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1期
[总第104期]
2006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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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韵——记名画家韩黎坤

亦 然

余秋雨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出一本散文集,封面装帧设计总是不如意,无意中与《收获》的执行主编、巴金的女儿李小林谈起,李小林说,你去找中国美院的韩黎坤呀,我们《收获》1995年全年的封面都是借用了韩先生的作品,就像1994年都是用的赵无极的作品一样,大家都说好。余秋雨依言,果然效果非常好,在出版界还得了个装帧设计奖。接下来浙江文艺出版社这套散文丛书数十本散文的封面干脆全部采用了韩黎坤的作品。

这不过是画家韩黎坤红杏出墙的小小插曲而已,但也足以窥视画家与作家之间的心心相印——他笔下的那些沧桑斑驳、古拙灵动的石头似乎便是历史之根、文脉之源,依稀书斋旧友、恍惚明月前生。

给韩黎坤冠一顶画家的帽子有点笼统,他还是一位个性鲜明的书法家,那巧拙相生、耐人玩味的墨迹人见人爱,行家说就凭这手字,韩黎坤就可以在人才济济的中国美院立足了。他还是一位篆刻家,国内外许多画家的印章就出自他的刀笔。说到这些,人们会联想到古代书画大家对自己书画印孰为第一的评价,加上他早有口碑的谦谦师德,当代画坛上的韩黎坤古风翩然。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些头衔:中国美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浙江版画家协会副会长、博导等等,但这些头衔加起来,恐怕也抵不上他画纸上的一块石头。现在他从中国美院退休了,可以一门心思画他的那些石头了,他把自己对历史、人生、大千世界、宇宙洪荒的理解都写在那些灵石的肌理之中,那是他一生的最爱,也是他艺术生涯的得意所在。

 然而,长期以来他在版画创作上的成就更为人们所熟知,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他的版画作品令人目眩地在全国连续获奖:1979年第六届全国版画展铜奖、1984年第六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奖、1990年第十届全国版画展金奖、1999年第九届全国美展银奖。美院附中、大学、研究生、任教直至退休,韩黎坤与中国美术学院结下了不解之缘。然而他的美术之梦却是在家乡苏州开始的,苏杭之间,铺开了一名画家的求索之路。

小火轮载着他的梦想驶进现实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杭运河上,天天见到一条主轮挂一条拖轮运送旅人来回于苏杭之间,在韩黎坤的记忆里,那轮船似乎是行驶在电影《早春二月》的氛围中。“呜—呜—”,小火轮把踌躇满志的韩黎坤送到杭州,几天后,“呜—呜—”,小火轮又把心怀忐忑的韩黎坤送回苏州。那几天,是他报考浙江美术学院附中的日子,也是他再次向自己理想标杆冲击的日子。幸运女神能否垂青于他呢?如果考不取,他就得去派出所做一名户籍警了,临行前公安局的人已经找他谈了话。1956年的小火轮驶在夜的古运河上,四野苍茫,运河水不停地拍打着船舷,那声音半个世纪之后仍然和着当时的心思在他记忆里回荡:应考时从杭州小河码头上岸,心里真不是滋味,我知道家中清贫,供不起我作再次尝试,那时一家五口,仅靠父亲外地供职的工资,可父亲除去伙食烟酒所剩无几,全靠母亲给人家洗衣换钱补贴。那时妹妹也在念书,家里就是我和祖父吃闲饭,只有妈妈依着我的爱好,没有埋怨,没有训斥,默默洗了十多年衣服。冬去春来,天天一早出去收,洗后晒满一天井,晚上出去送,带回一分一角的积聚,三年里,我看着她的背驼了,右手手腕开始变形,那是累的……

伟大的母爱总是编织儿子梦想的最忠诚的保姆。韩黎坤的梦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韩黎坤出身在一个败落的书香门第,曾祖父韩子兰是迁自河南的一位职业画家,花卉、山水、书法皆精,尤擅人物,与颜文的父亲过从甚密。韩黎坤的叔祖父是一位在苏州颇有名气的裱画师,他与缪斯女神最早的邂逅就是在叔祖父开的裱画店里,那些装裱一新的字画给了韩黎坤许多神往和遐想。印象最深的还是书法,家里挂着祝允明书写的对联,一位来自明代的先贤注视着他,每天作无言的鼓动和召唤,对于一位早慧而敏感的姑苏少年来说,这样的鼓动和召唤是难以抵御的。在崇德小学读五年级时,他获得书法第一名。也许正是这最初的奖项决定了他最终的命运。

真正撞开他命运之门的还是考取浙江美院附中。

西湖边的朱公祠是他们的文化课教室,向博物馆借来的“青白山居”顶楼是他们的专业课教室。在这里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流着珍惜二字,学习是无须人督促的。早餐喝两碗稀饭,馒头夹点咸菜边啃边往“青白山居”跑,踏上数百级台阶,窜进素描教室就画,教室里只听得一片铅笔擦纸的沙沙声,“大家屏着气,很少说话,直画得血液上涌,面红耳赤,眼花缭乱。我们把削铅笔、互相观摩作为休息,现在回忆起来,那专心刻意的气氛,浓烈得都化不开,也许这是人生最壮也是最纯真的一次拼搏吧!”

坚实的基础就是这样打下的。韩黎坤对素描的兴趣一直没有消退。文革时他在吉林山区工作,是素描写生为他的生活增添了一丝暖意。在浙美附中建校65周年他应约撰文纪念时,他讲叙了这样一段往事:“1971年那个沉闷的夏天,我住在吉林一个小县城的山坡上,一个什么馆二楼的一隅,接受着工宣队的再教育,政治上的疲乏和专业上的荒废,人似窒息一般,每到晚上,整座大楼留下我一个人守着空屋。一天,我静静地坐着遐想浙美附中、大学的生活,一幕幕掠过脑际,当想到‘青白山居’便无法平静,像触着一团火,烫人、发热,闲着无事,何不画点素描?即使败露也上不了什么纲的。于是先画石膏,再对着二楼大镜画自己的人体过瘾。画累了,削着铅笔,好像重新回到了‘青白山居’。每当在挂满大字报的屋角撒完一泡尿返回睡觉时,便觉得好,也觉得无奈。”

十年之后,他经历了东北、故乡的人生辗转后复返浙美,一册《韩黎坤画人体》的出版令美术界耳目一新,成为滋润一届届美术学子的不竭清泉。

四年制的浙美附中韩黎坤只读了两年,因为正值大跃进的年代,附中选了七、八个成绩最为优秀的保送进浙美。更上层楼的他当然是再接再厉、锲而不舍。勤奋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吧:在杭州读书六年,他竟然没有游玩过六和塔、九溪十八涧等名胜古迹,直到毕业前陪一位亲戚才去了一回。大约所有注定了有所成就的人,都必须为了心中的高度而放弃许多惬意的攀登吧?

三清殿供桌也成了他的铺路石

1963年韩黎坤大学毕业,原本他是留校的,他的档案上还有这样一句话:“专业强,拟留校任教。”可是突然一纸公文把他分配到外地,而且他是分得最远的一个:吉林省东辽县文化馆,也许因为他是班长吧?得带头到最远的地方去。

搞群众文艺,搞村史、屯史,搞社教,搞文革……就是不能正儿八经地搞他的专业。苦闷只能压在自己心里,表面上他整天乐呵呵的,他天生是位乐天派,活泼,好动,在学校时就是篮球队队长、乒乓球队队长,还能弹琵琶、三弦,拉二胡、小提琴。结果他被当地京剧团看中了。《智取威虎山》就是辽源市京剧团原创的,后来被上海拿去,成了样板戏,辽源的人再去学。回来说乐队不全,拉韩黎坤去弹琵琶,还带了徒弟。拿画笔的人被弄去搞音乐,真是乱弹琴了,韩黎坤啼笑皆非。

1972年韩黎坤费尽周折调回苏州,在纺工局工作,专业不对口,他就在晚上画,经常画到夜里两三点钟。在平常工作中有机会他就努力往写字画画上靠,主动要求做这一类事情,这是他的一贯传统了。几年后他离开纺工局时,局里每个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都是他的书法作品。

回到苏州,韩黎坤很快就融进苏州美术界,后来到文化馆、到画院工作,一步步归队,回想起来,真是不易。那时他不仅有刘振夏、陈设、刘懋善、杨明义、潘裕钰、周伟明等画友共同切磋画艺,更有机会向张星阶、吴木、杜重划这些画院同事、老画家学习。当时画院在拙政园远香堂楼上,他用的画案是三清殿供桌的桌面,他没有辜负这特殊的画案,归队后的兴奋和感悟催促他勤奋创作出一批好作品,那是他献给缪斯女神的供品。

可以这样说,韩黎坤上世纪七十年代在苏州的那几年,是一种大赛前必须的恢复性训练,是一段向美术高峰冲击前的高效率的助跑,是一次人生攻坚战前夕成功的实弹演习。

韩黎坤的努力也得到了苏州美术界的高度肯定。二十多年后苏州国画院院长、画家周矩敏在《风光依旧——谈谈苏州版画》一文中多次提到他:“韩黎坤堪称苏州版画界最具学究气的导师。他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浙江美院版画系毕业,是地道的科班出身。为人真诚,授业不怠。同道对他的艺术观念和娴熟的技法心悦诚服,同龄人视他为良师益友。他虽在1978年就离开苏州去中国美院读研究生,但是苏州版坛只要提及他,全无非议,并时刻关注他的艺事动态,至今仍称他是苏州人。他创作的《石》系列是版画形式和观念上的一次革命性尝试,引起全国版坛的注目。”

1977年韩黎坤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浙江美院版画系主任赵宗藻专程来苏,诚恳地动员他通过报考研究生的途径回到母校工作。握着赵教授的手,韩黎坤感慨万千,离开母校整整十五年了,母校还牵记着他,牵记着那个坐着小火轮从苏州赶来的活泼、勤奋、品学兼优的班长。

这一年,韩黎坤38岁。

人体、木版、石头——适意而已

读附中、本科时当班长,读研时仍是班长,同学们总是把韩黎坤当作自己的老大哥。

韩黎坤没有辜负母校的厚望,读研期间,他的力作《新篇章》以巧妙的构思、鲜明的形象和峻洁有力的刀法令人眼睛一亮:一位重返讲坛的老教师手执教鞭在黑板前讲课,睿智而饱经沧桑的脸上充满欣慰之情,那身躯和黑板融为一体,表现出老教授的人格魅力和科学之春降临的喜悦。这件作品参加了1979年的第六届全国版画展和第五届全国美展,荣获全国美展铜奖,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那是一个各种美术新思潮异常活跃的年代,那是一个到处响彻突破与创新呼声的时代。在那风起云涌之时,浙江美院于1983年下半年成立了有二十多人参加的中青年教师创作组,由韩黎坤任组长。以后任中国美协副主席、浙江美院院长的潘公凯,现为中国美协副主席、中国美术馆馆长的冯远等一代才俊当年都是这个创作组的成员。大家有一个强烈的共识,照老路子画下去是不行了,必须在主题上、表现语言上来一个突破。半年后这个创作组的新作在1984年元旦公开展出了,各个画种都有,还有雕塑,没有框框,有的是冲破旧意识的欲望,抽象的,印象的,什么都有,那真是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其影响是相当深远的。

作为一名画家,韩黎坤的历史责任感十分令人敬佩。在为《中国当代美术图鉴1979——1999版画分册》撰写《来自开发区的报道——出土二战70万件遗物的思考》创作过程说明时,他这样写道:“报载一则小小的统计数字给了我极大的震动:‘直到1999年各地在基建开发中,粗略统计共出土了抗日战争中日本军队遗留下的70多万枚炮弹、炸弹……’这消息得知在我驻南斯拉夫使馆被炸前夕,这不得不引起我深深思考。开发区半空吊起的炸弹,是一种现实与历史的冲撞,阳光与苦难的时空切换。炸弹映衬在开发区的阳光之下,我想表达的依然是那句名言:落后就要挨打。作品完成于追悼三位烈士与声讨驻南使馆被炸抗议声中。”愤怒出诗人,沉思出画家。作品的每一刀每一笔中,我们都能看到画家对强盗行径的强烈愤慨和对民族命运的深沉思索。

说起来,在美术界独树一帜的《韩黎坤画人体》中的许多作品也是产生在这段时候。对于人体写生,韩黎坤是将它作为一切艺术母题的形式基础去理解的。具有国际影响的美术评论家曹意强对韩黎坤笔下的人体素描作出了很高的评价:“韩黎坤的最大特色是以逸笔画人体。他掌握人体语言的方式则几乎纯系出自中国的艺术传统。固然,作为一个受到学院式训练的艺术家,他熟谙人体的比例和解剖,还在这些方面作过一些深入的研究。不过,只要我们注意一下他使用的是毛笔,就不难有新的体验了。尽管他用铅笔也可以皴擦出那种很美的灰色调,可是那却并不能使他满足,他要追求的是一种更为难以言传的东西。他把平时的观察默志于心,待到应感通塞之际,逸兴遄飞、机括跃如,手追目想,笔落神出,最后留在纸面上的便是一些艺术性很强的形象。”

如果把韩黎坤的艺术成就比成一座火山的话,那么1983年便是这座山开始喷发的时候。在他的绘画生涯里,那一年拥有的记忆最丰富、最深刻。现在与韩黎坤的画笔影形相随不弃不离的石头,也是在那一年和他结下不解之缘的。那时他就想,要找到一个最为合适的载体,把书、画、印、线条、明暗、色彩、自己所有的学养和感悟等等,一古脑儿都放进去,这个载体便是石头。韩黎坤的石头是画在宣纸上的,是国画,其中融入了一些版画的技法。国画,一直是韩黎坤用心最多、用力最勤的,也是他最为得意的。有趣的是由于他的许多获奖作品都是版画,自己又长期担任浙美版画系主任,在版画上的影响太大,把他的国画成就给遮住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在版画上的功夫要比花在国画上功夫少得多。

韩黎坤笔下的石头曾多次赴日、韩、欧、美及台湾地区作专题展出,英国的大英博物馆、美国的波特兰美术馆、韩国的亚洲博物馆都作了专题收藏,德国、韩国、台湾的多家著名画廊一直跟踪求购收藏他的作品,深受众多美术爱好者的喜爱。自己钟爱的事业,又为外界所叫好、叫座,这对于一位画家来说,无疑是最为幸福的事。

韩黎坤画石,可以用得上同样爱石的白居易的四个字:适意而已。他喜欢这样一段话:“石体坚贞,不以柔媚悦人,孤高介节,君子也,吾将以为师;石性沉静,不随波逐流,然叩之温润纯粹,良士也,吾乐与为友。”石头,是韩黎坤介于师友之间的知已。

然而,他笔下的人体,他的版画作品,不都是韩黎坤对艺术、对社会、对人生的一种自然由衷的精彩表达吗?

在韩黎坤的画室——西湖之畔的贞如斋里作客,我们会听到他那爽朗而诙谐的谈吐,会看到他的许多精美绝伦的新作,但也许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不是这些,而是满满一柜的笔记本。这些色彩斑驳、开本不一的笔记本有二三百册之多,来自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今、跨越半个世纪的岁岁月月,里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写着韩黎坤的读书心得、创作手记,如果有一展厅将它们一一铺开,那该是一种多么壮观的另类美展啊!

前年,韩黎坤应约为《新美术》杂志写下《我们这一代》一文,文中回顾了自己的创作历程,最后以八个字结束全文: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其中包涵着多少咏叹和感慨啊。中国美术馆馆长冯远则在中国美术地图上这样写出他的座标点:韩黎坤——版画、水墨画艺术——浙江——中国——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至二千年——历史当自有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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