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凉风到山塘

一

找一个薄阴的午后，小睡后去山塘街。在阴凄的气氛里，容易起沧海桑田的感慨，一沾上沧海桑田，人就会变得流连忘返失魂落魄了。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为去山塘街而失魄落魂。

苏州有句老话：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

春天的景象铺满山塘，柳绿桃红，春天的小凉风吹过头顶，虎丘在远处，观前街在更远处，僻面遭遇的是吴中第一风流才子唐寅。

唐寅心中有一个理想中的苏州："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时隔二百多年后，唐寅的这一愿望却被清代画家徐扬实现了，媒介就是长长的《姑苏繁华图》。其构图自城西灵岩山起，由木渎镇往东，过横山，渡石湖，历上方山，从太湖北岸的狮山何山之间，进入姑苏城。然后经过盘门、胥门，出阊门，穿越山塘街，至虎丘山为止。重点描绘了一村：灵岩山山前村，一镇：木渎镇，一城：苏州城，一街：虎丘山塘街的景观。

山川秀丽，街衢繁华，建筑巍峨，市肆林立，风情人物跃然纸上。

七里山塘曾经有过什么呢？塔，寺，桥，会馆，街道，铺面，墓，碑。听听山塘街的桥名，彩云桥，半塘桥，普济桥，斟酌桥，青山绿水桥。

苏州街雨后穿花鞋，指的就是这条山塘街。

依我们看，山塘街的名气有三：一是它的白堤。也就是虎丘门前到半塘的那一段山塘街，是白居易在苏州留下的政绩之一，至今后人还在享用着。春天一到，一面临水一面人家的白堤顿时桃红柳绿，芳草依依。河里行着画舫，丝竹连连，薰歌声声；堤上走着行人，春风满面，笑语盈盈；岸上人家前门临街，后门临河，枕水而居，木板门缝里飘出白米饭和炒青菜的香气。

最著名的是柳树，婀娜多姿飘拂着白堤，让人想起一些曾经卜居山塘的美女，董小宛、沙嫩儿姐妹等等。因为半塘那里柳树最多，柳树也因此有了“半塘柳”的美称，――“风吹柳条丝丝长，半烟半雨垂半塘”。

山塘名气之二是它的桥。

风雅山塘，一半靠柳，一半靠桥。半塘处有半塘桥也就是彩云桥，它和半塘寺一样，已成为半塘著名的标志。而瑞云桥则是另外一种说法：传说隆兴二年上桥现五色云。五色云忽现桥上，想必是很动人的风景。

斟酌桥，斟酌来斟酌去，还是住在山塘街。

普济桥和阊门渡僧桥的寓义相同：普渡众生，济贫问苦。

星桥，一颗贪玩的星星玩过山塘之后，不当心掉进水里回不去了，索性就做一座桥吧。站在穹形桥顶上仰视星星，竟不住要问：今夕是何年？

而青山绿水桥则是青山桥和绿水桥的简称，也只有站到青山或绿水桥上，人的心胸才一下子绿水青山起来。

五人墓就在青山绿水桥边上。五人墓里有茶室，可以边读碑文边喝茶。要知道，去墓地喝茶，也是苏州人的一种时尚。

在墓地喝茶的好处是安静。安静如墓地了，茶叶沉入杯底，心也就随之沉入杯底。

山塘街名气之三是它相对集中了一大批商人会馆。会馆在今天来说有点某某办事处的意思，说的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冈州会馆，岭南会馆，东齐会馆，等等，豪华奢侈，气度不凡。砖雕，照壁，石狮，踏步，码头一应俱全。出门做生意的人，别看他们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内心其实是很寂寞的：思念家乡的山水不说，思念故里的美食不说，连思念自己的亲人也不说，说了以后，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又怕没人能理解。不知是谁第一个想起要搞一个会馆，也是同乡会的意思。语言相同，生活习性相同，吃口相同，基本上一个地区就是一个会馆。

像山塘街上的岭南会馆，就是由广东商人创建。现在是山塘中心小学，只保存着过去会馆的一个门厅。门厅高大而空旷，孩子们嘻笑的声音在里面回旋着，百折不回。约定俗成似的，各种会馆大都建在半塘以东，大型祠堂则建在山塘以西。

昔日辉煌，曾经繁华，花团锦簇的所在,--山塘，你逝去的韶华青春里有着何等飞扬的历史。

二

山塘，一面近水，一面人家，基本还是白居易时代的风格。粉墙，绿水，灰色桥梁，黑色祠堂，河边的植物与花朵，开花是一种风情，不开花也是一种风情。风情里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小景，一处小景就是一个故事或者传说：白公祠，唐宋五贤祠，千古名贤；五人墓，葛贤墓，忠烈情怀；普济堂，同善桥，森森古迹；半塘寺，花神庙，浓浓佛意；节孝祠牌坊，王宫报恩寺，传奇神话；冈州会馆，全晋会馆，商业繁荣，这些小景白天这样，夜晚也这样，与水与桥与街与人相映衬，是酒后的浓茶，是雨后的花骨朵，是小睡后的一碗冰糖莲心，无论从何处着眼，从哪里观看，都是美的，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其实，构成山塘的元素很简单，就是一些街巷，河道，桥梁和人家。

茶馆是一条街热闹不热闹的重要标志，当年山塘街的繁华与闹猛，多少得益于山塘街上大大小小的茶馆店。茶馆就像一根透明的丝线，把相识不相识的人统统串在一起，畅所欲言，谈论农事，商量生意，顺便再说说儿女情长，夫妻趣事，倒也不亦乐乎。

喝茶是淡，喝酒是浓，浓淡之间，山塘街就在我们面前展示她昔日的妩媚与多姿。

山塘街上曾经有多若星辰的小酒馆，格局大致一样：一个曲字形柜台，几张长凳，几张桌子，还有算盘，帐房先生，跑堂小伙一类的角色。再有就是盛酒的大缸，酌酒的舀子，温酒的器皿，黄酒略略温一温，再加些陈皮或者话梅，那才叫好喝呢。

喝酒去，喝酒去！来到枫桥镇，怎能不喝酒？人生没有酒，真的不可以想象。白居易来此喝过，韦应物也喝过，还有唐寅，祝枝山等等，一到山塘，他们仿佛就陷入了温柔之乡。长的是人生，短的是爱情，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黄酒喝，米酒喝，白酒也喝，喝它个青梅竹马得得得。喝它个经过白沙后世上无枇杷。喝它个桃花满天红。喝它个青春作伴好还乡。

喝酒去！

带着半醉的心情，一步三踉跄，雾里看花花黯然，水中望月月朦胧，就来到了新山塘。

三

走过渡僧桥，眼前的路一下子蜿蜒起来，想像之中，旧时七里山塘到虎丘，要么一路画舫，丝竹相伴，要么在阿黛桥乘上马车，一路“的笃的笃”踏上虎丘之路。去虎丘做啥？看景，吃茶，又看景，又吃茶，人生的乐趣大致也就是这些了。

走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地“哦！”了一下，好像黑暗的屋子突然亮了一下，或者明亮的屋子突然暗了一下，就是这种层次分明黑白无常的感觉，只有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山塘的味道才慢慢地深浓起来。

以前是没有新旧山塘之说的，新山塘就是最近改造的一段山塘：粉墙黛瓦，木板门铺面，有“美人靠”的回廊，条石路面，黑色宫灯，雕花楼梯与雕花栏杆,是陈翠娥私赠珍珠塔给方卿的楼递，是潘金莲站着看野景的栏杆。河边那里没有什么变化，低低的石码头，吃水很浅。最好的是桥上的青草，从前长成什么样子，现在还是那个样子，是一种亲切与熟悉。

修旧如旧的还有曾经的一个戏台，台上是飞扬的人生，台下则是平实的生活，二者缺一不可。如果把山塘街比做是一根藤，那么，戏台就是这根青藤上一只最别致的瓜果。

锣鼓一场，唤醒人间春梦；宫商两音，传来天上神仙。

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一抬头看见桥，一低头看见水，一回头的功夫就看见了舞台，屋顶上盘着两条龙。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戏台边上一块蓝色的牌子：NO.200.控制保护建筑。看到这块蓝色牌子，山塘人应该定心了，它是苏州古建筑保护的尚方宝剑。就像这戏台，你爱演多久的戏就能演多久的戏，同样，你爱看多久的戏就能看多久的戏。

山塘街上爱看戏的人很多，尤其是妇女，如果今天戏台那答有唱戏的要来，从一清早开始就心神不定了。看戏去，锣鼓一响，脚底发痒，看越剧看花鼓戏看京戏看昆曲去！逮住什么看什么！这人生有戏看才算活得滋润呢。妇女们头发梳得溜滑，脸上再涂点面友，手里挽一只菜蓝子，千万不要忘记带上手帕。出门了，看戏去！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看戏的心情宛若清早起来摘花，露水是露水，花是花，恍惚之中，有什么东西弥然开放。烧饭的心情仿佛黄昏小坐客堂，不错，客堂间是昏暗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却是亮堂与清晰的：因为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就要到来。

四

七里山塘走到今天，格局是这样的：一段是白堤，原汁原味的小桥流水人家，偶尔看见一棵玉兰树，典雅作派，楚楚流动。之所以称之为典雅，是因为玉兰这种花一旦开出来，冰清玉洁飘忽灵动的样子，不像是长在凡间的树木，李渔就说：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

一段是老旧山塘，有点破旧与衰败，房屋也好，路面也好，到了晚上，人家的木板门缝里会漏进一些月光，冬天则会漏进一些北风。窗棂也在摇晃，年轻人大都已迁走，留下几个老头老太，不甘心似的，坚守山塘，像守着一个飘忽的希望：总有一天吧，这一段老旧山塘也将改造一新。

最后一段是崭新山塘，是未来山塘街的模式和样板。铺面虽说还末开张，静悄悄地“旧”那里——旧时月色。俞平伯先生的思维跳出跳进，空穴来风一般，在一个湿云含雨的下午忽然想起旧时月色。也没什么奇怪的，同样道理，坐在火炉边闻着水仙花的清香，而嗅着梅花香气同样能够端起一盅温热的黄酒，与俞先生的思维如出一辙，文人思想历来和传统规矩一脉相承。旧在那里的目的，是等新的人来填充它们。喧哗骚动，铺面兴旺，街头繁华，人流如织，一切都是指日可待。

有目共睹，现在的新山塘实际上已是文化山塘。

山塘街，白天是喧嚣的，游过虎丘的游人忽然蜂涌而至到了山塘街，游人们惊讶地说,原来这里有虎丘完全不全的景致。游人如织。这时，山塘街的门窗似乎是关闭的，无声的。山塘街的老人过着千遍一律甚至刻板的小镇式生活，去五人墓喝茶，去岭南会馆门前孵太阳，去桐桥那里，听听关于董小苑的野书：“慕吴门山水，徒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茅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或鼓琴声”。或者，哪里也不去，就坐在客堂间听绍兴戏。对于游人，他们的表情不动声色，甚至带点恍惚，他们心里不喜欢这个突然窜红的明星山塘，他们更愿意接受以前那个素面朝天的邻家女孩山塘，所以他们独行于游人之外。好在整个的晚上，整个山塘的晚上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他们关门闭户，甚至连电灯也不想开，他们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温温暖暖的，过自己最想过的日子。

就是这样的雨巷，这样的油纸伞，这样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样的小楼，小楼下的窗口，明朝雨后小巷卖杏花；这样的桥头，桥头下的荷塘，七月天，莲叶何田田；这样的莲蓬，这样的纤纤手指，在绸缎一般的丝滑水面上，剥出一碗珠圆玉润。这样的清香，这样的甜腻，桂花冰糖鸡头米，打发掉一个漫长的苏州午后。

这是山塘情结，也是苏州情结。

在每次时空交错的瞬间，山塘街，相信你已看见了永远，以为永远还很远，其实已经在身边。

所谓瞬间永远的命题，瞬间是山塘，永远是山塘；瞬间是繁华，永远也是繁华，不厌其烦地一路繁华下去。

月色正好，或者阳光明艳，现在，让我们出发去山塘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