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5期
[总第96期]
2004年10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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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走边唱——赵开生访谈(三)

赵开生 口述  黄 蕾 整理

在我说过的长篇当中,《珍珠塔》应该说是最情有独钟的一部吧,而且是说得最多的一部书,说得最多啊,所以人家叫我“塔王”。《珍珠塔》有近200年的历史,不少名家响档都说过这部书,也是各有特色,我应该说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有一点点自己的新意。在整理过程中,我做了这几方面工作,第一理人物,人物性格的发展,我给它合理化。方卿扮道士,专门去戏弄姑娘,不合理,为什么不合理呢?因为他知道娘在襄阳,在襄阳一定在陈家,在陈家我扮了道士到陈家去,别人家总要先请你娘出来,跟你碰头,搀你娘出来碰头,你怎么见姑娘?怎么戏弄姑娘?再有一点,方卿在前段书里是非常有志气、非常有骨气的一个青年,陈御史九松亭给他配好亲,请女婿上马进城去,方卿还是跪下说我不去,为什么?我在姑娘面前立过誓了,不得功名不做官,我不到襄阳,不见姑娘。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之下,你原谅我让我走,陈御史成全他放他走,到了京里秀才革了,没有功名了,怎么可以进考场?

铤而走险,就借毕鼎的名字,入场考试中状元,但是一中状元别人欢天喜欢地,他是急天急地,他在金銮殿上面对皇帝,面对文武百官要自奏陈情,讲清楚我是骗你皇帝的,我叫方卿,不叫毕鼎,因为报效朝廷,我铤而走险,希望你皇帝网开一面,这样捧上去,皇帝一个不开心,拖出去马上杀也可能的,所以他面对朝廷面对皇帝,他有这样的胆识,有这样的勇气和骨气,而且非常老实的小伙子。“绿秋亭”中表碰头,他自叹不如表姐,贫富不同,男女有关,反而不敢踏上去自己要退下来,涨红了脸叫不出,是这样一个小伙子。但是中状元以后呢?二进花园到襄阳,寻开心说鬼话,我觉得前后判若两人。但是我要在这里面改动,确实碰到很多困难,就是我们讲的牵一发动全身,我是一段一段的把它解决,解决的好不好、对不对?让老听客听了书以后再评论。

第二点呢,是演角色立体化。就是人物角色的塑造要立体化,要打破行当,花旦、小生这是行当。比如丫头,手这么一叉,“啊呀阿姐, 哦哟妹子”,这是丫头,丫头是个总称。丫头是个人,人有性格的,有各式各样的丫头,你看《红楼梦》那么多丫头,不是千人一面,而是一人一面,各人有性格,地位不同,讲的话也不同,所以我就用这种手法,来处理《珍珠塔》里的丫头。比如采苹,采苹也是个丫头,但是她是爱打不平的,爱憎分明,你夫人嫌侄子穷要把他赶出去,你要赶我就要留,但是丫头无法留,请小姐下来留,是这么一个丫头。还有一种派性的丫头,因为陈、毕两家小姐,都是嫁给一个男人,嫁给方卿。陈、毕两家所有的丫头分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采姑娘跟方太太到毕家去看看毕小姐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看进去看不清楚,看到丫头就拉过来拉到她旁边,这个丫头一吓,一看是陌生面庞,知道是陈家的,方太太带过来的陈家丫头,已经有气了。

“干什么?放手啊,拉住了不放,挺吓人的,干什么事啦?”

“请问姐姐,里面哪一位是你家毕家小姐啊?”

“噢,你看我们小姐,嗯,运气不好,里面两位是少夫人、毕太太,小姐身体不好没有下楼,  你白看了,这一趟路你白跑了,有没有其它事情?没有了?还有呀,以后不要拉来拉去的,人也要给你吓死了,要看到里面去看,大大方方看,贼头贼脑,张头探脑,势利人家出来的没有好货色的,碰到你好像碰到了鬼,‘呸’,也算我触霉头。”这就是派性丫头。还有一个媒婆只有出一次场,但是这个媒婆角色,也不能起得一般。这个媒婆专门不识时务,媒婆靠拍马屁过日子的,进了门全都是她的市面,头发一撸“啊呀呀,挂灯结彩,大排场看上去有喜事哇,哦,多么热闹,太夫人、少夫人都在这儿。”说了这么多,其实这些话都是多余的。再踏上来见礼,“媒婆见了少夫人、太夫人磕头了。”太夫人要她起来旁侧请坐,她接下来脸一板:“说得出的,你老太太坐在那儿,我媒婆不敢坐的,坐了要折福的。”一句马屁。

老太太客气一声,说居家相会哪有不坐之理,坐下来坐下来。

“一定要坐的啊,哎呀呀,不坐的话,你老太太恐怕要生气的,坐了要折福,那么老太太 我今天也随便了,情愿让媒婆自己折福,不情愿让你好太太生气。”坐个凳子要这么多话,又是一句马屁,她颠来倒去在拍马屁。

再比方说,方卿见娘,这短短几十分钟当中,我要出三个老太,一个老佛婆,一个当家师太,一个方太太,年龄相仿佛,但是环境不同,地位不同,修养不同,各方面都不同,所以出来也不一样。佛婆是最最低层的一个老太,但是她自得其乐,苦中作乐。“哈哈哈,外面是谁啊?”“外面是我啊。”“哦,外面是你啊,那么里面是我。”“我是采苹啊。”“啊,采苹姐姐啊,惦记你好久了,我来了,你坐一会啊,我去泡杯茶给你喝。”“门还没有开,叫我坐在哪里啊?”

 “啊,门还没开啊,搞昏了,哈哈哈,来了。”这种老太婆是最低层的老太。当家师太有学问,修饰得山清水绿,光头溜光,油光光胖胖的,身上长领袈裟,清清脱脱,脚上一条虎梁僧鞋,雪白雪白竹布袜,但是她喜欢洒扫环境,修剪盆景,刚才修剪好,就踏出来,她两样了,“我道出家无闲事,还有许多闲事忙,只听外边热闹异常,不知哪个施主来了,哟,原来采苹姐,啊哈,阿弥陀佛。”这就是当家。那么老太太呢?已经到了绝望的边缘,50多岁的年纪老得抖抖擞擞,儿子走了消息全无,她没有什么希望,虽然和当家师太同年,但是起的角色是要往衰的地方跑,所以在演出的时候,方太太的声音力气是用在里厢,不好高声大叫,她没有这么大的中气,但是字眼清楚,让老听众要听得仔细:“唉,离群孤雁心如刺,失子慈乌已不安。啊呀,杨氏啊,只怕你结果的日子到了。”这就是方太太。三种不同老太,在起的角色的时候,脸庞还要动,姚荫梅老师有句话,面孔不变,角色不显。所以我在表现这三个老太的时候,我面部表情确实给她们有变化,所以我说形象要给她立体化。

那第三点是什么呢?就是说从前的书,要站在今天的角度上来说。就是说说书要现代化。怎么现代化呢?淡化从前这么一个朝代,要突出一件事情,你不要讲御史府里面,陈御史和陈夫人两人,为了女儿小姐和她叽哩咕噜,吵嘴打架,你就说邻居和亲戚朋友中间有这么一回事:老夫妻为了个小孩,爹给配了亲,娘不答应,所以两个人打起来,造成了矛盾,这个听众容易能够接受,你说了御史府在明朝,听众已经和你疏远了。

我们团里艺术气氛比较浓,名家云集,流派纷呈,应该说有唱有说有表演,都是些名家,都是些好的老师,你只要留一份心,你就学得到东西。比如说我在台上说书的亲切感,是姚荫梅老师教我的。他听我的书,说小赵啊,你稍微灵活点,不要把听客推在门外去,你上台不要当它是书场,要当它是客厅。下面坐的不是听客,都是和你要好的朋友,今天是来谈家常。他提醒了我,我听他说书,他一上台,人就在书里面,书就在听众心里,他一开口,会有吸引力的,吸住了下面听客会静下心来,听你说书。

语言方面呢,我学蒋月泉老师,他用词很讲究,我打个比方,在“厅堂夺子”里面,他有一句表白,“徐长珍对自己儿子元宰望望,我革职的苏州府,伙食不怎么好,老夫妻两个勒紧裤带,三顿并二顿,二顿并一顿,你有没有少吃过一口?”我想他怎么想得出这么一句话的?

倘若我说起来,三顿并二顿,二顿并一顿,你有没有少吃过一顿?重复了。你有没有饿过肚皮和三顿并二顿,二顿并一顿脱离了,三顿并二顿,二顿并一顿和你有没有少吃过一口,齐巧正好,而且含义深刻,用词到家。

还有我向杨振雄老师学习,他在台上表演角色顶真,杨贵妃就是杨贵妃,唐明皇就是唐明皇,接下来莺莺小姐就是莺莺小姐,扮什么像什么,我感觉到他们在台上的真切,感情的真切我也应该学习。

我向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就是在唱的方面不给它僵化,比如沈调薛调是我们的范本,是我们的典范,但是沈调薛调还有发展,发展成琴调,发展成我先生周云瑞的腔,发展成尤惠秋的腔,发展成小飞调。所以我对自己要求,唱法上不能让它僵化,想办法怎么可以出感情。比方说,方卿见娘中有一句唱,老听众大概都听过,“三月里家乡,千里走风霜。六月到襄阳,一个小行囊。路过九松亭,歇足纳风凉。三三两两道短长,适逢提及我儿郎,遇盗途中儿的性命丧。”太先生这样唱,我先生也是这样唱,我从前也是这样唱,唱到后来觉得不满足,方太太听说儿子怎么怎么,但是她自己的状态没有,所以后面我加了一句唱词:“为娘我望断南阳我的泪满眶。”这一句我觉得要唱好,激起听众的一些激情,我就用京剧中杨宝森的《文昭关》里的一句哭腔“爹……娘……”就这句哭腔,我把它拿过来化到我评弹里“为娘我望断南阳我的泪满眶”,唱腔不能僵化,我想这么好的一部书,而且所有唱《珍珠塔》的老前辈,他们都经过改革。马如飞来一个大的改革,就使得《珍珠塔》有大的影响。每一代演员都有改革,我不可以坐着不改革,啃老祖宗的骨头,我觉得这个不对的,我也要添砖加瓦,做我的一些工作。有这样好的书,如果配上各方面的条件,我不相信《珍珠塔》是没有人听,就是这么一回事。(图片资料由芳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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