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双棋盘”说到平江历史街区

城市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是人类文化最集中的表现。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我国的城市就形成了两种平面形态，即自然型与棋盘式。自然型城市循“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低无近水而沟防省。固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而设计；棋盘式则以“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里朝后市，市朝一夫”为规范。在中国３０００年城市发展演变过程中，棋盘式占多数，尤见都城及平原地区城市，几为中国城市的特征。在全国范围内，与苏州同时建成的几座古城，如洛阳、开封、太原、成都、绍兴等，大都已发生了变迁，有的原址早已湮没，有的一再迁移，唯有苏州古城历两千五百余年沧桑，迄今仍屹立于原址上，这一现象在世界城市史上较为罕见；顾颉刚先生曾据此作出“苏州城之古为全国第一，尚是春秋物”的科学论断。作为春秋吴都的这样一座“区域性都城”，苏州城依托江南水乡，呈典型“双棋盘”格局，是中国现存古城的“活标本”之一。

北宋政和三年（１１１３）至元末（１３６７）的二百五十余年间，苏州城先后为平江府和平江路的治所，亦称“平江城”。建炎四年（１１３０）城遭兵燹，历百年修建；南宋绍定二年（１２２９），由平江知府李寿朋命人绘制了一幅平江府城平面图，并由吕梃、张允成、张允迪摹刻上石，即现存于苏州文庙（碑刻博物馆）内的《平江图》碑，它是我国也是世界上现存最早最详细的石刻城市地图，对全面认识苏州古城的面貌提供了翔实的直观图像资料。《平江图》上绘有城垣、官署、坊市、河流、桥梁、佛塔、寺观、坛庙、军营、楼台、仓廪、园林等，标出题榜者凡６１０余处，许多地名一直沿用至今，这在我国古城中是不常多见的。从《平江图》碑上不仅可以解读大量历史信息，更清晰可见城内“水陆平行，河街相临”的“双棋盘”布局特色。这一个“双”字，便使苏州城与其它“棋盘式”城市有了区分，体现出苏州的城市个性，也是这座历史名城的魅力所在。

一

上世纪中叶以来，迭经现代都市工业化的冲击，苏州古城虽已不是完璧，然而残损的古城肌体上，依然有着相对完好的局部区域，依然保存着古城“双棋盘”的框架结构，保存着古城真实的历史文化信息，它就是近年来众人瞩目的平江历史街区。平江历史街区所辖范围，东起环城河，西至吴王顿军憩息之地而得名的临顿路，北自白塔东路，南及以春秋铸剑名匠干将取名的干将路，占地约１１６公顷，相当于古镇周庄总面积的三倍。从行政区划演变来看，这里古属吴县凤池乡、道义乡，唐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６９６）后属长洲县，清雍正二年（１７２４）至清末属元和县，如今归属苏州市平江区平江路街道管辖。

《平江图》碑上的街巷、河道分布状况，在今平江历史街区基本保存着原貌。城东城墙残垣勾勒出古城的一段轮廓；纵向有内城河、平江河；横向有胡厢使河、柳枝河、新桥河、悬桥河，组成了“二纵四横”的河网；小河两岸，视线所及都是高低错落的旧宅老屋，依然是一幅“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画面。

平江河系苏州城主干河道“三横四直”中第四直河，也是城内最古老的河道之一。目前苏州城内河道总长度为３５公里，平均每平方公里约２．５公里，而平江历史街区０．７平方公里范围内，就有河道３．５公里，是城内河道分布最密的街区，也是古城河道“干支流结构”的唯一遗存——对于以水乡著称的苏州古城来说，“小桥流水人家”除有历史价值之外，更具发展旅游的独特人文景观魅力。

古桥是体现水城风光的重要景观，又是悠久历史文化的见证。苏州古城内现今尚存古桥４５座，平均每平方公里３座；而平江历史街区有古桥１３座，其密度远远超过其它街区，成为城内古桥最集中之地。这些古桥的始建年代大多已逾八百年，其位置、名称、周边环境等基本未变。“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全长２８５０米的平江河上，仍有１８座石桥如卧虹飞跨其上；流经平江历史街区近千米就有８座小桥，这一景观已被收入《苏州的全国之最》一书。《平江图》所标示的通利桥、朱马交桥、胡厢使桥、唐家桥、新桥、雪糕桥等，现今仍能一一见到；关于通利桥、朱马交桥等在《吴地记》“后记”中均有记载，此“后记”中所记事物，年份均不晚于北宋早期。

通利、南开明、北开明、胡厢使诸桥，历史上都是石拱桥，后为便利交通而大多已改为平桥。只有胡厢使桥尚还原貌未改，成为古城内仅剩的七座拱桥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平江路的胡厢使拱桥与跨越胡厢使河梁式平桥唐家桥互成犄角，形成一道“双桥”风景。而苏州这对“双桥”的历史，要比近年蜚声中外的周庄“双桥”至少推前四百年。从平江路“双桥”沿胡厢使巷往东数十米的中家桥北堍，面河耸立着一座石牌坊，由此又成一道今已甚为少见的桥坊景观。

二

苏州民居单体构筑精致，黑白灰主色调典雅，空间序列富有变化，为江南民居之典范。平江历史街区连片的民居建筑，又是苏州古城风貌最集中的体现。一排排高下错落的枕河民居，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庭院，一条条依河临水的幽静街巷，这里除了普通民居，斑驳的围墙内庇荫着不少深宅大院，这些规模宏大、装饰精美、布局严谨的住宅花园，堪称中国古代民居建筑珍品。平江历史街区内，约有四十余处古建筑被列入“控制保护”名单，有的原系官僚富商宅第，有的曾是文化名人故居，各有千秋，各具特色。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数闻名的“富”“贵”潘氏两宅。

清代两大潘姓望族分别居住平江路两侧，“富潘”老宅礼耕堂居平江河东；隔河南石子街即系“贵潘”一支的住宅，宅主之一为官至工部尚书、军机大臣的探花潘祖荫。其后人潘达于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将家藏数百件珍贵文物捐献国家成为美谈，其中被誉为“海内三宝”之一的大克鼎，今已成为上海博物馆“镇馆之宝”。“贵潘”家族另有钮家巷“太傅第”，即清代状元潘世恩居所。其“纱帽厅”结构别致，面阔三间计１０米，进深１１．３米；明间前加抱厦犹如帽顶，左右次间后带披厢而似帽翅，“纱帽厅”由此得名。

卫道观前“富潘”礼耕堂为清前期建筑，占地约１０余亩（共五落六进），东落花园植有数百年白皮松、紫薇等古树名木；全宅有八座砖雕门楼，镂刻精细，且有乾隆年款。礼耕堂选材考究、工艺精到，其建筑艺术价值非一般老宅所能比。

苏州是座园林城市，平江历史街区现存的园林中，以耦园、惠荫园两处最富特色。前者以黄石假山著称，现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者以“水假山”独步江南园林。街区内的卫道观还有一座“三清殿”，因其规模小于玄妙观三清殿，故而人称“小三清殿”。明代状元宰相申时行，年少时就曾借“三清殿”东侧“东华堂”苦读二十载，直至２７岁考中状元才离去。今平江路保吉利桥南，曾有过苏州造园史上最早（建于东汉）的私家园林“笮家园”，园主笮融当年颇有权势，然光阴流逝，小园早已湮灭，其园名却流传至今。今“笮家园”已易为巷名，足见此园影响久远矣。

三

平江历史街区内小巷众多，千百年来，人们从斑斑驳驳的岁月投影中，辛勤构筑着自己的温馨家园。小巷里代代传承的人文故事，今天听来依旧兴味盎然。在街区的小巷中访古探幽，不失为一件赏心乐事，这里流传着一则则故事传说，更有不少近现代文化名人的逸事轶闻。

国学大师钱穆当年曾寄寓耦园，潜心撰写学术名著；著名教育家叶圣陶、历史学家顾颉刚、古籍版本书家顾廷龙以及中科院院士、化学家顾翼东等文化名人，都是从这里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晚清状元洪钧的外交生涯，仍为后人茶余饭后时常提及的话题，他的博学广闻也为人称道，而他的浪漫韵事更为人津津乐道，尤其被人写入小说《孽海花》后，更是名噪一时，成为地地道道的风流状元，他与名妓赛金花“男状元偷娶女状元”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悬桥巷当年的“状元府”。而在胡厢使巷，还有影剧界人唐纳与蓝苹婚后返里省亲时住过的马家老宅……

走在平江街区的小巷，犹如走进了一条条文化长廊，这里文物古迹众多，有世界文化遗产１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１处，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１处，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６处，市控制保护建筑４４处，古桥１３座、古牌坊２座、古井２０余口……这一颗颗璀璨的明珠，折射出古城历史文化的夺目光华。

城市的不同街区，往往体现出不同的功能，平江历史街区历来以居住为主。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有些老房子里设立了一些工厂，有的被逐步拆除改建厂房。由于种种原因，现代都市工业化对平江街区同样有过不同程度的侵噬，所幸最终它仍在喧嚣纷杂的潮流面前，最大限度地保持自己的朴素与原真；相比苏州古城中其它街区，诸如“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阊门、观前地区等，这里愈加显得宁静与恬淡。而正是这种宁静与恬淡，映现了苏州古城的本色，平江历史街区堪称“苏州古城的缩影”。

（本文摄影：袁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