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洋过海的《长生殿》

台北市的新舞台大剧院，位于台北市政府对面的豪华商圈，由海峡两岸共同打造的全本昆剧《长生殿》，就是在这里上演。

历经一年时间，精心排练的全本昆剧《长生殿》，由台湾方面投资５００万人民币，苏州昆剧院等单位挑梁主演的舞台大戏，由于恪守了传统，将中国历史上昆剧最鼎盛时期的模样原汁原味呈现在舞台上，这部糅合了历史、文学和超现实想象的宫廷罗曼史感动了到场的每一位观众，感动了台北。

《长生殿》在新舞台大剧院首场演出最后一本结束，全体演员谢幕，全场雷动，观众掌声经久不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扮演者赵文林、王芳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观众致谢。

观众中，有一位老太太有着特殊身份，她就是中国国学大师严复的孙女、台湾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的夫人严倬云。８０高龄的严女士非常喜欢昆曲，首场演出的三本一本不拉，她对海峡两岸这样的文化交流大加赞赏。还没有完全走出剧情的严倬云激动地说：“细腻，词好，舞姿更好，是中国特色的舞蹈啊，借戏，是最好的文化，文化交流很好，比什么都好……”

接下来的演出天天爆满，新舞台的１０００个座位实在是太少了，从５００台币到２５００台币的戏票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售罄，每天有观众来等待退票，而每天演出结束后都有戏迷等候在剧院大门口要求演员签名、合影留念。

而此时在苏州，一位老人也倍感欣慰，他就是《长生殿》总导演、著名昆曲艺术家顾笃璜先生，一生的坚持与追求这回有了可喜的回报。由于年事较高，顾老没有去台湾，但他每天都在遥控着台北的演出。

顾笃璜说：“效果心里是有底的，没底还敢去吗？但这么轰动、欢呼还是出乎意料，鼓掌是会有的。”

４００多年来，昆腔曲剧的作品浩如烟海，但要举一部集文学、艺术大成而无懈可击的恐怕只有洪昇的《长生殿》了，近百年来，人们在舞台上只看到《长生殿》的折子戏，此次苏昆剧院演出的全本《长生殿》是从洪昇５０多折的原著中精选了２８折，这样终于可以让人领略洪昇原作的风貌。

作为《长生殿》的编剧顾笃璜，他的观点是《长生殿》是昆曲的经典，戏剧性强，排场大，昆曲格律好。选择《长生殿》作为海峡两岸的合作项目是顾老的智慧之举，而敢于上全本则更见苏州方面的气魄。

古代帝王的爱情故事能流传下来不外乎两个内容，一是“女祸”的主题，再就是偷窥性的神秘，然而洪昇的《长生殿》逃脱了这样的宿命，以“情”贯穿始终，男女主角对感情戏的处理被认为是大陆难得找到的一对黄金搭档。

如果将剧本删得太多，原来丰富的内容就没了。顾笃璜不仅将《长生殿》５０折原著剪裁成２８折，分三个晚上演出，更是将五味并陈的原著蒸馏成了以爱情为核心的白兰地，在排戏的时候始终抓住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情”。

所以《长生殿》表演艺术指导、台湾成功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汪其楣说：“剧本删减得好，所有的支线都不论，只说爱情，让人感到浓浓的爱情纯酒……”

所以唐明皇的扮演者赵文林说：“以前没有风流的东西，这次演风流皇上是挑战，我们摒弃了不是公公看上儿媳，就是皇上看上宫女。两人非常会谈恋爱，我重在表现皇上感情的东西……”

所以杨贵妃的扮演者王芳说：“我过去的表演含蓄、收敛，现在要求我外露，我对《长生殿》有了新的体会，我们合作很愉快……”

《长生殿》在台北的成功，除了编剧、唱腔设计和表演等原因之外，苏昆的韵味还表现在许多细节上。

比如音乐的处理也是《长生殿》的一大亮点，古朴、天籁般的音乐真是应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音乐的处理除了用笛、笙、箫、管等传统乐器之外，为突出宫廷戏的富丽堂皇，还特意花巨资增加了编钟和云锣，乐队的谱子用的是几近失传的工尺谱，主笛师是“中国昆曲第一笛”钱洪明。钱洪明说：“工尺谱高校已经没有了，大锣、小锣是有上百年历史的，我们从民间弄来的，有的从戏曲博物馆借的，效果非常好，是文物。”

正是这样的细节，让台湾观众品尝到了原汁原味的苏昆。

如果说，《长生殿》的成功苏州方面功不可没，但是，如果没有台湾方面强大的资金投入作后盾，这一切似乎都不可能发生。

提出“要做得比传统还要传统”的是出资人陈启德，陈先生是一位台商，也是一位收藏家，由于喜欢收藏明清字画，对那段时期的文学、戏曲、家具等都有浓厚的兴趣。前年秋天，陈先生特意来到苏州拜访了顾老，之后便在全国６大昆剧院团中选择了苏昆作为合作伙伴。陈启德选择苏州苏昆的原因就是昆曲最大的特点是质朴，从传统出发吸收养分，以后再改，苏州做得最好，在全国传统味道保持最好。

顾笃璜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道：“他送我一本他收藏的书，才４０岁就有这么好的收藏……我家有过云楼，稍懂文物，我们之间不是商业关系。”

顾老一生为昆曲艺术奔走呼号，但他只想抢救昆曲，没想过要做什么炒作，但在古稀之年碰上这样一个机遇时，顾老激动了，他整整拿出一年的宝贵时间排练《长生殿》。同样，这一年来陈先生也不断追加了对《长生殿》的投入，至今已经超过了５００万人民币，夫妇俩多次往返苏州和台北，目标也更加明确。

从传统出发，回到原著，目标是找回昆曲应有的尊严……

为了这样的目标，在顾笃璜担任总导演的情况下，陈启德还邀请了汪其楣任表演艺术指导，叶锦添任舞美设计，叶锦添是台湾当红美术设计，曾任《卧虎藏龙》、《大明宫词》和《橘子红了》的舞美设计，并以《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奖。这套由海峡两岸各路精英组成的创作班子在中国戏剧界尚属首次，叶锦添的舞台设计和服装设计也是此次合作的一大亮点。

请叶锦添担任舞美，当时还有人担心，但第一次大家碰头，他说要做得比传统还要传统，将传统与现代接轨，不是现代与现代接轨，当问他怎么找到昆曲的灵感时，他马上回答说听昆曲的音乐。

叶锦添为《长生殿》设计了１４０多套戏服，除了主要演员外，每个宫女、龙套都有自己的服装，连穿在里面的衬裤都是绣花的，为达到自己满意的效果，他遍找苏州的刺绣高手精心制做，在色彩的运用上讲究渐进，没有强烈的对比。比如戏中变鬼的服装，传统里没有，是叶锦添设计的，以前是盖一块黑布，这次他把天上、人间的色差拉大，用了民间的彩绘。为此，叶先生特地到广东请到了民间彩绘大师将手绘这一几乎失传的工艺用到了《长生殿》的服装上。叶先生对每一件戏服都精益求精，当时，有一件戏服领口的绣花被胡子遮了，显得太素，为了突出皇上的身份，叶先生特意去古玩市场买了一块价值一万台币的玉佩。

因为叶锦添设计的服装多，剧组的两位服装师忙碌不已。以前生旦净末丑混穿衣，现每人一套，台湾方面要求又高，王芳一人要三人忙，绝不可搞错，２０秒穿４到５件衣。

而所有这一切，叶锦添说，“是希望从传统出发寻找现代的目标。一般花很多时间去创新，花很少时间去复古，我认识世界一流的团队，他们有部分完全在复古，从复古的方法找到创新，现在似乎越复古越前卫，只有先把原来传统的保持好，再去创新。”

《长生殿》的成功是苏州坚持传统的成功，是海峡两岸携手打造的硕果，这个成功还有赖于高素质观众的支撑，否则，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共鸣。

在台湾，有不少自发的曲社，每周都要活动，《长生殿》的到来无疑是曲友们的一次盛会，他们聚在一起谈曲、唱曲。

而为了培养年轻的昆曲观众，台湾方面在１０年前还启动了昆曲传习计划，遍邀大陆昆曲名人、名团来台湾讲学、演出。

所以顾笃璜说：“昆曲的根在苏州，我们更有责任。”

所以陈启德说：“毕竟是血浓于水，海峡两岸是一家人，我很有心做这件事，希望唤起人们对世界文化遗产的珍惜，昆曲真的值得有这样的地位，我今后还会做这样的事。”

（图片资料由苏州昆剧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