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1期
[总第98期]
2005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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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外公旧家的人

陈 益

关登美子是我的一位日本籍朋友。五年前,她曾翻译过我的一篇散文《赏红》,发表在日本刊物《彩虹图书馆》上。前年,我曾按她提供的地址给她寄去两本书,没想两个月以后,我收到日本邮局退回的邮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幸好还有她的E-mail地址,连忙发信询问缘由。她回信这样解释说:您信封上写了我的中文名字,而在宝冢市,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中国人。我是多么的又爱中国,又爱日本……

或许,因拙作《手磨》描绘的江南风情触动了美子思乡的情结,她曾对我说过:苏州是我外公的家乡,我母亲1937年在北大读书,战争爆发后,她逃难离开北京,住到苏州外公的旧家,努力打起精神,在东吴大学继续完成学业……您写的《手磨》,将一个中文含意的“磨”字,把中国民间家庭教育的深刻意义,全都描绘出来了。1945年出生于上海的美子,年近花甲却童心未泯。有一段时期,她在寻找“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这首儿歌的“宗谱”,对外公旧家水乡生活的印象,感觉遥远而有种特别的吸引。小时候,母亲常给她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不完,带回家,还有团子还有糕……”爸爸唱给她听的是英国儿歌《Mother Goose》 “Row,row,row,your boat……”躺在摇篮里的她,常在梦中把船儿摇到外婆桥,时时思念着那一座座在碧水清波上躬身而卧的桥,苏州古老的石拱桥。

每次给我发邮件,署名都是欧阳效平,一个非常典雅的中国名字。我顿时浮现出她的形象:端坐在书桌旁,手边是很多中文版、德文版和日文版的书籍。文静素淡的装束,谦和温顺的神情,从容不迫的谈吐。从眼镜片后透出的目光,是那样的坦诚,让人觉得她简直像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女孩。欧阳效平和丈夫是在东京读大学时的好朋友,后来又一起去德国留学,丈夫拿到了博士学位,成为西洋古典考古学家,专门研究希腊和罗马时代的历史和美术。他们是在德国结婚的,并在那儿生了孩子。

她说:“有了孩子以后,心想第三次世界大战可能不会发生了,一个家庭在国家命运下受保护比较安全吧,万一世界时局发生问题,那时因为国籍不同,吵国家立场,会多么痛苦。后来我就换了国籍了。在德国住了九年,又回到日本。为的是让孩子能够好好地接受东方的教育。”

研究中国语言文学的母亲,无疑对她的志趣影响很大。母亲曾经在日本爱知大学教授中国文学、编辑词典长达16年,后来又去德国一所大学教中国文学,又教了18年。爱知大学所编辑的《中日大词典》,是全日本最好的一部词典。她说,父母亲在她念小学四年级时,就来到爱知大学,参与这部词典的编辑工作。因为很早以前,他们就在上海参加了东亚同文书院编辑《中日大词典》的工作,业务很精通,也算是元老了。从1955年4月开始续编《中日大词典》,到完成这个浩大的工程,欧阳效平已经进入了大学四年级。可是,由于她从小就被父亲送进了日本学校念书,中文基础并不怎么好,始终让她觉得有些自卑。在大学里,学的又是儿童心理学、临床心理学、教育心理学,于是刻苦进行文学理论方面的训练,读了大量的中文书籍。当她下决心参加中日儿童文学美术中心的活动,致力于将中国作家的作品介绍给日本读者时,母亲非常高兴,再三地给她鼓励说,你要注重文学作品里的奥秘,看出什么是中国的特点和表现形式,什么是人类相同的爱。这才是最要紧的。

中日儿童文学美术中心,是一个在上海和东京分别设立机构的组织。我曾经参加过好几次活动,在上海和南京开过会,也接待过中由美子、津田橹冬、崎三朗等翻译家和画家,陪他们一起去虎丘山、古镇周庄和阳澄湖游览写生,书信来往更是经常的事,日本的中心设在东京新宿区的小峰书店里,负责人是一位长者前川康男,与陈伯吹、任大霖、陈丹燕、张锡昌等作家是好朋友。尽管他并不擅长汉语,却由于把各种交流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而深受大家的尊敬。日本朋友们完全是凭着对中国文学的热爱,定期自费来中国考察,参加各种学术交流,回去后便孜孜不倦地翻译、推介。有时候为了弄清楚某个习俗的细节,某个词语的含义,她们会不厌其烦地打电话来询问,反复核实。而且往往讲完以后,总是等我先挂电话,她们才挂机。画家们笔下的姑苏园林、水巷渔舟,几乎每期都会出现在她们编辑的刊物中。显然,对于促进两国间的文化交流,这个组织发挥了很大作用,也让我充分感受到日本朋友们的敬业精神。

作为生活在日本的中国人,欧阳效平或许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她对中国别有一番深厚的感情。1994年,为了纪念大阪市和上海市友好交流十周年,大阪市青年交响乐团带领100名日本小学生和大学生,专程去上海和苏州演出。欧阳效平的13岁的女儿,是这个乐团的提琴手,她特意陪同女儿一起来到中国,作演出旅行。对于从四十年前离开故土后,第一次回来,她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兴奋。乘着女儿她们在作演出准备的时候,她按照母亲留下的地址,专门寻访了苏州外公的旧家。那历经沧桑的老屋居然还保存着,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粉墙黛瓦蠡窗,石阶井栏花坛,一株枝繁叶茂的玉兰,给庭院铺设着绿荫。完全是母亲给她娓娓描述的景象,完全是梦里一次又一次回来的地方。她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不觉中,一串热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十几年前,母亲曾经从德国回到北京,逗留了整整一个星期。她找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胡同中的一个四合院。这是1937年她离开北京后,第一次回来。可惜因为很特殊的原因,那次她来不及回苏州看看,尽管手里握着一纸地址。谁知,在德国当教授的母亲,直到退休,直到客逝他乡,也没有再回苏州一次。这成为她无法弥补的遗憾。在欧阳效平的心目中,母亲是北京人,她属于中国的北方,燕山雪花大如席,纷纷吹落轩辕台。而外公则是属于南方的苏州,一年湖上春如梦,二月江南水似天,那么充满诗意。欧阳效平却有机会回来,还足足在苏州住了两天,她实现了母亲的夙愿,也实现了自己的夙愿。

她给我的电子邮件中,不止一次地提起回到苏州探寻外公旧家的往事。但她似乎有些担心那个旧家:“听别人说,苏州的好多地方要改造。世界上的东西都会有一天全都变成历史的。您的文章表现的美丽,可以使人念念传到永远。”我第二次寄出的书,终于顺利地送到了她手上,她恰好动身去大阪参加中国文学研究会议。每年1月和7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他们都要召开这方面的会议。于是在电车上,就匆匆看了起来。书上,有好几篇描写苏州地方风情的文章,并且配上了照片。她读了以后,竟又勾起了对已经逝世的母亲的深切怀念,说这些照片似乎在母亲的照片本上看到过,那么眼熟,可惜没有注明拍摄的日期。她一点一滴地想起了小时候听母亲讲过的苏州。假如母亲还活着的话,她一定会读着您的书,回想外公的旧家,回想充满诗意的苏州。她说,所有关于中国的知识,全都是在母亲的爱心中培养出来的……

不知怎么,我的心里却有些不安。她外公的旧家,将永久地保留在姑苏小巷里,还是永久保留在她绵长的思念中?(本文插图:顾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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