大学院校任教。他上课另有一功:脱离教案,根据课本内容旁征博引,人称“佩诤授课法”。考试完全抛弃传统模式,学生只需在空白考卷上,写一篇学期综合学习论文。一旦发现可造之才,他就在自己家中无偿为其“开小灶”。这样教了数十年,可说桃李满天下。如原全国政协副主席费孝通,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冯其庸,原《人民日报》总编辑范敬宜等,都是他的高足。范敬宜曾在《新民晚报》副刊开设专栏,第一篇《一张名片五十年》就是写王先生。文中说:1946年在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沪校)读书时,王先生给他一张留言名片,推荐他拜顾廷龙为师,专治版本目录学,对他帮助很大。王佩诤对学生如此,对校外人才同样奖掖,如画家关山月未出名时,他就向各方面推荐,并请章太炎先生在居室内挂上关山月的画作,以示鼓励。

书海觅珍 藏以求用

王佩诤嗜书成癖,曾卖掉家中田产买书,为此遭到妻子反对,弄得夫妻一度不睦。他的藏书不一般,多为乡邦历史文献、清人词集和传记、金石拓片等,罕秘者有《天平志》、《姑苏名贤后记》、明正德刻本《姑苏志》等,其中不乏善本。这都是他不遗余力通过各种途径搜求来的。民国时期的苏州护龙街、景德路、观前街牛角浜一带,有四十余家书肆,他是店中常客。《研溪先生诗集》、《金吟香先生诗文集》十六册,都是从这些书店里淘来的。就连街头书摊,也常能见到他的踪影。有些珍稀版本价格昂贵,他买不起就抄,如铁琴铜剑楼藏有《横山志略》抄本,他就向楼主瞿氏借抄。在省立苏州图书馆任职期间,他见到《镫味轩丛稿》十二册善本,就让馆内职员择要抄写二册,自己抄写一册《汾祠记》。

当年海粟楼藏书有十余万册,多珍本古籍。王佩诤态度开明,不是束之高阁秘不示人,而是经常出借供人研究。章太炎、李根源、金松岑等名流学者,常到海粟楼聚会,观赏他的藏书。版本目录学家潘圣—修《寒山志》、《支硎山志》时,也曾来海粟楼借阅稽考。他不但出借,还让友人住在他家抄辑。叶恭绰得《五代文钞》,想扩充完善,王佩诤即集前人五代金石资料给他参考。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来苏州,也常到海粟楼,并对王佩诤的学养深为钦佩。卢沟桥事变后,王佩诤就对他说:“现在两国交战,我不能再和你交往,请你不要再来看书了。”治学无国界,但学人有祖国,王先生的立场是很鲜明的。不久他移居上海愚园路,藏书也随之迁移,故近人周退密《上海近代藏书纪事诗》,将他列入了上海藏书家名录。

著书立说 一丝不苟

王佩诤在教书、觅书、藏书的同时,潜心考订研究苏州史志文献,稽古钩沉,著书立说,在我国文献史和方志史上建树颇丰,堪称一代大家。顾颉刚《苏州史志笔记》中说“其搜罗近人整理古籍之著作及论文,丰富之甚”。著名学者沈延国也说:“讲到地方掌故,当推王先生为第一。”他校注有《山海经》、《韩诗外传》、《穆天子传》等二十余种,汇成《先秦汉魏两晋南北朝群书校释》,被顾颉刚誉为“大著作”。另外刊有《宋平江城坊考》、《盐铁论札记》,还有考古学及目录版本学的论文,分载于《苏州图书馆馆刊》和《东吴学报》甚多。晚年作有《续补<藏书纪事诗>》(未定稿),由苏州图书馆刻蜡纸油印而成,1987年由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重新出版。此外,尚有《海粟楼书目》稿本、《新莽金刚石列目》稿本、《宣统<吴县志>补正》(手稿)等。他还为自己的藏书写了不少剖析入里的跋文。

他在1931年任修志局委员,助纂民国《吴县志》(即宣统《吴县志》)金石、艺文、坊巷、桥梁等多门志稿。为此出入城乡,作实地考查。据甘兰经《王佩诤先生事略》载:“他常常乘坐小船,随身带了笔墨毡子,遍访城内外,徘徊于废桥荒寺之间。遇到新见的碑碣,就铺展毡子,解开衣衫盘坐抄录。这引起群众的围观,觉得他的行动古怪可笑,也有叽叽喳喳地说他‘痴’。”终于,他集录到大量未经著录的金石文字,辑成《吴中金石记》一书。

1925年,他出版了《宋平江城坊考》(初刊本)。这是根据南宋《平江图》考证撰写的方志。1984年春,苏州地方志办公室张英霖到上海图书馆查资料,在馆长顾廷龙和古籍部同志的协助下,意外觅得王佩诤部分书刊和手稿,其中有《宋平江城坊考》的初刊本、原稿本、清稿本和残本四种。在征得家属同意之后,市地方志办公室以清稿本为底本,参校其他三本加以整理,在苏州建城2500周年的1986年,由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全书洋洋三十余万字,对苏州的街巷、里坊、桥梁的称谓、方位、沿革及名胜古迹,对城外诸山、城门、寺观及吴中氏族、风物和市俗等,无不详加考订。他说:“务使语不离宗,证据确凿,无一语无来历,无一字之杜撰而安。”这是何等严谨的态度,无怪出版后,成了研究苏州历史必读的文献。

修园护宝 功在桑梓

王佩诤又十分关注故乡的文物保护工作。振华女校初创时,他曾写信给省政府,要求借用织造署旧址办学。这样既可解决办学场所,又可保护织造署旧址和“苏州三绝”之一的瑞云峰。此事如愿以偿。如今,织造署旧址和瑞云峰依然保存完好,已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市十中校园的名胜。追本溯源,王先生功不可没。

1928年,苏州观前街拓宽。由于沿街店面缩进,德记地产公司向玄妙观方丈协商,要求拆除正山门前八字形照墙,用以搭建店面房。此举遭到王佩诤为首的地方文化人的坚决反对,形成“保商派”与“保古派”之争。“保古派”认为拆除照墙是破坏古迹,向官方申请制止。然而历来文化难敌经济,照墙最终未能保住,但是王佩诤保护古迹的拳拳之心令人感动。还有古典园林沧浪亭的修复,也与他有关。1922年,美术教育家颜文在沧浪亭畔创办苏州美专。因见沧浪亭年久失修,便与地方名士倡议抢修,为此成立了十四人的校董会,负责筹款。作为校董之一的王佩诤,不但带头捐款,还四处奔波募捐,为修复千年古园作出了贡献。

苏州文庙内的宋代石刻《平江图》,是他偶然发现的。当时他非常惊喜,找人清理干净后,终日蹲在那里对照图碑逐字逐句抄录。石碑因年代久远,字图已模糊不清,他与学者叶德辉联系,由叶请来刻工,小心翼翼地刻深划痕,显现了原貌。这也是他后来写作《宋平江城坊考》的起因。无独有偶,1937年,灵岩山下的韩蕲王墓碑被大风刮倒,断成几块,王佩诤等人闻讯后,立即组织人力将断碑运至可园妥善保管,后由灵岩山寺僧人运回,补缀后重立,得以保存至今。此外,他与吴荫培、李根源等名士发起组织了“吴中保墓会”。这一类似文保机构的民间组织,对制止乱掘乱盗古墓、保护地下文物古迹起了积极作用。

王謇对保护古籍更是不遗余力,1936年,苏州、上海、杭州等地相继举办规模颇大的地方文献展览会,用以激发群众的爱乡爱国热情。王佩诤积极参与,举办了“吴中文献展览会”。展览会分图书、金石、书画、画像、史料五个部分,内容丰富多彩。在组织展品过程中,他连自家海粟楼的珍本藏书也取出来“借私济公”,并主持了典藏仪式。抗战爆发前夕,苏州图书馆为了保护珍贵图书不落敌手,在馆长蒋吟秋的带领下,将四十八箱约一万九千多册善本精刻图书,秘密运往太湖西山包山寺,由住持闻达和尚藏于满月阁复壁内。王佩诤协助蒋吟秋,将善本书目录卡片精心整理后随箱装运。至今,这些珍贵的书目卡片仍保存于苏州图书馆。老一辈学者以自己的赤诚之心,谱写了一曲“完书记”的爱国颂歌。

铁骨铮铮 风范永存

从外表看,谦谦君子的王佩诤是一介文弱书生,但是骨子里却是性情耿介的铮铮硬汉。1999年4月22日《新民晚报》有《王佩诤的最后四年》一文,对他在“文革”期间的高风亮节有所记载。那是“文革”初期,他在上海担任市文物保管委员会编纂。一天,红卫兵闯进他家“破四旧”,将他心血所聚的各类图书和文史资料十一万余册查抄一空,堆放到上海博物馆一间小办公室,书籍直顶天花板。后来这些书籍又转移到上海市文物图书清理小组。

当时,王佩诤的罪名是“吸血鬼”,每天要到博物馆的“牛棚”报到。他不承认什么“牛棚”,认为这是“课堂”,自己是来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每天清晨,博物馆大门未开,他就赶来叫门。值班人被吵醒后,气得大声训斥。王佩诤却说:“老清老早到学堂里来总没有罪名的。”造反派找不出罪行,就派定他为“地主”。他听了悠然一笑,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咪咪小的地主。”说时还伸出小指比划。批斗他时,他常常答非所问,弄得造反派很恼火。造反派要他写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他就大书被毛主席称赞过的严复,并对专政组人员说:“毛主席讲的总不会错,我才这样写的。”对方也无可奈何。文革过后,顾廷龙对范敬宜说起王佩诤的傲骨:“王先生真是硬气,文革中我和他一起蹲牛棚,造反派逼他写检查,他硬说一生没有写过,不会写!其实他哪能不会写,他是决不写违心的话。”

王佩诤的顶撞自然招来了厄运,造反派骂他顽固分子,不时对他进行人身侮辱,摸他的光头,甚至用手指乱弹。有时到了晚上九点多,故意把就寝的老人叫起来,拖到门厅为毛主席像站岗。还逼他背毛著《南京政府往何处去》等文章,背不出就体罚。老人年高体弱,遭受如此摧残和折磨,身体很快就垮了。1968年7月16日,他在上海含冤去世享年80岁。

王佩诤先生虽然离开了人世,然而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他的业绩犹如高高的丰碑,永远令人仰望。

资料:

王謇(1888—1968),原名鼎,字佩诤,号瓠庐,晚署瓠叟。苏州人。1915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先后就学于沈修、黄摩西、金松岑、吴梅诸师,长期从事文化教育事业。历任宣统《吴县志》协纂,江苏省立苏州图书馆编目主任,苏州女中教务主任、振华女中副校长,国学会、章氏讲习会讲师,东吴、大同、震旦、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等职。学问博洽,善治诸子,长于版本、金石之学,精熟吴中文献掌故。一生勤于著述,撰有《先秦汉魏两晋南北朝群书校释》等书,其中《宋平江城坊考》则是他的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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