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5期
[总第96期]
2004年10月15日 出版
我的东西是留给未来的
走过深深的装驾桥巷，穿过一进一进堆满杂物的门厅，钻出一个低矮的门檐，陡然一堵灰白的高墙横在眼前，哦，该是到了吧，往右一瞧，一扇宽宽旧旧的木门嵌在墙中。门缝边一对黑铜环，有点生涩地拿起门环，轻轻叩击下去，一行诗句飞过脑际——“小叩柴扉久不开”。吱呀一声，门开了，比起那位只瞄到一枝出墙红杏的叶老诗人我们显然要幸运，吴师母把我们迎进院子，带到正厅，说：“你们等等，他一会儿就下来。”
据说吴yang木家的残粒园在苏州两百多个现存园林中占了一“最”——最小的私家园林。不过这正厅倒是大得很，在我游览过的园林中不多见，对门一张待客的方桌，一把藤椅，两三条木凳，一张红木长桌靠着东南角窗沿，桌上铺了毡布，凌乱地放了些笔墨。东北屋角是楼梯，通着主人的卧房和画室，北边墙角竖了个老式红木柜，这么点摆设把整个大厅显衬得空旷寂寥，在老屋昏暗的光线中欣赏着那些雕刻精细的屋梁和窗棂，南北各一通幽的拱门，只觉得是相逢了一位蓬首的丽人，她的美要细细的看，并带着想象。
一批批前来落户的文人骚客将姑苏把玩成上海的后花园。１９３１年，与吴湖帆、吴子深、冯超然并称画坛“三吴一冯”的著名书画家吴待秋也离开上海到了苏州，在宅子的后面修了个古木荫阁、湖石抱池的花园“残粒园”。三十年代苏沪文人结社雅集，吟诗弄墨，相当活跃，残粒园成了一处书画文人的艺术沙龙。这样的成长环境对少年吴木自是得天独厚的财富。不过这位少年还有更令人艳羡的经历，两周岁时，家里世交吴昌硕抱着他对周围的人说：“凡我抱过的小孩，没有长不大的！”对已夭折了几个孩子的吴待秋而言，这是最贴心的体己话了；而吴yang木也给大师撑足了面子，八十几年，三万日月，他活得有滋有味，画得精彩纷呈，像缶翁一样，成了吴门画派的扛鼎者。
岁月如驹，人生易老。姗姗走到我们眼前的吴yang木已是耄耋老人。一件蓝布对襟褂，一顶蓝呢沿儿帽，一条深蓝毛线围巾，颀长的身材，没有一点佝偻态，素净的脸庞不见一点老人斑。夫人给他带上助听器，详细询问我们名字后，他移步后花园，这可正中我等下怀。园口一棵枝繁叶茂的广玉兰树，吴yang木停下指着它说：“前几年一位美国朋友到我这儿见了这棵树，说是全美国也找不出种着这么大广玉兰的庭院。”是呀，两百多个年轮怎么能够叠围成如此粗壮的广玉兰！穿过圆月形墙门，一个袖珍型园林就在眼前了。一池清水，当中横卧，碧绿澄静，在鳞次栉比的屋瓦间竟然藏着这么一汪清潭，有如一个不食烟火的仙女隐迹人间。它给我一种震撼，这种震撼在敦煌见到月牙泉时也曾有过，那里，是一弯清水奇迹般躺在无际沙漠的怀抱，静穆中让人服膺于大自然的神奇，而眼前这小小的潭水就是人间的奇迹了，在那么多的园林毁于兵燹，那么多的老宅解构于运动，那么多的街坊消失于拆迁，她却波澜不惊地陪着主人，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吴yang木带我们穿过假山，走到石洞里，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原来哪里有座厅，哪里有廊，哪里曾有某某题的匾，他再怎么比划，我也揣摩不出鼎盛时的残粒园是个什么样子，我默默的环顾着这个园子，太多的风雨蜕蚀了她的容颜，无可奈何花落去啊，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老人心底一个无法再归来的梦影了。
我们怕老人站久了累着，便一起回到大厅，围着方桌坐下。吴yang木先向我们介绍了一些有关他的报道，是的，关于他的资料和书画我们已经看了很多，今天登门拜访，其实也没准备什么问题，只是想用百闻不如一见的身临其境来挠挠心里的隔靴之痒。
镜片后一双眯缝眼，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老先生谈锋甚健，不是平常不爱说话的吴yang木。也许他画累了，这会儿正好坐下来和我们几个后辈聊聊天，散散心。他对目前的书画界批评颇多，最让他难过的是传统文化中许多优秀的东西流失了，没有被发扬光大。国画是深植于民族文化中的艺术奇葩，缺失传统文化丰厚的土壤，涂涂抹抹就只是玩玩，而不是画画，更谈不上艺术创作。谈到文革，他摇头叹息，传统文化的命脉在那里惨遭致命一劫。他回忆起与亚明、陆俨少等人的友谊，感叹可以谈谈的人越来越少了。其实来拜访他的人一直都很多，但没有同气相求的朋友，在人堆里也是分外寂寞的。虽然现在人人都在谈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但没有传统文化知识学养的人，往往会把建设传统文化搞成一项项虚华的景观或带上十足的功利主义色彩。像吴yang木这样自小浸染传统文化并以此安身立命的人确实难得一见了。
吴家丹青传代，艺闻吴中，在中国画坛实属罕见。他祖父吴祖滔是清末画苑高手，与吴昌硕相往来，交情颇深。父亲吴待秋是近代名画家，母亲也是一位才艺出众的大家闺秀。他像所有书香世家的孩子一样，幼承庭训，８岁入上海私立中华小学读书，直升三年级，因为在父亲教授下，他早已读熟了几本经书。求学期间他对国文特别感兴趣，诗歌散文，过目能诵。另一方面，他５岁开始习画，在绘画方面一直有让人刮目相看的才华。很小的时候，父亲吴待秋就当众说出了对儿子的预见：“吾家彭儿将来不是诗人，便是画家。”吴木升大学时，却既没选择文科也没报考艺术类，而成了复旦大学经济系的学生。毕业后，他在沪上银行从事金融业。在我国历史上，诗人、艺术家从来都不是一种职业，它们是读书人一生应有的追求，是他们份内的事儿。在封建时代，社会给读书人提供的唯一职业是做官，即“学而优则仕”，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在苏沪一带，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上海更成了金融中心，让他以金融为职业也是这个家大业大的吴家与时俱进的选择吧。反正吴木从５岁执起画笔就再也没有放下过。渊源的家学和父辈往来，高朋的言传身教，为他在艺坛成长培下厚实的土壤。吴木也一直把绘画当成自己心灵的栖息地，他不间断地摩挲历代名贤手迹，观览历朝佳作，四方求教，上下求索。他还于书画创作之余，学习鉴定书画，辨名迹真伪，连吴待秋也佩服他的眼力。在沪上银行任职期间，他与樊伯炎、徐绍青、吴孟欧有“海上画坛四公子”之称。
１９４９年７月，父亲逝世后，吴yang木辞去公职，离沪返苏，真正开始专攻书画，潜心磨砺十余载。１９５３年，苏州市文化局举行“迎春国画展”，他的作品首次亮相，巨幅《大龙湫》让人过目难忘。从此，他佳作迭出，厚实的积淀终于爆发出绚丽的火花，他成了苏州市乃至江苏省书画界最活跃的人士之一。１９５７年，他参加了中国民主促进会，当时的民进文化支部以主管文化的谢孝思为核心，凝聚了苏州各界文化精英，这些学养深厚，各有专攻的同仁组织观念很强，定期开会，不时出游，这段经历对吴木是大有裨益的。一次游太湖，大家谈笑风生，欣赏着美景，突然吴木盯着远方收不回视线，在水天交接处，夕阳的余晖像施魔法般把滚滚褐色的浓云幻化成横亘百里的群山，云山与湖水相映成美仑美奂的山水巨幅卷。大自然永远是艺术家取之不竭的灵感源泉，云可化作山，山可幻为云，没有一成不变的界限，这位山水画家福至心灵，顿悟画艺的提高不仅是技艺上要精益求精，更要探索打破既定框框，不断求变，汲取传统文化精华，不断推出新意。他记下自己的心得：“精于传统而过之，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回去后，他马上把理念化为实践，尝试改变传统画风，创作“第三种中国画”。所谓“第三种中国画”，是吴木自创的既不同于传统古画，又有别于现代画的一种探索，其技法核心就是在传统的基础上超越传统、反传统、破除中国画传统中种种“忌”、“宜”之说。比如画竹，按传统技法最多只画两根交错，当中再竖一根就犯了画中大忌，属“鼓架式”。但吴木偏偏要在交错的竹中再添画一竿，而且要画得比交错竹在审美价值上更高，这叫“反忌为宜”法。又如，将传统国画技法用过头，在透视、比例、形态、色彩都不正确的情况下，使整幅画面能得到一个新的视觉效果，产生比各种传统画更高的艺术境界，这叫“风马牛相及”法。自此，他执着而孤独的走在“第三种中国画”的艺途上，一走就是４０余年，现今他已探索出此类表现技法八百余种，作品逾百帧。自１９８０年第三种画首次观摩展到今天，它还没有被普遍的理解和接受。谈到这，吴木有几分感慨：“几十年工夫花下去，人家却说看不懂，哎呀，算了吧。”我正不知如何安慰老人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他又接着说：“我这些东西是留给后人的，给未来学画的人看！”四十年的坚守后面当然有着强大的自信了。他说最近湖南出版社要为他的“第三种中国画”出全集，但出版社也对他实话实说：“这些画是给后人准备的，书出来不会有什么利润。所以稿酬也非常有限。”其实“第三种中国画”一直不乏知音，１９９０年６月，著名国画家陆俨少专程来苏州观摩第三种画后就赞叹：“这是真正的中国画！”香港书画界
也有人把这种画理与科学原理结合加以研究。古吴轩出版社的《当代吴门五老画集》大型画册刊选了１２幅“第三种中国画”。书画界对他撷传统绘画之精华，重新糅塑改造，积极开创中国绘画新天地的尝试也是首肯的。如果我们的传统文化都能得到这样的去芜存精、推陈出新该多好啊！
吴yang木说，他每天都要画六个小时，没有一般老年人早睡早起的习惯，上午九点才吃完早餐——１０个宁波汤圆，然后上楼画画，夜里总要到十一点过了才睡觉。
他现在的创作粗分可为两部分，一种是应市场需求而作，他说孙辈有多人在英国、荷兰等地求学，费用之大，可想而知。“都要票子呀”，老先生感叹到，“票子贬值呀，全世界货币都在贬值，这是趋势，不会改变，所以我的画也只好涨价，没办法。”这位三十年代复旦大学经济系的才子，一本经济账不会糊涂。他深知自己画的价值，却又从不吝于公益捐献，在民进的各项书画捐赠活动中也总有他的作品。更让他醉心沉浸的另一种创作，当然就是“第三种中国画”了。谈到第三种画他的语气就变得急促了，他说：“真的来不及呀，没时间呀，但又不能急，有时候一张画要重画四五十遍，一个技法要推敲几年。”望着眼前这位谙达艺术创新苦乐三昧的老人，我心生羡慕，毕竟，有底气说“我的东西是留给未来的”能有几人！
老人娓娓的讲，我们津津有味的听，老天爷却黑着脸来催我们起身了。在暮色四合的院子里，老夫妻不肯止步，执意要送我们到门口。道别出来，木门合上，“吱呀”一声，我回头一望，那关紧的木门，高高的围墙，空寥的老宅，寂静的园林，那样的一堆往事，那样的一位老人，还有那留待未来的“第三种中国画”，都裹藏进这小巷的深处，而苏州，正因了这些丰富绵长的蕴藏古韵悠悠，今风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