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1期 [总第98期] 2005年2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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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海苦舟——漫谈郭绍虞先生的治学精神
陆承曜
书香育人才绍虞先生出身于苏州清寒书香之家,其祖父乃前清举人;父亲鲁卿公虽未获过功名,却也经纶满腹,尤其写得一手好字。然而,他不求“功名”赋闲在家,但家无半分薄地又如何“赋闲”得起来呢?于是,为了生计他也难以“免俗”,外出谋差养家糊口。先后做过文书、校对、塾师等等,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绍虞先生从小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有一次,父亲命绍虞到亲戚家借贷,刚进门,那家亲戚就敏感而冷漠地对他说:“你是来借钱的吧,就拿这一元钱去,以后……”小绍虞听了,不得已接过一元钱,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在他童稚的心上刻上了被人歧视的那种屈辱与痛楚,他更体会到稼穑艰难,由此激发起发奋自强的志气。 在苏州“蒙养义塾”读书时,塾师陆尹甫先生是郭绍虞的表兄,大不了他几岁,是个小有“功名”的青年人,受辛亥革命的影响,陆尹甫在教学中不重经学,着重以史为鉴,自选《纲鉴易知录》等为教材,并辅以宣传革命和爱国,揭露帝国主义瓜分中国之野心。小绍虞在陆尹甫先生的教导下,求知若渴,阅读面宽广,尤喜阅读明末遗民著作。课余时间,绍虞先生喜到裱画店、古玩铺、旧书摊上游览,赏鉴各种名人字画、文物古董以及各类古籍版本目录等等,他把这些地方当作了学习知识的“马路博物馆”“露天图书馆”。从“蒙养义塾”学出,他进了苏州一所工业学校学习。期间,为学校办过几期《嘤鸣杂志》,这为绍虞先生后来的写作与研究打下了基础。此后一段时间,因家庭经济拮据无力供他求学。 辍学后的郭绍虞,凭着自己文笔通畅之长,到苏州《苏报》馆学当记者,发表论文高谈国事,这是他从事写作实践的开始。而真正为他后来从事学术研究奠定基础的“学校”,却是上海商务印书馆“涵芬楼”,其时他先在商务印书馆的“尚公子弟小学”任教,使他有机会遨游于“涵芬楼”藏书海洋里,尽情地探索和撷取自己渴求的“珍奇”……那时茅盾先生也在商务印书馆,由于两人志趣相投而结成莫逆之交;茅盾德行成为郭绍虞思想发生转变的关键人物。 绍虞先生从尚公子弟小学考入进步书局,凭自己的知识才华参与编辑《历代文评注读本》《历代诗评注读本》,因当时规定“年轻资浅的后学不够格在出版物上署名”,他作了很长时间的“默默奉献”,但这丝毫不会影响绍虞先生不息的进取心。后来,由他独立负责编注的《战国策评注》,即是初露锋芒的明证,从此他的空间里有了拓展的阳光,他后在上海爱国女校、东南体校兼课。是时爱国女校非常重视体育,而“东南”又本属体专,由此绍虞先生兼教体育史,他为编一本系统的体育史教材,在“涵芬楼”翻阅大量古今史料,最终完成了我国第一部体育史专著《中国体育史》,并于1919年正式出版,第二年又再版,社会反响很大,后被收入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 辛苦做学问1919年,郭绍虞像千千万万青年人一样,跨越旧垒追求科学,向往民主迎接阳光,他毅然来到北京,一面为《晨报》写稿,一面到北京大学哲学系旁听,这时期他苦攻英、德、日三国文字,潜心翻译了武者小路实笃、欧文·圣西门、傅立叶与拜伦以及莎士比亚等外国文学作品,值得一提的是,他翻译的《马克思年表》刊在北京《晨报》上,是中国最早关于马克思的资料,为当时研究马克思主义提供了珍贵的参考价值。 绍虞先生对学习研究肯下功夫,他遍览古典文学宝库,又立志攀登现代文化研究高峰,“我将上下其探索”而笔耕不辍,在新文化运动的高潮中,他曾在《晨报》发表了十多万字的《艺术论》,成为站在新文化运动前列的战士。他擅长古体律诗,但是时受社会影响也爱好新诗,在北京相交了不少具有新思想的朋友,瞿秋白先生即是其中一位。当秋白先生以《晨报》驻苏联记者身份派赴苏联时,绍虞先生曾作新诗《流星》相赠,以抒己惜别情愫。其后在郑振铎、朱自清等八人的诗集《雪朝》中,郭绍虞先生的新诗被收录16首之多。1921年,胡适、顾颉刚两位学者慧眼识英雄,推荐郭绍虞到福建“协和大学”任教,从此绍虞先生走上大学讲坛,时年才二十八岁。一个中学没有毕业、更未上过大学的人,以其自身丰厚的学养令人折服,不同凡响,用他自谦的话说起来“不仅没有大学毕业,中学也没有毕业,我到现在能有一些知识,完全是靠自学得来。”确实,先生是学海中的一叶苦舟,靠自强不息才到达了成功的彼岸。 在去福建之前,他和郑振铎、耿济之、许地山等12人发起组织了“文学研究会”,几次筹备会都是在耿济之家中进行的,文学研究会于1922年正式成立。之前,他与上海的茅盾先生,北京的郑振铎先生,以及苏州同乡叶圣陶先生等早已相识,茅盾先生是他在上海“尚公小学”执教时,同在商务印书馆相结的挚友,而叶圣陶先生系同乡故知,郑振铎先生是同为《晨报》撰稿而结识的。因此,是绍虞先生将茅盾、叶圣陶两人介绍给郑振铎后,成为研究会两位得力将才的。1981年茅盾先生逝世,郭绍虞先生在《文艺报》上发表“忆茅公”一文,提到“其时振铎、圣陶和雁冰尚不相识,是我做媒介,使我们大家结合在一起……”足见当年他对新文化运动的倾向与热衷了。他到福建“协和大学”以后,仍与文学研究会保持紧密的联系,并积极为文学研究会的《文学旬刊》《诗》月刊等撰稿,发表了《江边》《雨后》《矛盾》等多篇散文、新诗佳作,他的《照隅室杂著》中大部分是现代散文,在读者中小有影响。 绍虞先生的学术研究以古典文学为基础,又倾向于现代文学,凡现代散文、新诗等都是他注重研究的“对象”,他在回北平燕京大学任教后专研古典文学,他开讲关于中国文学的批评,“开始钻进了象牙塔,故纸堆……那时教中国文学批评史的人并不多,从全国来看,恐怕只有南京中山大学才开这门课”,因为这是一门新课,没有一本完善的教材,只有中华书局的陈钟凡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绍虞先生讲课必须自编教材。“我只是一个追随者……饮水思源,始终难忘陈先生的启迪”。绍虞先生非常谦虚,只有他始终坚持对《中国文学批评史》的编写和研究工作。
同时,他认为语言是文学艺术的第一要素,它可以沟通语言与文学之间的联系,因此对“永明声律”甚至谚语等都有研究,这亦成为绍虞先生撰写《中国文学批评史》的翔实资料。在拥有大量详实的资料后,他淘沙拣金,提要钩玄,以科学严谨的态度,从中理出文学批评的规律,组成一个完整的学术体系。如在周秦“诸子学说”中本无文学批评的说法,而他则认为诸子之间的不同看法就是文学批评的萌芽;到了魏晋南北朝,遂有文学批评的风气及文学批评的专著。先生认为《文心雕龙》的重要性在于“能吸收诗人之论,以发挥先哲之诰,所以会益后生之虑”。有人认为“这是复古思想”,但先生却肯定地指出:“这样说法正像马克思在《路易·波那巴政变记》中所说‘穿着古代的神圣服装,说着这种借重的语言,来演出世界历史的新场面’,所以不是复古,而是启新。”他特别分析《文心雕龙》中“风骨论”的内涵:“必须有内容的言,才能有骨,只讲形式技巧是不会有骨的,必须一往情深,蕴结于中非吐不可才能有风,勉强敷衍成篇,是不会有风的,有风有骨才能有力。”但凡探究一个文学批评问题或一个作家的文风问题,绍虞先生的认识观点不是凭空臆造,而是据实深挖其内涵,给予一个辨证的、公允的评论。他在《中国文学批评史自序》中述:《文心雕龙·序志篇》之注述以前各家‘各照隅室鲜观衢路’,而在我呢?愿意详细地照隅室,而不能粗略地观衢路”,因此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室名“照隅室”,因绍虞和“照隅”音相近,他更认为“取以自儆,恰正合适。” 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是在开创期间撰写的专著,有其独到的见解,纵向能注意前后的继承与发展,横向能注意到同时代文论、诗论相互影响与关系。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文学批评史》是文学批评史一科的奠基石,现被列为20世纪经典学术著作。 绍虞先生除治学著述之外,他的书法根底也相当深厚,抑或还是出之家传他的五世祖根梅公曾以书法著名,传至父亲鲁卿公同样擅于书法,郭家故居的窗纸都为鲁卿公的手笔,为老屋平添满室墨香。绍虞先生深得家传熏陶,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他的书法就卓然有名,其字体清秀隽雅,即使到了晚年,笔锋仍健,曾有书法家这么评论说:“白石老人的画愈老愈辣,郭老的字则愈老愈秀。”他不仅善于书法,而且精于书法理论,在上世纪30年代,鲁迅和郑振铎合编了《北平笺谱》,特请沈尹默先生题写书名,郭老手书序文,成为书坛珠联璧合的佳话。他反对书写怪奇之体,眩人耳目,他曾写诗一绝,以表示他的观点: 书法小道本平常,稍涉玄微转渺茫。 悟到我行我法处,随心弄笔又何妨? 到了晚年,双手颤抖,他就以一塑料圈悬在天花板下,将右手伸进,以稳定腕力从而坚持作书。 清节显精神如果只谈绍虞先生的出身与学术,还不足以勾划成先生的整体,绍虞先生所以是绍虞先生,他自有一种让人们可以理解也不可理解的气质,那就是他的立身行事。在平凡的生活中,他真正能做到尊老爱兄,团结和睦。鲁卿公清寒传家,深深地盼望着能安度一个晚年,先生也深体亲心,自己节衣缩食,赡养父母却很丰盛,他的哥哥郭济唐也是一位有学养的中学教师,他们之间更能互通有无,悌爱深深。先父陆尹甫是绍虞先生的表兄,又是老师,但他平时从不称兄,而是以一种尊敬的口吻称之为“先生”,先父有时去上海,先生夫妇始终热情招待,夫人张方行女士更是揣摩先父口味爱好而烹调各种菜肴。绍虞先生不仅对他的父母、弟兄、师长能做到孝悌、尊师,而且对故旧之子也是关心至深。例如鲁卿公有一挚友的孙儿名吴树德,是一先天聋哑人,又是孤儿,先生对他关心备至,解放前,想方设法介绍他到开明书店印刷厂当排字工,解决了他独立生活的问题。解放后又鼓励他入党,后来果真不负先生所望,如愿以偿。并且几十年来书信来往不断。 虽然在平时看来,先生是一位谦谦君子,那么地平易、温和,但一旦当国家危亡的关键时刻,那就凸现出一种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大义凛然的精神。例如1937年“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先生就始终坚持中国知识分子的民族气节,在完全背瞒先生的情况下,日伪“华北作家协会”竟将他的名字列入委员的名单,先生知道后,一反他平和的常态,他不顾安危,愤然去信责问,日伪作家协会也奈何他不得,只能去信道歉而删去名字。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宁守清贫,坚决不与敌伪同流合污。有人写文章讥讽他,他就写《高调歌》以回击,用来表明自己的爱国心迹。当太平洋战争发生后,日伪为了胁迫先生任教伪北大,竟将他关押二天,获释后,他就在燕京大学讲坛上上了“最后一课”,朗读了《诗经·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先生悲歌当哭,满座学生都唏嘘不已。接着就南下回苏,为了生计,不得不奔走在生活线上,他曾在上海圣约翰、光华、大夏大学等校兼课,然而由于子女多,还是不能解决生活上的拮据。但他自甘清苦,安贫乐素,以淡泊而明志。1944年,他的长女郭信和(解放后曾任巴金先生的秘书,1999年病故)和我才进上海震旦大学女子文理学院中文系,他常来看望女儿和我,那时,先生已是五十多岁了,经常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布衣粗袜,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朴素无华中另有一派学者风度。他每次来时,总要询问我们的学业,或者静听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笑谈学校情况,有时他也会眯起眼睛哈哈大笑。他临走时,也总要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为数很少的零用钱给信和,还要一再叮咛:“要节约。” 抗日战争胜利后,先生又积极投入民主运动,1947年,他参加了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大学教授联谊会,任同济大学联谊会分会主任,因此他的名字被列入黑名单。有一次,我去看望他,谁知人去楼空,邻居说他搬了家,其实是为安全计已转移他处了。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先生仍不忘著书立说,不但完成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下册,还著述了《学文文论》、《语文通论》等学术著作。 上海解放后,陈毅市长接见了一批文化界的进步人士,先生自然在内。后来他又调入复旦大学任中文系主任。从此,他多次修改旧作,著述新作,讲坛、文坛都有先生深深的足迹、幽幽的墨香。《中国古典文学理论批评史》上册是在上世纪50年代末完成的,其后又校释了《沧浪诗话》,1962年,他又主编了《中国历代文论选》,1963年到1978年间,编撰了《清诗话》与《宋诗话续考》,上世纪80年代又出版了《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上下册。 先生在抗日战争中能坚守民族气节,在文革的艰难日子中,也能力顶“四人帮”的胁迫,例如他本在修订《中国文学批评史》,但为了不愿为“四人帮”效评法批儒之劳,所以毅然暂时放弃修订《中国文学批评史》,改写《汉语语法修辞新探》,因修改中国文学批评史总不免要涉及这类内容,只有如此,才能使他们无隙可乘,这才保持了他正确的立场观点。不但如此,绍虞先生的一生还是不断追求理想的一生,早在1956年先生就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他读毛泽东同志《矛盾论》后,曾写诗一律: 犹是当年笔一枝,却从旧说获新知。 固应学问无穷境,真信马列是我师。 利剑磨时兵有刃,春蚕老去茧多丝。 芸窗细把崇论读,矛盾分明更不疑。 写诗至此,先生进一步参透了人生,所以他还想磨剑,还想抽丝,不知老之已至。人至暮年多病,甚至卧床不起,但仍要命他夫人备一木制小桌,放在棉被上,然后自己伏板写作。因此,先生的治学意志与人文精神如汩汩清流,在历史的长河中仍是不息地流着。
最后还有一件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小事,那就是在1984年6月23日,见《文汇报》载先生逝世的噩耗后,我即拍去唁电的第二天上午,有邮递员送来一个牛皮纸包裹,上面赫然几个大字:“上海郭绍虞寄”,当时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拆开一看,原来就是先生最新出版的《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上下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不忘教诲后辈,此情此意,怎能忘怀?这是一份最珍贵的精神遗产,又是我吮之不尽的知识乳汁。(图片资料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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