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3期
[总第100期]
2005年6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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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石榴照眼明

艾 雯

浸沐着亲情似柔晖,缀饰着稚恋发轻荫。童年开满小小茉莉的金色长廊,乃隐现于岁月朦胧中。就在茉莉花的幽馨,栀子花的馥郁,白兰花的芬芳里,故乡的初夏来临了。来得那么静悄悄地,就像猫咪软绵绵的脚步,一脚一脚柔柔地踩过小桥流水,幽巷人家,跨进森严墙门,深深的庭院,踏上沉沉寂寂的长廊。熨贴上柔嫩的脸颊,挨擦着未经跋涉的脚踝……生命的成长便是不断地创造,更是无限的美好。不管在温室,在深院,在金丝笼里;在陋巷,在僻乡,在大自然中,孩子稚憨的心目中永远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感到好奇。春天的一枚嫩芽,一架风筝;秋天的几片红叶,累累果实;冬天的皑皑白雪和新年的欢乐;而夏天,夏天是香喷喷的花和淌着鲜甜汁液的水果砌成的。夏天是故事收获最丰的季节,夏天有一支听不厌的乐队——清晨的鸟雀交响曲,白昼的知了独奏,以及晚上青蛙的混声大合唱;夏天的夜晚有不熄的灯——青石板上亮晶晶的星星,还有萤火虫提着一盏盏绿幽幽的小灯,彻宵在巡逻;夏天的一切都变得悠悠忽忽的,太阳照得很久很久,白天里好长好长,时间走得很慢很慢,孩子们变得斯斯文文的——就怕汗水浸得痱子扎人。四肢安顿下来,小头脑却转动个不停,就像一个奇妙的万花筒,许许多多五颜六色不规则的小碎片,拼凑出无数绚丽七彩的图案,忽明忽灭,忽聚忽散,变幻无穷……童年的夏天,我正是那样一个喜欢搂着洋娃娃,或抱着小猫咪,坐在高门槛上转动着万花筒作梦的小女孩。

总觉得大人都有点偏心,每年春还没有半点消息哩,便东贴一张烫金的“春”字斗方,西悬一幅墨汁浓浓的“迎春接福”。立春那天更是包春卷、摊春饼,香烛爆竹恭恭敬敬迎接。比起对春的重视来,对夏实在是很冷淡的。还记得那么一天,强逼人家吞下一角又脏又难吃的油炸“柳条串烧饼”,就算是过“立夏”了。说也是,平常嘛千叮万嘱,食物隔了夜不能吃,没有盖好收好的也不能吃。可是那块瓦片烧饼,分明还是清明节去上坟,用带回来的柳条串起来挂在屋檐下的呢。不说风吹尘封,谁知道有没有蜘蛛结网,蟑螂下蛋﹖却偏说吃了就不“疰夏”哉。“疰夏”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懂。只知道“蛀牙”是很痛苦的。

吃过“柳条烧饼”,人似乎越来越轻飘飘的。身上夹的厚的衣服就像玉蜀黍剥壳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掉。早起晚睡再也不用费时去扣那么些“结葛罗多”的布纽扣了。我喜欢看父亲换穿上一身雪白耀眼的纺绸衫裤,外罩一袭鸽灰色绸长袍,颀长清癯,书卷气很重的他,显得格外潇洒飘逸。我喜欢看外婆和母亲穿上绉纱、罗纺、湖绸什么的,齐腰圆角、短衫宽袖、通纱长裙,那淡雅明净的颜色,轻盈摇曳的裙裾,身上散发出幽幽的花香,觉得月份牌上的美女也不过如此。我也喜欢看老阿妈穿着浆洗得洁白挺括的粗夏布短衫,宽宽爽爽的,套在身上有点像罩了个纱罩,走起路来窸窸索索,用不着见到人就知道谁来了。换季的不光是人,客厅里的太师椅脱下了红呢椅披和垫子,露出光滑精致的红木,雕花的靠背上镶嵌着大理石,坐上去冰凉冰凉的,好舒服呢!呢的、夹的门帘换下来,替之是上细竹篾编制的竹帘,看出去隐隐约约的,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尤其是廊上朝东的那一排,每天阳光把树影画在竹帘上,影影绰绰,疏落有致,比父亲画在宣纸上的淡墨花卉更加写意……整整一季夏天,它们就这么悄悄地悬挂在熏风里。

小时候画太阳,总是拈一支红的、或金黄的蜡笔,先在纸上涂一个圆,然后绕着周围划上一条条长长短短的直线,表示辐射出来的光和热。每当鲜艳耀眼的石榴花盛开时,我总怀疑它不是一朵朵慢慢开放,而就是太阳上那一根根火棒给点燃的;亮灼灼的一朵朵小火焰似的燃烧在枝头,去摘一朵准会烫手——不过我摘茉莉,摘栀子,从来不忍心摘石榴花。想想看:一朵花一只石榴,那里面密密麻麻地该蕴藏了多少颗透明玲珑的白水晶、紫水晶、红宝石﹖我一迳都想拿来镶成戒指,串成项链、缀成手镯……可是却经不起手指轻轻一压,化作一滴甜汁。大人说石榴是吉祥果子,象征着多子多孙多福祉。每个新娘子的嫁妆里总有一二条绣满石榴的百褶裙。记得我家隔壁的金宝姐就是专门刺绣这些的。除了石榴裙,还有盘金嵌银的神袍,游龙抢珠的戏装,“凤穿牡丹”的被面,那些“龙凤”“花朵”几都绣“活”了,绽开的石榴子仿佛一颗颗都快蹦出来了。不管春夏秋冬,金宝姐一天到晚就俯首在绷子上,纤纤手指一上一下绣个不停……我问她可曾替自己绣一条石榴裙,她红着脸一甩辫子,又低下头去绣啊绣的,我打从心眼里羡慕她那双巧手,也爱煞那些七彩的丝线。说不上究竟有多少颜色,光是一样绿,深深浅浅就有八九种呢。天边的彩虹,傍晚的云雾,春天的繁花和绿叶……相信世上所有最美丽的色彩,全都一缕缕收藏在那本夹线簿里了。

母亲很少绣花,却也有一本布面竹纸的夹线簿,平时收在红木大橱里,一年只有几天她慷慨地搬出来让我挑选,那准是快过端午节了,与这一起的还有一堆鲜艳的零碎绸缎,亮亮的水银珠子、香料、羽毛……纯粹属于女孩子费心弄巧的日子。把厚纸裁成条状,折成“粽子”,或剪成铜板大小的圆片,用一根根丝线缠绕出美丽的图案;二小块方方的缎子拼成一枚玲珑的鸡心,三小块彩缎加一小撮鸭绒,做一个神采奕奕的老虎头。还有扇子、桃子形状的香包,洋线钩结的樟脑网串……小手指忙碌地掇弄,小心灵浸润在兴奋的气氛中,每个乖巧的小女孩,大多从这时开始学习拈针引线,学习怎样配色选择,也学得作为一个女儿身的细致与耐心了。盼望着端午节那天,就像喜事人家张灯结彩似的,在胸前叮叮当当挂满一串串粽子、鸡心、老虎头、香袋和樟脑网等,身上穿着印有五毒:蝎子、黄蜂、蜈蚣、蛇、癞蛤蟆的短衫裤,额角上亮着一个黄澄澄的“王”字,手执菖蒲宝剑,全副“辟邪降妖”装备煞有介事,而雄黄酒的滋味却不太好受,在大人硬捱下总要抿一口,火辣辣地直冲脑门……据说神话《白蛇传》里那个修炼得道的白娘娘,就是喝了一杯雄黄酒才现出原形的,别提有多厉害了。还有客厅里挂着的那幅钟馗画像,一脸毛毵毵的,两手抓着个小鬼正在啃,模样好可怕的。

端午节时,新箬叶裹的糯米粽,浇上两匙稠稠的玫瑰酱(自制),香喷喷红白相映,看着都让人咽口涎,别说吃时好滋味了。刚上市的洞庭山白沙枇杷,薄薄的皮从脐底就像几瓣花瓣般轻轻撕开,鲜甜的汁液顺着指尖流溢下来,大人小孩谁都会吃得不撑到喉咙口不肯歇手的。尽管都说“吃了端午粽,还要冻三冻”,但端午过后却又忙着张罗夏天消暑的饮料了。有说过了五月的太阳有“热毒”,又说小囡身体内都有“三把火”,不早喝一些解暑的饮料,一个夏天疮疮疖疖有得生哩。这一下就差点没把中药铺搬到家里来啦,一扎扎枯枝似的“青蒿”,一簇簇晒干的小喇叭花称“金银花”,一枝枝手指般粗细的“芦根”,一段段有黑须须的“藕节”,还有粉粉的“绿叶散”“绿豆青”等等,熬的熬,泡的泡,有的甜甜带点清香蛮好喝的,有的却颜色和味道都像中药,好难喝!我最喜欢喝的是“花露”,那是每年春天委托药店收购鲜花时配制的,有蔷薇、玫瑰、金银花,或百花混合型,经过蒸馏一滴一滴汽化,聚积成清澈晶莹的花露,收藏在透明的大玻璃瓶里,喝时倒上浅浅一小杯,啜一口沁冽心脾,喝过更是口齿留香。每当我慢慢啜吮完一杯“花露”,总会觉得自己就会变成美丽的蝴蝶,或勤快的蜜蜂,不是只有它们才是吃花汁成长的呀!

当大家在家里品尝各种解暑饮料时,街头巷尾也出现了一座座小小的白木茶亭,高高的四只腿,罩着笠帽似的顶盖,中间搁着一大桶凉茶,还有一支水勺及二三只茶杯,这都是乐善好施的人家免费为大众提供方便的,眼看在火炉似的大太阳底下,那些晒得焦头烂额的黄包车夫、挑担子的苦力、做小生意的,停下来仰着脖子豪饮一番,好不痛快!也有人在茶亭旁贴张小条子“施送济众水”。小小一瓶,都是救急良药,有人中暑晕倒,灌一瓶下去还很管用。待天慢慢黑下来,行人渐渐稀少了,茶桶也喝干了……可第二天一清早,又见装得满满的一桶,仿佛是一泓取之不尽汲之不竭的甘泉。一个漫长的夏天,小小可爱的茶亭伫立在路旁,守候在墙角落里,默默地为大众服务。喝下去的不仅是解渴的茶水,也渗融着更多亲切浓郁的人情味

知了在树上拉长了喉咙一叫,准是进入伏天了。外婆这才从收藏食物的石灰甏里取出一块硬绑绑的麦芽糖饼,一歇工夫就在碟子里炀成稠黏黏的一堆……就连插着的蜡烛,也会变成像糯米粉制的条头糕一样,弯弯扭扭再也挺不直了;桌椅墙壁都开始热烘烘起来,四肢百骸软绵绵的,身上到处黏搭搭的,甚至捏针线的手,摸骨牌的手,也都像装上了自动弹簧,不停地挥着诸葛亮的鹅毛扇、济公活佛的大蒲扇、画中美女的宫扇、檀香扇等,各式各样,扇得手腕发酸,也扇不散那阵阵燠热,扇不走那缭绕的蝉鸣……我一直不明白,那知了小小的身躯,为什么竟会发出那么响亮的声音,而且叫个不停呢?在它们的聒噪下,唤来了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卖西瓜小贩,西瓜由乡下人撑着小船从滨河里运进城来,然后由穿一身黑香云纱衫,敞胸背心,脚蹬一双漏空草鞋的人统揽包下,挨家挨户进行兜售,他们像《封神榜》里的托塔李天王一样:一手高高托着一只绿沉沉、圆滚滚的西瓜,穿堂入户,跨过一道道门槛,嘴里一路“老太太”“少奶奶”地喊进来——“西瓜来哉真正三白蝴蝶瓤,只只包甜,勿甜退铜钿噢”买西瓜就像买稻草一样是桩大事体,动员了外婆、姆妈和老阿妈,自然少不了爱凑热闹的我。墙门间里吊起了可以称人的大秤,要两个人才能扛起一箩筐,约头两百斤西瓜都堆在内厅的天然几底下,仿佛方砖地上冒出来了一座翡翠山,又像黄色沙漠中的小小绿洲。

炎夏的午后,总会让我想起“睡城的故事”,那个小公主碰了一下使过咒语的魔锤,立刻全城都沉沉睡去。大人们有的睡在檀木的香妃榻上,有的睡在冰凉的竹榻上。而我不是从书橱里抽出一本《聊斋》或《儒林外史》什么的,躺在竹榻上“囫囵吞枣”,就是悄悄地坐在高门槛上,仰望天井里那一树梧桐。阳光透过叶隙,好像撒下大把擦亮的光绪通宝铜钱,闪闪烁烁,看得眼花却是抓不着。知了这时叫得也累了,长长的尾音在热气中慢慢蒸发,偶尔也会戛然中止。睡不着午觉的我,很想找到不睡午觉的知了作伴,可是不管怎样用尽眼力搜寻,终也见不到它小巧的身影,有故事说知了藏身的那片叶子就是一枚隐身叶,我还不得不信哩。

沉寂的下午真长,知了单调的鸣声搓得我小脑筋昏昏的,硬撑着沉甸甸的眼皮守着太阳滑下树梢,又经过那株长不大的黄杨木,终于蜗牛般慢吞吞地爬上了书房的窗格子,忙不迭地就去催请正在穿堂里纳鞋底的老阿妈,没有错,准是下午三点该“起瓜”了!对于好奇的孩童,大人偏偏订了许许多多的禁例,比如不许单独去井边就是其中之一。那口青石栏圈围住白木盖的水井,像所有不许触摸的事物一样,我对它总有些特别的神秘感,那样幽邃,那样深不可测,也许老得已有100岁、1000岁了吧,谁知道底下除了汲之不尽的清泉外,还会有什么?我半蹲半跪地扶着井栏圈,只等大人一打开白木井盖,先享受那股冲上来的凉气,凉嗖嗖的拂在脸上,一瞬间汗也干了,痱子也不痒了,比什么都舒服……每当我向井里看第一眼时,总会企盼出现什么奇迹,譬如一张漂亮王子的笑脸,或者一位凌波仙女的俏影,甚至一个狰狞可怖的巫婆,等等,但每次显现在黑黝黝、阴森森水面上的,永远是我自己那张白白圆圆、童花式头发覆盖着浓浓双眉的傻女孩脸庞,我皱鼻子“她”也皱鼻子,我伸舌头“她”也伸舌头,我双手拉眼皮扯嘴,她变了个滑稽的“老虎脸”……那张小圆脸晃呀晃的,忽然平静的水面泛起波澜,蓦地,一个圆滚滚物体冒出水面腾空而起,我连忙舍弃了井中的那个“我”,帮着收提绳索,解开包袱:好大一只冰凉激淋的大西瓜呵!经过六七个小时的冷浸,西瓜更加绿得鲜明透亮了,刀锋刚挨上去,瓜就哔啪爆开了,露出嫩嫩的黄瓤,宝石般的瓜籽;用银匙轻挖一勺,蜜汁淋漓,吃到嘴里鲜激凉爽,沁人心脾……饱啖一顿下来,小肚皮也胀成了大西瓜,夏天吃饭没有食欲,啃西瓜却是最痛快的了。

夏天的白昼热得难受,但夏夜却是最美丽而可爱的,一阵阵凉风送来一阵阵花香,一家人悠闲地围坐在院里“乘风凉”,头上是满天繁星闪闪烁烁,身畔是点点萤火忽明忽灭,一个故事串起一个故事,就像滴滴甘霖,涓涓清泉,润泽着我辈小心灵……睏了,带着亲情和满足,朦朦胧胧偎在母亲身畔睡去,梦里还是数不清的星星,开不完的石榴红;幽邃的古井里,冒出了一个个翠绿的瓜……就这么着,一个个长长的白昼接着一个个美丽的星夜。凤仙花染红的指甲渐渐褪色了,茉莉花香淡散了,蝉声渐也沉寂了,扇子搁到了一边,竹榻感觉凉得生寒了,外婆买来的莲花似的百合入了甏,井里除了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外,再也见不到绿幽幽的西瓜了。我又坐在高门槛上仰望着,只等着一树梧桐叶变作弯弯的小船,载着秋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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