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2期
[总第99期]
2005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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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

莫砺锋

 

宿甘露僧舍

宋·曾公亮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寒 夜

宋·杜耒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窗户是人类的建筑中最有意味的部位,要是一座建筑物压根儿没有窗户,那一定会了无生气且阴森可怖。只有监狱或类似监狱的厂房才会不开窗户,或只在墙壁的高处开一个小小的窗口,远远望去像是魔鬼诡谲的眼睛。当然,碉堡上的洞口更像是恶魔的独眼,它里面真的会喷出仇恨的毒焰来,但我们常把那个黑黝黝的洞口称为枪口而不叫它窗户。反之,如果一座房屋镶着宽大的窗户,便使人感到坦率可信且和蔼可亲,相信那里面多半是住着善良、真诚的人们。我知道建筑学家对窗户一定有许多精深的理论,对采光、美观等因素有许多细密的考量,但我对窗户的意义有自己的理解:远古的人类建筑房屋是为了躲避风雨和野兽,最初恐怕没有想到要开窗户。但是当人们躲进黑洞洞的房屋以后,却又怀念起外边的大自然来了,于是便发明了一个两全的办法,在房屋上挖出几个小洞,以便于向外张望,来保持与自然的联系,这种小洞便是窗户。

我的父母终身穷苦,一辈子住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那时的房租虽然便宜,但是要想租到房子却难如上青天。于是我家便经常搬迁,从这家的屋檐底下搬到那家的屋檐底下。单是在我家住得最久的琼溪镇上,我们便搬过四次家。每个新的住处都有不同的窗户,有三处的窗户给少年时代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处的窗户在二楼,几扇窗户都是木格窗框镶着明瓦。所谓明瓦,便是磨得平平的大蚌壳。明瓦是半透明的,晴天会透进较多的光线来,在屋里可以看书。但是即使你把眼睛贴着窗子往外看,也绝对看不清窗外的任何东西。幸好窗户外面就是一片黑乎乎的屋顶,除了瓦楞里长着几株很像狗尾巴草的瓦松随风摇摆以外,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透过窗户去观看。逢上阴雨天,明瓦的透光性便远远不够了。下午三四点钟,我便必须把书本紧贴着窗子才能勉强看清书上的字。母亲看到了就会大声呵止:“不昏不亮,会把眼睛看坏的!”

第二处的窗户在一楼,窗子是玻璃的,共有两扇,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那个天井最能证明“井”字在这个词中是绝对不可替代的,它三面都是高墙,只有一面朝着我们的窗口,我们爬出窗去站在天井中央,一抬头便会想起“坐井观天”的成语。天井里长着许多杂草,还有一株瘦骨伶仃的桃树,春天枝头缀着鲜艳的桃花,还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舞。我们从未见过这棵桃树结果,我怀疑那是营养不良且终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但是房东的老太太却说它本是一株雄树。虽然我们在春天可以从窗户里观赏桃花,但此处最有趣的窗景还是在秋夜。无数的飞蛾朝着窗里的灯光扑来,几只狡猾的蚊子也混迹其中。飞蛾和蚊子被玻璃挡在窗外,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玻璃上爬上爬下,想找到缝隙钻进窗来。还有一些冒失的较大的飞蛾在玻璃上撞得咚咚的响。忽然,壁虎出现了,经常来光顾的壁虎有两条,它们各自巡视一扇窗户,从不争斗,也许本是一对夫妻。后来又出现了几条小壁虎,多半是它们生儿育女了。壁虎用它们五瓣梅花状的脚爪紧贴着玻璃,白肚皮朝着我们,偶然歪过头来斜睨一下窗里的我们,但经常只管目不转睛地盯着飞蛾们。壁虎慢慢地朝猎物靠近,然后呼的伸出头去,一口咬住猎物,咽喉一鼓一鼓的往下吞咽,有些较大的飞蛾进了壁虎肚子还能挣扎一阵。我们隔着玻璃仔细地观看它们狩猎,觉得有趣极了,有时甚至忘了手中的作业。我家在那所房屋里住了好几年,我便接连几个秋季观察壁虎捕食,恐怕写《昆虫记》的法布尔也不会比我观察得更多、更细了。

第三处的窗户最没意思了,这正象征着我家每况愈下的境遇。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那也是两扇窗,它们的对面就是一堵墙壁,两者相距不足一米。当我坐在窗前,所能看见的全景就是这堵墙壁。墙壁很旧很脏,有的地方石灰脱落了,还长着苔藓,斑斑驳驳的,形成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许多板块。我眯起眼来凝视着它,忽然觉得它很像一幅地图,而且是一幅凹凸不平稍呈立体状的世界地图。那些雨水流淌留下的痕迹重重叠叠,纵横交叉,便是地图上的河流。我兴奋起来,开始把各个板块想象成某个大洲,某个岛屿,某个国家,或某个湖泊、某个海洋。有时觉得它们还不够像,就跑到窗外去动手修整一番。可惜这些图形并不按真实的地图那样排列,它们构成了一个次序凌乱的新世界。当时我还不知道魏格纳的大陆漂移说,否则也许会产生更多的奇思妙想。

如果世上的窗户都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丑陋,恐怕没有哪个诗人会有兴趣来吟咏它们了。幸而世上还有许多幸福的人,他们看到了许多美丽的窗户,当然,更准确地说,是美丽的窗口。南朝诗人谢朓写过“窗中列远岫”的句子,唐代的杜甫也写道“窗含西岭千秋雪”,试想那是多么美妙的景致!如果从你家的窗口能看到远方高低起伏的山峰,甚至是闪耀着银光的雪山,那岂不就像在室内悬挂着一幅绝妙的山水画,而且是一幅“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的变化多姿的山水画,你足不出户便可以尽情观赏美景,这与身在仙境又有什么两样!据说南朝的宗炳在室内的墙壁上画上他曾经游历过的山水,“卧以游之”。那既费事,又终日面对一成不变的画中风景,哪里比得上从窗口观赏云霓明灭的真山真水!

美丽的窗口大多镶嵌在名胜之地的著名楼阁上,比如唐代的王勃在滕王阁上看到了“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崔颢在黄鹤楼上看到了“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杜甫在岳阳楼上看到的是茫无际涯的洞庭湖:“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许浑在潼关驿楼上看到了山间的烟雨风云:“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宋代的赵抃在绍兴蓬莱阁上见到“天地涵容百川入,晨昏浮动两潮来”;苏轼在杭州有美堂观赏过“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黄庭坚在太和县的快阁上悠然欣赏“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陆游在泸州的南定楼上茫然面对“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这些诗中写得最好的当推宋人曾公亮的《宿甘露僧舍》,堪称写窗口景象的名篇。甘露寺建在长江边的北固山顶,山下就是一泻千里的浩浩江水。诗人夜宿僧舍,开窗一望,滔天银浪朝着窗口直扑过来,这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又是何等的雄伟壮丽!

我平生目睹的美丽窗口寥寥无几,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台湾日月潭边的涵碧楼上。那天我们入住涵碧楼时,已近黄昏。我一进房间,惊喜地发现它正面对着闻名已久的日月潭。我兴奋地跑出去告知同行的周勋初、陆文夫等先生,没想到他们也正为同样的理由而惊喜呢,原来此楼的所有客房都是朝着湖面的!我赶紧站在窗口,整个日月潭一览无余。湖中碧波粼粼,斜阳正照着对岸的山峰、宝塔,使它们在湖中的倒影分外清晰。暮色渐降,湖光山色渐渐融入一片氤氲之中。次日清晨,我一大早就起床,静静地坐在窗前观赏风景。湖面上还没有游船,湖、山、树、塔都沐浴在熹微的晨曦中,寂静幽美,恍若仙境。涵碧楼所有客房的窗口都对着湖面,这真是匠心独运的天才设计!

曾公亮诗中所咏的甘露寺在镇江,离南京很近,我曾去过多次。可惜予生亦晚,如今的甘露寺已经离江甚远,即使侧耳倾听,也听不到长江的涛声,更不可能“开窗放入大江来”了。但是我也曾亲临过类似的一个窗口,那是在韩国东海岸的一个小酒店里。酒店建在紧靠大海的岩石海岸上,面对着大海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我与全南大学的梁会锡教授及一批学生在那儿小酌。大家席地而坐,面对着那扇巨大的窗户。窗外看不到海岸,只见蓝天碧海。海涛一阵阵的向岸边扑来,在窗外激荡成几米高的波浪,然后碎成无数闪着银光的大珠小珠,喷洒在玻璃上。几十只海鸥随着海涛上下飞舞,发出“噢——噢——”的叫声。隔着玻璃,浪花不会飞溅进来,海鸥也没法俯冲过来抢食桌上的食品。我们安安静静地观看蓝天、碧海、浪花、海鸥,仿佛那面巨大的窗户就是一台巨型电视的屏幕,这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窗口。可惜我没有曾公亮的诗才,否则一定可以写出一首好诗来。

杜耒诗中“寒夜客来茶当酒”一句后来被人改动了一个字:“良夜客来茶当酒,”成为经常出现在人们口头的名言。其实此诗的后二句尤其出色:月光把梅花的轮廓投影在窗户上,疏影横斜,纤毫毕现。我们闭目一想,这岂不是很像王冕笔下的一幅墨梅!林觉民烈士的绝笔书中回忆他与妻子的“双栖之所”也有类似的景象:“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这样的窗口小景,简直配得上元人王冕的题画诗:“我家洗研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宋人陈与义咏衡州花光寺仁长老所画墨梅的诗中说:“晴窗画出横斜影,绝胜前村夜雪时。”王冕在《梅谱》中说仁长老作画的过程是:“老僧酷爱梅,虽所居方丈室屋边亦植数本。……月夜未寝,见疏影横于其纸窗,萧然可爱,遂以笔戏摹其影。凌晨视之,殊有月夜之意。因此学画,而得其无诤三昧。”我因而猜测王冕自己画墨梅时也曾受到窗上的月光梅影的启迪。陈与义还曾咏过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纱上的情景:“昨夜嫦娥更潇洒,又携疏影过窗纱。”这肯定会给画墨竹的画家带来灵感,清人郑板桥即自称他画竹是以纸窗上的竹影为师的:“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梅影也好,竹影也好,它们都会随着月光缓缓地移动,还会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它们在窗户上形成的画面有动态之美,这是王冕和郑板桥也无能为力的。自然真是最杰出的艺术大师!

杜耒所咏的月影投窗的情景其实并不需要很苛刻的条件,只要窗外有树,又有稍大一点的空间能让月光斜照过来就行了。可惜我年过半百,还没有福气消受这样的清福。我幼年的一处住所窗外有一株桃花,但是窗外的天井四周都是高墙,窗口又是朝北开的,从来没见月光照进窗户。我在赵浜边上曾有过一间属于自己的茅屋,窗外对着清清的河水,河对岸的竹林茅舍皆可入画,月光也会像水银泻地一样洒进窗口,可是窗前没有树。如今我住在六楼,从书房的窗口往外眺望,远近都是林立的高楼。虽然也能看到几棵树,但是它们太矮,相距又远,月光无法把它们投影到窗上。

既然如此,还是让我读读曾公亮和杜耒的诗吧。人生短促,所历之境本像过眼烟云,读诗之后再闭目遐想一番,心中也就有一个明亮、美丽的窗口了。营造美丽的幻景来抚慰读者的心灵,不正是诗歌的一种价值吗?

(本文插图:顾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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