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5期 [总第96期] 2004年10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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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幅字给我的悲喜章品镇
这三幅书法的作者是两个半苏州人。一、叶圣陶。叶老为苏州人,当不会有异议;二、俞平伯。有人会说他祖籍是德清,居住苏州时间不长,但他生于苏州;三、沈从文。由于锲而不舍的努力,获得苏州半子的身份。 得叶老的书法于1961年,一下子就是两幅。以前尽管见过,皆宴请场合,谈不到书法。 1956年“二百方针”高唱入云,省里决定创办以知识分子为对象的刊物《雨花》,主编为施子扬(任何),他参加过土地革命,坐过牢,有本小说集,得到茅盾和王任叔的关心。现在要他当主编,对于这难而且忙的事他只愿挂个名,他心在写作。我和施子扬以前一起工作过,私交较好,有话直说。他向我说明,他不管此事,一切由我。当时的领导钱靜人也找我交代:“老施为人,你也熟悉,刊物的事就全在你的身上了。一句话:根据领导上的方针办,谨慎、小心第一!” “二百方针”这一针的入穴,对各种人的激发,大有不同。1956年末,我去北京参加全国文艺刊物编辑工作会议,在周扬的报告里,听到中宣部已委托巴金、靳以创办一个《文学季刊》型的大型刊物。这个内容不待我的传达,已在江苏许多有志于文学创作的青年中盛传,即在南京一省一市就有奇峰两座,拔地而起:“探求者”与“江南草”。初生之犊气壮声宏。钱静人陡然一惊,经过深思熟虑后,一面有所部署,一面召开座谈会。与会青年情绪热烈,设想丰富。钱静人最后却说:《雨花》已经创刊,邀请大家来乘这辆公共汽车。对于这公共汽车,大家也认为自有其需要,但岂能满足初生之犊志在独辟蹊径正准备万里之行的宏愿哩?这以后的鼓噪而来的结果,或偃旗、或流放而罢,就不必说了。我要说的是:在轰轰烈烈中,也有虽窃窃私语却颇能使人耸耳警觉的“传闻”,语言的轻重不在音量,旧例在前,非同小可,也就只有屏息以待了。
1961年,管文艺工作的两位领导人都下基层去了,我被留着搞所谓的重申“二百方针”。对于代表性人物一一登门拜访,邀请聚会,所好前几年我似乎还未同人翻脸,也还不太尴尬,只是嘴脚疲劳而已。一天,吴天石同志忽来电话,说某日叶老将来南京(叶那时是教育部副部长),问文联、文化局晓得吗?我一了解均未得消息。吴说,以前他来,都是副厅长去接,这一次我要去,你和我同去。到时将叶老接到与南京饭店同等规格的福昌饭店,已时近十一点,吴要我约叶至诚、姚澄两位同来吃饭。叶老一听忙说:“不能大张旗鼓。”吴说:“就是我们五个人,没有外人。”吴和我大概都跟着开明书店走过一段读书的路,吴在中学教书时,看来曾用《开明活页文选》当教材,那时我刚刚淘到一本开明的旧书、宋云彬的历史小品集《玄武门之变》。席上说起,叶至诚说:“这本书我早丢了。”我说:“你要,给你。你给我的书多。”吴问:“你们常交换书?”我就说了一个情况:似乎是1957年“反右”初入高潮时。我当时的家就在机关里,忽见一处屋檐下堆着几麻袋的书,无人过问,听任风吹雨淋,打开一看,多是作者赠叶老的。我问叶至诚,那时他已在接受批判,正昏头昏脑。听我一说,想起来了,说是不久前从苏州家中拖来的,忘了。我说我替你收了吧,过了这段时间你拿回去。后来,我交还时,他说:“你要,你拿。”那时书之于他,似乎是另一世界之物了。我想这里面必有我久觅不到的宝贝。但不愿“趁火打劫”,只打开一袋,见有画册,虽印刷简陋,还是拿了戈宝权编的高尔基和普希金画传和印得稍好的葛一虹编的《苏联木刻》。至诚说:“不是你帮助处理了,这近千把本书早浸水烂掉了!”说完叹了一口气。叶老听着微有责怪之意地看了儿子一眼。所以席间不乏可说的话,如谈家常。接近散席,吴起立举杯祝老人健康,并说希望常回来看看。吴大概小叶十岁,我又小吴十岁。我也为两位小辈的杯子斟满,起立祝他们创作、演出更上一层楼。心惊肉跳,神烦意乱都已经过去了。这顿饭,吃得尽欢。这都出之心重人情的天石的安排。天石离座说下午有个会,他先告辞了。叶老回头对儿子、儿媳说:“你们要上班,回去吧。”叶老又问我:“下午你有要紧的事吗?”我说:“都是可以在明天做的。”他就说:“那个煦园(注一),我没有去过,我们一起去跑跑。”他和吴都是大酒量,喝得不少,精神还很好。 进园门一眼就看到翻刻的俞曲园书张继《枫桥夜泊》诗碑。老人说,他乡遇故知,真像回家了。走近石舫停步,仔细端详了一番。我说,曾九(注二)一把火,天王府只有这劫余了。叶老问:“不是传说洪秀全葬在里面吗?”我说:“听说曾家进南京后,曾经将洪的尸体挖了出来,经过曾国藩的“目验”。但没有提到石舫。现在看这石舫,也无一点损伤。“石舫藏尸”的传说看来是不确的。”叶老点头说:“石头船就能帮他逃过千刀万剐了吗?洪秀全晚年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如此地步。”过了石舫,我指迎面砖墙说《天发神谶碑》(注三)就在那里,他说这倒要见识见识。他仔细看了说:“人说阮元、端方附庸风雅,能把别人破坏了的,保护起来。对于这些大官,以少量的钱做些有益的事总是好的。”看过又到后面兜了个圈子。民初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的住所不开放。我告诉他,这里面只是旧式两层三间房,陈设十分简单。他说他也听人说过。一路谈兴很好,只是一件事使我难堪。老先生边走边问我路旁野草闲花的名称,我几乎十之八九缴了白卷。虽然从小常听到“多识草木虫鱼之名”的教言。童年时不去农村,除了乘船去扫墓或偶尔到厨房转转或在饭桌上,也只识得荠菜、马兰头、黄花菜。还有就是家中墙角生长的马齿苋了。叶老对我的无知面现宽容的微笑。结束这一话题后,又说起洪秀全藏金的事,老人说古代围城内掘地藏金是常有的事,不知曾九和别人挖到的传说是真是假。我答,曾家若因此暴发,也密不通风,除少数共事的几个亲信。前些时我们倒曾见到一些痕迹,结果白费了劲。是工人作家刘国华动手的,他有的是力气。分手时叶老说:“过两天有空时,到我那里去一下,我给你写幅字。”结果得到两幅,另一幅不记得让谁要去了。1978年叶至诚去北京,因为字幅还有余地,我托他请老人跋几句。听说老先生一见很高兴,说是劫后犹在,说明了他的真情,当即跋了。这是一。
1962年春,我接到江苏人民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吴以京的电话,说他碰到一件棘手的事,只有我可以解救他。事情是当时流传毛主席说了一句话:俞平伯此人,学术思想是错误的,人却是个好人。江苏出版社不知是谁,跟得真快,不管这位老先生虽是好人,但有无适合当年省一级出版社可出版的著作?就派人赴京组稿。恰巧俞老手上正有新作,编辑拿回复命。负责人打开一看竟是绝句十八首,诗题很长为:《题顾颉刚藏〈桐桥倚棹录〉兼感吴门旧踪绝句十八章(并序笺)》。一见之下,目瞪口呆。即使内容适合,这十八首绝句加上序笺,也难成一书。 这件事是这样来的:当时顾颉刚先生回苏州,偶然买到一本书。作者顾禄,书刊于道光二十二年,距苏州沦于“太平战役”仅二十年,“传本极稀,亦未见着录”。但记战前虎丘山一带山水、市区、民俗等等很是详细。咸丰十年,太平军将至,清军纵火坚壁。这苏州重要地区之一的山塘全毁。因此山塘旧日盛况就仅见于此书了。顾得书大喜。回京后请俞老题记。老人于是作此十八首绝句,并于每首前后引其它书中记有山塘旧事颇多。其中且有俞氏前代与此有关事迹。这诗与注“堪补旧志所未及”。看来老人作诗时追索并核对了有关旧籍和传闻。很化一番工夫,并非泛泛应酬之作。老实说,即在1962年前期,此稿也只有交《文物》一类刊物,尚较合适。其时江苏出版社的出版方针,与之实有颇大距离。即使在我尚能擅作主张的当时的《雨花》上发表,虽不至于被指责为倒退复古,引起许多人“刮目相看”则是必然的事。稿件在我手里,我考虑已经答应吴以京尽量设法,且我本人对这一类内容,也并非兴趣不大,加之编辑部同志尚无坚如铁石的脑袋。即有顾虑,也不至于公开反对,于是我以两页多的篇幅发表了。 叶至诚答应将他父亲三首词的手迹带回加跋时,我忽然想到他说过,这段时间这两位苏州老乡常常相聚闲话。1962年俞老的十八首诗,是以极为雅洁可爱的小楷书写的。当时在文联传观多时。看来俞老决不松手,连来两信催索。只得挂号寄回了。此时想起前事,就问至诚能否乘便请俞老写一条幅。至诚一听双手直摇说:“早宣告封笔,此事办不到了!”我忽灵机启动不无夸张地说:“为这十八首诗,‘文革’时我还给批了一通哩。”事情是有的,只是一个人也是“没话找话说”以完成批判任务,在大会上说了几句:毛主席批判过的俞平伯的旧体诗,他都当宝贝坚持发表。而且说的都是古董。此人提出后,也无别人响应。只是口水乱舞中的一星唾沫而已。当时单位里对我较为了解的同志,看来想把我界定在受旧文化影响较深的范围内。这就是一例。是仅仅触及皮肤的事。叶至诚在京对老人将我因他而挨批的事不无夸张地复述了一番。想来这位正直的前辈读书人,听说一怔,真当成一回事了,立即站起来说:那我应当写!于是我得到这幅俞老在宣告封笔以后所写的一首姜白石的七绝。我并不是着意收集字画的人,对俞老的字,虽然极为爱好,当时也不过兴到时的一句话,不料老先生竟如此认真,所以将虽非以书法家名世的叶、俞二位老人的墨宝,作为纪念品从叶至诚手里接过来时,我颇为老人们的真诚所感动,这感动激发了我的望外之喜。喜的是这类前辈的值得信仰的风格。这是二。 像我这样一个做机关工作的干部,“文革”前得与这久不当令的半个苏州人的沈从文先生聚会,也只能是1961、1962年的事。他偕夫人张兆和女士去井冈山后回京过宁,准备小憩几天。省委宣传部要我去接待。我对沈这个人的观感复杂,并非事事都有好感。对他的创作则因别具一格,很是喜欢。大概由于我是官方派去的,夫妇二位有一种正规的礼貌。沈告诉我,去井冈山是周扬的意思,希望他能因此写一部以中央苏区为题材的作品,我没有好问,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只是对他创作的成就表示了敬意,告诉他我原藏有他的书早已被日寇抄没。解放后又陆续收集到八本,其中《湘西》就有“商务”和“开明”两个版本。他如有散失,我倒还有,可以相赠(去见他以前在家里翻看了一下)。他听了这些话,先是一定神,接着很谦逊地表示这些东西实在没有什么保存的价值,让你费力了,惭愧,惭愧。经过这段对话,以后彼此精神上都放松了。我问他,南京有哪些熟人准备见见面,我可以为他联系安排。他说熟人是有些,只想去看看傅抱石和罗尔纲。我说傅老我们同一单位,你不必去了。由我同他约好,派车子接他过来。罗先生,我不熟。可请有关单位与他联系。我对他的字一向也有好感,就说想请他写幅字。他说我那几个乡下人的字,你居然有印象,那我大胆献丑了。向饭店借了文房四宝又请人代买了宣纸。因那几天,正有别的事不能脱身,仔细作了安排,我几天没去。 几天后再去时,在外间碰到沈夫人。沈夫人也许因为我是沈先生创作的热心读者,也显得亲切。她说:“他昨天为你写了一整天,写满一张宣纸。”一听,我真不胜惶恐了,说:“我只要求一个条幅的,怪我忘了说明。”张说:“他在井冈山作了一首古风长诗,准备回去先交个卷,正好写出来,先请你看看。”沈听到声音拿了字出来。我一看墨晶满纸,字字显出功夫,大费他精力了,忙连声道谢。 “文革”开始照规矩抄家,单位里三派多数人,对我的态度比较一致。抄家,实际上是替我作了整理,归拢到一个小房间加了封条,防护起来了。只取走几件书画、信札、日记,那是为了审查的需要。 到了1971年下半年,即对我素昧平生,原把我看为污水坑的人,大概也觉得水尽底现了。劳动量也逐渐由劳累而趋向轻松,抄查物件随之陆续归还,那几天派我在养猪小组烧煮猪食。我心里明白这一项劳动一变即可成为“明火执仗”的。这表示那些宁可把人当作敌人为好的人,也已认为我并非兴到放火、顺手杀人的亡命之徒了。一面添草入灶,一边暗想:这五、六年来默默忍受着瞪着眼睛的辱骂、卖弄口才的嘲讽。甚至面对手执令箭,用尽心机企图将我赶下台,然后取而代之,存心作恶而却表演了义愤填膺演技的“英雄”,也只能暗藏鄙夷于心。现在有望刑满,心情本应轻松,只因觉悟尚低,还不能达到所遇不管如何苛严,都应当俯首认罪,绝无怨意。想到这些又不禁暗暗气愤起来。正在这时,走来一个我不认识的小青年,高叫我的姓名说:“你还有几件东西,拿回去吧!”我接过一个卷轴,心想还有一本1961、1962年的日记。接过来一看,不是我的日记,却是别人的记录本。忙说:“这不是我的日记”。那小青年正要转身,随口说道:“大概与别人调错了。那日记你还要?记的都是你修正主义的罪行。你还不能一刀两断?倒是这幅字是歌颂革命历史的。记住!将来出去了,让你这样的人,生活在当前伟大的社会里、在伟大的领导下,要说有点用处,就只能跟着大好形势,随声附和凑凑趣罢了。歌颂,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听清楚了吗?”说着就转身走了。我看着他高视阔步的背影,心想这对我厉声训诫的、已练得心硬舌滑自以为已做稳了奴才而得意洋洋的人物,竟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未来的中国将交给他们了,这使我大感悲愤。一时满腔怒火陡起,也不定神一想,随手就把这幅沈先生的虽也属歌颂,却内容有别且费了一整天的精力所作的恭楷,丢进灶洞里的烈火中去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汪曾祺因常给《钟山》写稿,回江苏,就会碰头。我去北京也有机会见面。曾想要他陪同拜访沈、张二位;但想倒自己给沈的不公正的“池鱼之殃”,见也尴尬,终于没有开口。 不知这长诗有未收进全集里去。 注一、煦园位于南京长江路292号太平天国府遗址西侧,也称西花园。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曾住于园内。 注二、曾九即曾国藩之弟曾国荃。相传其曾挖得洪秀全的藏金而入私囊。 注三、《天发神谶碑》。三国吴碑,皇象书,字体参合篆隶,别有风味。原在南京孔庙。嘉庆十一年毁于火。此为阮元、端方的摹刻本。嵌于煦园西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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