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6期
[总第97期]
2004年1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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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寒山

卢  群

花山接引佛

写下这个题目,是有感于一座山与一个家族的渊缘。

这座山叫寒山,位于苏州城西,乃支硎山南麓的一个小山。苏州城西二十余里连连绵绵重山叠峦,犹如一道道屏风,秀美雅致,给素有“人间天堂”之誉的江南水乡增添了许多亮丽。这里名山甚多,灵岩、天平就不消说了,还有花山,老子对它情有独钟,称此处“可以度难”;支硎山,晋代高僧支遁在此隐居,释经,养马,放鹤,吟诗,作画;穹窿山,兵圣孙武在此撰写了《孙子兵法》;金山,非但所产石料遐迩闻名,而且,还见过越王勾践在白马涧当囚徒的贱相和复国后的张狂。寒山栖身于这一群山岭之间,没什么可以炫耀的,如果不是有一个人慧眼独具,偏偏相中了它,很可能它将一直默默无闻,永远也不会引起世人的注意了。

这个把慧眼投向寒山的人姓赵,名廷梧,字彦才,别号含元。时人尊称他“含元先生”。含元先生是赵氏家族中第一个与寒山有了联系的人。

含元先生自幼聪颖,最喜读书,过目成诵,记忆不褪。他十七岁就中了秀才,大家都说这个后生日后必能连考连中,解元、进士肯定有他的份,独占鳌头做状元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含元先生后来赴考却一次次名落孙山,始终不曾取得踏上仕途的入门券。

有人很替他惋惜,说:“真是‘文章憎命达’啊!”

他淡淡一笑,随口答了一句:“不是也还有这么一说么:无官一身轻。”

或许,这正是含元先生屡试不中的真实原因。

含元先生不再去赶考了,他替自己卸掉了羁绊,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他把时间都留给了自己,用来读自己喜欢读的书,读书的目的,不是为别人,什么忠君报国,什么施展抱负,都不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他陶醉在书中,只为满足自己的兴趣,所以读也轻松,不读也快乐。不高兴读书的时候,含元先生就外出走走,走也没有什么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累了,找个小茶馆,泡壶茶,喝上半个时辰,体力恢复过来了,便起身往回走。兴致高了,他也会雇条小船,船夫在后艄不紧不慢的摇橹,他在前舱一包花生米、几块豆腐干,有滋有味饮黄酒,看野景。船夫问:“先生,去哪里?”含元先生说:“随便,随便。”船夫就顺着河道摇呀摇,从太仓摇到昆山,歇一夜,再摇,摇到了苏州。含元先生不叫停,船夫就只管摇,一直摇到客人说:“泊岸,泊岸,我要上去逗留片刻。”

含元先生上岸,一般来说,为两件事,一是发现了好景致,二是看到了苦人。

看到苦人,含元先生总是要去施舍的。赈贫济困,与读书一样,也是含元先生的一大爱好。再有一样爱好就是游山玩水。读书、帮困、旅游,含元先生说:“人生有此三乐,不枉一世人生也!”含元先生这句话很有意境,完全值得传诸后世的,不知他的家乡太仓修志时,有否将含元先生和他的这句话收进去。

含元先生济贫,还闹出过轶闻来。

有一次,也是坐在船上悠悠地向前行着,含元先生看到岸上有个双腿瘫痪的叫化子,忙唤船夫停舟,怀揣几文碎银跳上岸去,走到背靠长亭柱子、专心致志捉虱子的叫化子身旁,刚要开口,那叫化子已感觉到眼前飘来个影子,抬头一看,顿时脸露敌意,凶巴巴地吼道:“滚,这里是老子的地盘,你想插一脚,老子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含元先生一愣,旋即省悟过来,将自己上下打量一下,不紧哑然失笑,也难怪叫化子要误会,自己身上的衣衫,比起对方来,确也好不到哪儿去,朋友常说他鹑衣百结,此话并非夸张,他平时于穿戴上十分马虎,很少添置新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寻常人家过日子的节俭经,他也念得烂熟,而且身体力行,衣服仅求蔽体,不受冻而已,破了打个补丁,又破了再打个补丁,补丁垒补丁,出门也不换件象样些的。含元先生“呵呵”一阵朗笑,掏出碎银放在叫化子脚前,一指天空,说:“兄弟,看这阴霾天气,只怕挨不过午,就会有雨,你早些回家去吧。”不待叫化子道谢,他已走回船上去了。

含元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率性而为的人,一个性情中人,一个不求闻达的人,一个洒脱的读书人,一个有着一颗善良之心的人。

含元先生能这么生活,幸赖贤内助杨夫人。含元先生不理家政,从不问油盐柴米何所出,还经常拿钱出去周济别人,要不是杨夫人治家有方,他家岂能三十年不败落?史料记载杨夫人“有贤德,以巾帼而具丈夫概者”,评价是相当高的。含元先生和杨夫人生的三个儿子,也是杨夫人含辛茹苦拉扯成人的,都很有出息。杨夫人对自己的丈夫毫无怨言,相反,还挺欣赏的,常说:“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改变了,就不是先生了。还是这样好,这样好。”含元先生在杨夫人的呵护下,逍遥自在活到了六十一岁。

六十一岁上,从来不生病的含元先生生了病,一病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家人要为他延医续药,他摇摇头,说:“自病自知,我知道自己的寿数已尽,纵有华陀也救不得了,不如就让我自然归去吧,不必死马当活马医,徒然折腾了。”他喘了口气,见妻、儿脸上布满悲切神色,便说:“没病倒之前,我听到一个笑话,还没来得及讲给你们听,现在我就讲一讲,免得带到棺材里去,那就太可惜了。说的是有那么一个人,一生吝啬,临死无论如何闭不上眼睛,儿子问他还有什么丢不下的,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竖起一个手指,毕竟儿子最懂老子,四面一看,见油盏灯里有两根灯草,就把灯草掐灭了一根,这根灯草一灭,老头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气咽了下去,眼睛就闭上了。”他轻轻笑了一下,说:“我也有最后一个愿望,不过,我不会赖着不闭眼睛的。”言毕,舒出一口长气,头一歪,就像熟睡了似的,人已跨过了奈何桥。

含元先生临终讲的笑话传了下来,从明代传到清朝,传到了吴敬梓耳中,吴敬梓将它改造改造,写进了他的《儒林外史》。

那末,含元先生最后一个愿望又是什么呢?他的三儿子赵宧光第一个猜到,那就是他的墓地该选在何处。赵宧光想起父亲生前,不止一回与自己谈起苏州西郊那座寒山,曾表示身后若能长眠此山,泉下无憾矣!赵宧光决定满足父亲的这个愿望,把父亲的墓筑到寒山去。

于是,含山就与太仓赵氏有了割不断的关系。

明万历二十八年,赵宧光买下了寒山,建茔葬父。

赵宧光,字凡夫,晚明著名文学家,著有《说文长笺》、《六书长笺》、《寒山帚谈》、《牒草》、《寒山蔓草》等。显然,其中好多著作是隐居寒山后完成的。

赵宧光将父亲的坟安在寒山的同时,干脆举家迁到了这座山上,过起了隐士生涯。赵宧光在寒山筑庐守墓,固然是出于一片孝心,然而,他从此远离世俗,摒弃功名,不能不看做秉承乃父遗风,是对当时社会的一种批判。中国有良心有骨气的文人,倘生逢黑暗时代,往往采取隐居山林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抗议。这种风气是从晋代滥觞的。明代在中国历史上,一开始就是个很黑暗的王朝,万历以降,更是每况愈下,宧官专政愈演愈烈,朋党争斗无朝无有,自上到下崇尚糜靡,赵宧光的退隐寒山,不难理解。

赵宧光定居寒山后,就没有离开过。寒山造就了赵宧光这位真隐士,赵宧光也因此获得了时人的尊重,都称他为“高士”。有个钱虞山,写过一篇《凡夫先生传》,最能说明问题。

传曰:

晋之传高隐者,袁淑皇甫谧而外,又有阮孝绪袁阮,意尊无名,  循凡六爻,惟占上九,元晏持论,稍近通方,虽声影弗销,而位实寥简,岂七十二人外,遂无秉谊抗烈,博闻强识之伦,可骖白驹,而附冥鸿之翮者哉。余编宝善,执珪,显晦无间,独少微吴分,光煜不恒,荔桂馀芬,疏疏点缀。乃今寒山一片云,时映襟袂,岂当吾世,徒廑仰止,不濡银笔补之。寒山者,吾友凡夫居士结庐处也。凡夫姓赵氏,名宧光,故宋王孙,神明之胄,代有显迹,王父佥宪公,以循良风节,著声嘉靖中,实生含元子,讳廷梧,隐德迈世,余尚称为六异先生,谓室无器,堂无客,衣不制,食不庖,庭不剪草,席不除尘,三吴间至今以为佳话。凡夫其季子也,生而倜傥,负奇气,童时就学,父辄教以四始六义,古文奇字,既泛滥百氏,始授专经,家庭问难,尽析异同,入渊澈天,纲总目举,有汉宋诸儒所不能得之传述者,学成而后,策名上庠,深鄙俗学累心,干进累德,卷怀而归,一志娱侍。含元翁,岁好道,纵心尘外,一以家务委诸子,凡夫慨然任修五世祖墓,收赎故宅,葺治宗统,使水木暸然,至于竭欢奉七,细察声气,燕寝之地,粥粥如也。翁梦受泰山玉符,再岁遂升蔓持,未化前语,及归骨,辄以谢家青山为志。已杨夫人继殉,悉遵治命,破家营葬,  得地寒山之阳,为凿涧疏泉,披榛削莽,收户三十,连岑五百,形势既宅,子午俱正,掩蜕之所,似万簇芙蕖,适当须萼,双峰辅翼,重冈外绕,南按诸峦,若拱分揖,时有朱霞翠雾,葱笼其上,元芝千本,灵鹊乳巢,人外菟裘,恍若莲乡净土,而孝子之心殚矣,构缔之馀,竹楼月榭,俱吐清辉,坡陀含呀,可供凭眺,每花飞日丽,香车宝犊,显胜修禊,辄向处士坟前,一酹巵酒,笼禽不惊,苑鹿随扰,主人著书之暇,间亦策杖迎门,穑父樵童可呼偶语,否则云封石划,徒闻鸾呖凤啸于空青香霭之间而已。自凡夫治山,山中数十百家,待以举火,久而化其醇性,穷村鄙塞,皆习弦歌,道林覆顶,有晋代乔松,脱之斧柯,遂留千秋古色。华山废院,几厄尸陀,讼言复之,还成宝地,其他随机布胜,随愿施檀,昔时灌列之区,顿拟金堂,小有袈裟布地,鱼梵相闻,鸡犬桑麻,总衔灵仙之气。凡夫方研精缃帙,与其配陆硕人,倡和丹崖之上,初不知人世间何乐可易碧山一笑也,所著书不下数万馀卷,如内学经、天官地志、金石声韵、艺文稗史、稠林逸草。书各为类,类各为品,品各为扁,扁各为目,莫不搜微抉妙,穷作者之心,立未有之义,雕镂造化,争光云汉,而吟风弄月者不与焉。尤邃六书,凡结字主客,笔势、逆顺、画有清汉奇正、体有向背  动静,考之古文,有润色而无造作,验之人心,有融释而无阻碍,其法至于法天崇古,研几穷神,而其工至于补同文之治,宣三才之蕴,不独裨小学佐谐声也。凡夫常自命其学,大之冯相谈空,方圆覆仰,可措掌端,而不能布六寸笔子,小之指事象形,裁成奇偶,传千圣所默契,而不能事雕虫篆刻于汗清缃素,能方丈大字,而不能作蝇头端楷,能周秦椎鲁,而不能宋元流媚,舍人所争,取世所弃,嗟乎,此其所以为凡夫也欤。然凡夫劭德独行,不以才技翰墨掩终,身居垩室,作冢人以毕宁亲志。视古买山习隐者,不翅径庭,刑于之风,静弦叶应,比于莱妻庞配,峻操相颉,而诗藻之美,上辉彤管,此亦从来高士传中所未有也。陆固符卿子,传先生讳师道所出,于凡夫则畏友,而含元翁夫妇所女字者也,冯子曰,余每以春秋佳日,蹑屩支研诸山,望见凡夫衡宇,辄自咏曰,其室则迩,其人甚远,故凡夫弗余弃,闻余至,即以篮与见迓,至留连信宿,炙花酿藕,为具潼酪,与之言霏霏屑玉,皆经传要义,老释精旨,不作窈渺恍惚语,出所著书授余,都不能竟读,得其郛辞剩义,足标武库,以博物号于人,凡夫岂穷山拾艾之伦哉。孝绪有言,使××可驾,何以异于骥騄,皇甫亦谓有独定之计,守不动之安,然两人皆未徵避,逊辞敦恳,始免诮文之诮,而一则从主人借书,一则然谶纬自免,彼其于著述一事,不能坦坦自由,又安知清泉白石之梦,不时警惊纁币也,吴山之高,不逾百丈,龙眠虎隐,逸豫无期,著书充栋,而不以泄雅名,誓墓半生,而不以孝行显,松罗有色,猿鹤无声,如兹人者,我安能以陈郡俗笔胪之,庶几有似松遁之蜚哉。

这个钱虞山,就是大名鼎鼎的钱谦益。钱谦益,明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历官至侍郎,明末文坛领袖。他这个领袖地位不是因为做官,人家拍人马屁送给他的,而是凭他的一肚皮学问,凭他的诗写得出色,与他同时代的文人都信服,都买账,自然而然形成的。钱谦益如此推重赵宧光,心情是很复杂的。钱谦益本来也可以当个高士,但他在明朝灭亡以后,应新朝之召,做了一阵子大清的官,在世人眼里就完全丧失了高士的资格,为此,钱谦益很痛苦,这种心情在他撰的《凡夫先生传》里也是能触摸得到的。

寒山造就了高士赵宧光,赵宧光也给予了寒山丰厚的回报。怎样的一份回报?寒山摩崖石刻!

关于寒山摩崖石刻,秦兴元、薛峰主编的《吴中精粹》有文字介绍:

寒山摩崖石刻,分布在天平山北、花山东面的寒山岭壁岩上。

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高士赵宧光买山葬父,携妻陆卿子庐墓山中。自辟岩壑,疏泉斩榛,植松构室,利用深谷山野的自然景观,采用因借、寄情的手法,筑寒山别业。有千尺雪、支中庐、弹冠室、警虹渡、绿云楼、飞鱼峡、驰烟驿、澄怀堂、清晕楼诸胜。每处景点,赵宧光以景寄情命名之,拂试斩岩,刻之崖壁。自此,该山名声大振,引来无数骚人墨客,赏景吟哦于此,成为一处声著吴中的名胜地。乾隆帝六次临幸,对景怀古,题诗30余首,勒之岩壁。

这些摩崖题刻,集一山之胜,字体以篆、行为多,风格各异,镌刻极精,惜部分题刻已漫患,现尚存17处。这些题刻,借景寄情,对景怀古,寓意深刻,从内容上看,主要三方面,一是表达作者隐逸之情题刻,有“蹑青冥”、“瑶席”、“蝴蝶寝”;二是起到点景作用题刻,有“千尺雪”、“芙蓉”、“凌波栈”;三是对景怀古的即兴诗篇,如清高宗乾隆十六年(1751)题《寒山千尺雪长句》。

寒山众多的摩崖题刻,为我们研究明末清初的书法艺术,提供了实物史料。这种利用深谷山野的自然景观,采用因借,寄情手法营筑园林的意境,对今天的造园艺术来说,仍有借鉴作用。

很清楚,寒山后来之所以成为吴中一座名山,赵宧光该得头功。

赵宧光妻陆卿子,是著名文学家、书画家陆师道之女。陆卿子的书艺、文才比起丈夫来,并不逊色,以著述为例,她也撰有《云卧阁稿》、《考槃集》、《寒岩誉草》等书。夫妻二人志趣相同,伉俪情深,在寒山安下身来之后,化了几十年的时间经营这块地方,尤其是在摩崖石刻上耗费了大量精力。赵宧光夫妇认为,写在纸上的字,保存得再好,终究还是会有消失的一天,唯有刻石以存,方能存之久远,为千秋万代之后人,留下一宗泯灭不了的财富。这对夫妇成功了,当代女作家徐卓人就发出过这样的赞叹:

“可以将赵宧光看成是对寒山岭的迷恋,也可以看成是他对书画的迷恋,只是这山与人、自然与心,两种物景已经完全交融,便再也解不开,剪不断。赵宧光夫妇在寒山岭埋头读书,深居简出。一如《中国人名大辞典》所说:‘读书稽古,精于篆书。足不至城市,夫妇皆有名于时,当事者造门求见者,宧光亦不下山报谒。’山岭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书画的气韵所在,想来赵宧光是深得个中三昧,所以才会倾心如此吧?他们在纸上写,也在山石上写,岩上岭上手迹遍处,书卷气就像江南氤氲的水气,充盈了整座山岭。”

今天我们上寒山,沿洗心泉侧御道朝上走,过飞鱼峡,在泉石上尚能依稀见到镌有笔力雄健的“千尺雪”三字,这三字乃赵宧光亲笔手书。

徐卓人评点这三字道:从这手迹,“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是前朝高士从真性情里款款流淌出来的悠闲心情。以后无数骚人墨客来此登游观光,每见‘千尺雪’三字的飘飘洒洒,心有灵犀便与古人心迹相通。就连必须务俗的乾隆皇帝也为此专门写下赞词,《题千尺雪长句》里这样写:‘泉飞千尺雪千尺,山篆三字铭云峦。’”如果我们也能像这位女作家一样看出了这种心情,这种意境,今天我们写赵宧光就不仅是凭吊古人了。在商品经济社会人们普遍浮躁的今天,觅得一份悠闲是非常不易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当今社会的许多弊病,正是从患上了“悠闲缺失症”开始的。

赵宧光经营寒山的初衷、过程、规模,寒山在他手中形成的胜迹、风光、情趣,他专门撰写了一篇《寒山志》,这篇文章对研究寒山应该是最权威的资料,凡对寒山有兴趣的人不可不知,不可不读,因赵文较长,我们作为附录收在后面,以飨读者。

赵宧光去世后,墓在天平山北。他生前曾在此间择一石罅,藏着手书“赵凡夫埋骨处”勒石一方,他的儿子赵均发现了这方遗石,才最终为他选定这处墓址的。赵宧光为什么要让自己的骸骨落在这个位置呢?原来这儿与含元先生墓园遥向对峙。含元先生墓在寒山南坡,墓园范围东至空谷,西至山嘴,南至报恩寺千尺雪,北至山顶。杨夫人合葬于此。凡夫先生墓园东至陈坟,西至郁坟,南至本墓大石为界,北至官路,墓前起栈道一带,直至空空庵。父子两座坟茔相望相守,充分显示了赵宧光即便死后,也对父亲“不忘瞻依”之意。赵宧光的这份孝心,真可谓感人之深。

陆夫人殁,赵均将母亲与父亲赵宧光合墓而葬。陆夫人在泉下,也可与丈夫影形不离了。

赵宧光的儿子赵均,字灵均,他承继了父、祖的聪慧,也承继了父、祖的遗风,一生淡泊名利,在寒山当了几十年的隐士。赵均自小得家传,积了一肚皮的学问,精通经诗,擅长韵声,书法更是一流。赵宧光在世时,父子两人一有空就相对而坐,父亲当老师,儿子为学生,讲习研讨,其乐融融。赵均和他的父亲、祖父一样,也很有福气,娶了个好老婆。他的妻子文淑,是文征明的玄孙女,《国朝画征录》称“淑善花鸟草虫,尝作寒山草木昆虫百种,曲肖物情,亦能写苍松怪石,笔颇老劲。吴中闺秀,工丹青者,三百年来,推文淑为独绝。”赵宧光夫妇对这个儿媳妇极满意,赵宧光在儿子将文淑娶进门的那天,欣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寒山一片云,可以无羊矣!”

文淑自打做了赵家媳妇,就与寒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她对寒山也非常喜爱,寒山上的幽花异草,小虫彩蝶,文淑见了,信笔渲染,皆能摹写性情,鲜妍生动。《国朝画征录》说她“尝作寒山草木昆虫百种”,不确,其实她一共画了一千种寒山草虫花蝶,钉成画册,题为《寒山草木昆虫状》,名传一时。文淑还化了整整一千天,摹内府本草千种,一日摹一幅,用了很大功夫,所以幅幅可乱真。文淑最拿手的是美人图,据史料讲,她画的美人图,“远近购者填塞”,如果以今天的某个景象比较,恐怕就像春运民工购买车票,从察元场排队排到接驾桥了。当时,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以能够师事文淑为幸,一旦能够学到文淑笔法的一点皮毛,嫁起人来身价也会高许多倍。文淑的这些能耐,日后帮了赵均大忙。

赵宧光亡故后,赵家开始衰落,赵均不懂理财,只知道和慕名前来的宾客谈金石,论篆籀,问奇字,访逸兴,一天到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得开开心心的,那末,开销从哪里来呢?从文淑笔底来。文淑卖画、收弟子,收入用来维持夫妇两人的衣食,用来维修寒山别墅,用来招待宾客。不过,赵均也不是完全坐享其成,高兴了,他会在妻子的画上题署,文淑的画,赵均的字,字画双璧,售价翻几番。有时候,赵均舍不得妻子如此辛劳,很不好意思地说:“夫人,辛苦你了,是否也让我想个谋生之道,你可少画几幅?”听到这话,文淑总是笑笑,说:“夫君,我闲着反倒会身体不舒服的,你就别操这个闲心了。你只管荡涤情志,娱情山水,不去涉足世俗,不必看人眼色,你这样生活,我最愉快。”赵均在时人眼中,始终保持了“视流俗如粪溲”的高洁品格,倘若没有文淑这么一个女人支撑他,大概是很难做成这样一个人的。

文淑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才四十一岁。文淑死后,没有立即安葬,赵均抚棺泣道:“贤妻,你休急着走,在阴阳界上等我一程。生同志,死同穴,我们不是这样相约的么?到时,我俩一起入土为安,方不辜负你我夫妻一场。”文淑棺木暂厝寒山别墅,赵均每天晚上,坐在棺旁,喃喃呐呐,就像文淑活着的时候,夫妻二人天天这么聊上一二个时辰。就这么聊了七年,赵均也告别了人世。他死时,五十岁。

赵均夫妇合葬在含元先生墓园内。

赵氏祖孙三代,三对夫妇,在寒山留下了这些感人的故事,我们生活着的这个星球上,如吴中寒山者,尚有它山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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