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3期
[总第100期]
2005年6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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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怨无悔——我的艺术探索

贺 野

我从事艺术的历史,大体是以全国解放为界。在此以前,我生活在当时的解放区,画宣传画,刻木刻。用鲁迅的话来说,可说是从事“遵命文学”,是遵时代之命,遵一切都是为了战争胜利之命。在此以后,我到苏州工作,战争这时离我们越来越远,慢慢觉得这样的画似乎得变了。这时我开始接触西洋绘画,拉飞尔(Raffaello)的《西斯廷圣母》,首先感动了我,接着是威尼斯画派的替湘(Tiaiano)的《傅罗拉》(花神),那端庄美丽的女神形象,更给我无穷的美感。开始领悟到艺术必须要有美,这种美首先牢牢感动艺术家,使他愿意为此而献身。接着我荣幸地接触到当时在苏州的乌叔养教授。看他画的《自画像》。当时他大约60岁左右,举止端庄文雅,但只能是一位有风度的老人。可他画起自己来,鼻梁上的光线转折处,竟有那样多的色彩,将一些近似玛瑙般透明鲜嫩的颜色都用上去。再回头一看乌老的面孔,仿佛果真如此,他并没有夸张,不过发掘了物象本身的真相罢了。我也就怀着自己也能画得这样好的希冀进了美术学院的油画系。当我面对婀娜、洁白神圣的维纳斯石膏像,面对在春风吹拂下的西子湖畔“平湖秋月”的美丽的瓦脊时,我多么想把它们画下来,画得惟妙惟肖,自恃是画了好几年的人,应该没有问题。可出人意外的是,我越想画得仔细却是愈画愈糟。弄得轮廓不准,画面漆黑,以致到了无所措手足的地步,这给我很大的打击。后来看到很多初学写生者,竟然大多如此。明明是光艳的颜料,到画板上却脏秽不堪;明明是美丽年轻的“模特”,却画得头小身大,脸几乎像个猪八戒。这似乎已成了初学者的通病。我很想找到克服之道,对照名作日思暮想,似乎是解决问题了,可往往仍然照旧,这个情况一直延续了好多年。直到离开美院,到了学校工作之后,还不停地思索。想到我见过绘画大家颜文、黎冰鸿、还有前苏联的马克西莫夫(Makcnmob)、梅日尼可夫(Mephnkob)、印尼画家李曼峰的作画,慢慢将它连成一条线,特别是读到达·芬奇的一段看来极其普通的话:

如果你是一个初学画者,想学好素描并取得成效,那末,你要习惯于慢慢地描画,而且要判断出,哪些光线和多少光线具有头等程度的亮度;阴影也同样,要认清哪些比另外一些更暗,它们是怎样相互混成一处的,它们的大小比例如何,要互相加以比较;要认清轮廓线的来龙去脉,线条的弯转曲折,何处线条清晰,何处模糊,以及何处宽阔、何处纤细。最后,还要使你所画的阴影和光是统一在一起的,没有界限和边缘,就像烟雾一样。当你养成用功的习惯,通过手不停地描画和见解不断地加深,那末,你的技术也就会提高得如此之快,甚至连你自己都还没觉察到这一点。——《芬奇论绘画》

这段话使我特别感到亲切,一下好像恍然大悟,似乎找到开启艺术大门的锁匙。逐步将它归纳成为两句话:“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这话看来似乎平常,但必须随着长期的艺术实践,融化成为自己的主观意向和具体的作画步骤,这就很不简单了。必须“通过手不停地描画和见解不断地加深”,才有可能进入忘我的自然境界。当时虽然行政工作忙碌,可我一有空隙就画素描,有意识地按此来画,慢慢地觉得自己不再是被对象牵着鼻子走,却使对象服从我的安排,服从我的艺术构思;实际上我仍然忠实也许是更忠实于对象。由于工作限制,我只能带着学生画小幅水粉画,慢慢画下去,觉得达·芬奇的话似乎已成了自己作画时的本能,我清醒地知道,必须伴随刻苦作画,细心观察。当我画一幅风景时,我并不事先有了框框,而是先要冷静观察,事实上每一场景都有自己独特的景物和周围环境,也就组成了自己的色彩“调子”。记得一次在富春江畔,在郁达夫的故居下我画一渡口,早晨出发时带了一瓶水,两只大饼。当时胃口正旺,开始作画时,小包里饼香就阵阵飘来,一边观察,一边也就顺手将这顿“午餐”报销了。到了中午,不禁饥肠辘辘,人又在太阳下,晒得也够呛,干脆脱下衣服。将头包起来,可是眼前色彩却迷住了我。对素描,我紧紧抓住光影规律;对色彩画,我则用色彩的对比色原理来观察。可是对岸的两块礁石,怎么也画不准,记得总共改画了4次,反复观察思考,总算最后才算看得舒服。而河上的水,有阳光、背光、倒影,还有涟漪,又成为什么颜色,我眯着双眼,看着、画着、想着,这时已忘了饥饿,汗水迷糊了眼睛,很多画就是这样完成了。画好之后,在同学们称赞下,自己也觉得踌躇满志。想起来也实在可笑,辛勤画好并视若珍宝的这幅画,最后还不是放到箱底,落个自生自灭的下场。尽管这时“文革”已过,画的又是素描、风景,看来不会惹下什么麻烦,但“白专道路”、“名利思想”的帽子,因此也就更难在头顶摘掉。我真想问一下老天,可这利在哪里,名又在何方?!我不讳言,我确有收获,而且是很大的收获,可这不只画的结果,而在于作画的过程。你想,自己多年探索出的原则得以进行,令人何等的愉快!刹那间,仿佛那飘着长髯的达·芬奇,站在菲力皇帝、皇后、小公主和宫娥身边作画的委拉士贵支(Velazques)画塞纳河上的日出的莫奈(Monet)画黑衣贵妇人的马奈(Manet)在荒凉的西伯利亚小道上作画的列维坦(Levitane)特别是反复在画菩提树下表妹的赛洛夫(B.serov)好像都在看着我,相信我们的心是相通的。但他们都是外国古人,早就坐到上帝脚旁美滋滋地吃饼干了。而真正支持我、鼓励我的却是身边这些可爱的同学,他们理解我,欣赏我。他们才是我的上帝。然而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同学们如今都事业有成,天各一方,但我仍永远记着他们的笑靥,和那年青的虔诚而热情的目光,我祝福他们,怀念他们,就这样走进了新的时代。但我相信,艺术的原则还是如此,并且永远如此,我无怨无悔。(图片资料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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