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1期
[总第92期]
2004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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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罐

陈巧新

“来来来”见刘家姆妈进来,夏家阿爹就热情地招呼她,“你啊一直忙,今早如果空点了呢,就坐下来,好好地听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件宝贝!”说这话时,他的手掌上正托着一件不是太大的瓷器,他的脸上始终笑着,“不过,你可别小看东西不大,它可是以前有钱人家白相的!小虽小,名字倒独特……”

“叫啥呢?”刘家姆妈于是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眼前的老阿爹是一个70多岁的老人,面色红润,身板硬朗,一头银发一尘不染,一把白须飘飘有神,比实际年龄要看轻一点。他在笑出声后,有点字正腔圆地说:“将军罐!”

听是将军什么,刘家姆妈果真一震,她从老阿爹手上小心谨慎地接过来。托于掌上,虽不过是鹅卵石一般大,那罐子却玲珑剔透。

夏家阿爹在旁指点着:“你看,那胎白,像不像少女的肌肤一般细腻,那釉青,则如渗进了白瓷之中,就像进了骨子里面!”

刘家姆妈再次细细把玩。胎白釉青,那将军罐遍身缠枝莲上除两朵荷花宛然而立外,再别无他物,倒也清爽。真是平淡中显出了高雅,如出水芙蓉一般。她正慨叹其小巧精致有余孔武威风不足,欲请教老阿爹时,却是有人推门而进,也就暂且将罐子还到老阿爹手中。

想必来者是认识吧,老夫妻俩和这人打着招呼,夏家好婆笑嘻嘻问:“你倒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进门的人是个一脸黝黑的中年男子,没直接答话,见老阿爹手上的罐子两眼顿时直了,一会才说:“我来是一直想来,可你们的宝贝一样也不肯出手啊!”

见阿爹直笑,中年男人望着他脸说:“老阿爹,最近又觅到不少个宝贝了吧?”

夏家阿爹哈哈一笑:“我门也难得出去,哪里有什么宝贝进来!”

一边和夏家阿爹敷衍,中年男人一边环顾左右,眼睛更是在夏家的博古架上打量着,最后回过神,眼睛发亮地盯着将军罐道:“老阿爹,你手上的东西你开个价钱吧?卖给我算了!”见夏家阿爹不语,自说自话道:“500元怎么样?……800元吧?”夏家阿爹还是一脸不以为然,他咬了咬牙伸出一食指:“一个数,怎么样?我今天可是拍大了胆豁出去了”

小小一个罐子竟值一千元。刘家姆妈在旁把舌头伸了伸,啥东西呀,竟这么值钱呢!要么这就是所谓的古董!如是这样的话,老阿爹家里的这一排柜子上那么多罐罐头头要值多少钱啊!此时她的脑袋飞速转动着,猛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只以前放荤油的绿罐子,倒是不知它值不值钱?再看夏家阿爹那默不作声的样子,更有点不明白:平时他脑子蛮能转过弯来的,今天怎么了?这可是送上门来的钞票啊!

夏家阿爹在那里一阵摇头抚须后,终于迸出一句:“我作啥要卖呢?又不是没有吃!”

话到如此,中年男人心里虽尴尬脸上却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喝了两口茶,聊了二三句山海经,敷衍了一阵,然屁股终究没坐热,空手而去。

一等他出门,阿爹就发恨地说:“实在气人的是他当我洋盘,又不是买青菜萝卜,这种东西还可以讨价还价,以为多几个钱,就会让我心动?”

夏家好婆在旁马上数落起他:“你这个老头子倒有意思,你不卖给他,发啥戆劲!”随后就笑着告诉刘家姆妈,“这人不是说他,也太不知趣,已经来过几次,一直跟他讲你来白相可以,东西呢我们是不会卖的!可他偏有绕头势!”说到这里,她指着罐子就把话题扯远了:“前些年,就有人看中它,有一个上海来的文物贩子价钱最高出到2000元。我当时就心一动,心想就一百元买来的,有那么多钱可赚,现在人情往来也多,正好贴补家用,便劝老头子。谁知他两眼对我一瞪,吓得我气都不敢出。也所幸没有卖,那人临走丢下一句实话:老阿爹,我看你蛮爱宝也识宝的,这件古董是轻易不能脱手,因为以它的身价足以上拍卖行。去年,我们到南京去看女儿一家,顺便去了一趟南京博物馆,巧的是橱窗里摆放的一样东西,花纹色彩和我们家的一模一样。我们高兴啊!回到家不久,正巧看电视新闻在播放我们苏州要建造一座现代化的博物馆,他看后就大发感叹,只恨自己的东西不够好,不够多,若是能多觅到几样上品的古玩,到时就一起给博物馆送去。”

听好婆说了这么一串,刘家姆妈不由得对夏家阿爹刮目相看起来。

这时候的夏家阿爹一张脸更乐呵呵了:“老太婆,这种事是什么时候的了,现在再讲作啥呢?”

“我这样讲给刘家姆妈听,就是因为一个意思:你的事情我是不会再去管的!”

“老太婆,你越讲越远哉!”阿爹说这么说,但对于好婆的介绍心里越加喜滋滋的。

“为啥叫将军罐呢?”刘家姆妈想问的问题到现在终于问了。

“一开始我和你一样不太明白,后来查了书请教了内行才恍然大悟。你看这将军罐的器盖是不是像将军盔甲,一般来讲将军罐以器物大的居多数,这么小的东西世上是不多见。不过这可是一件明朝嘉靖年间的宝贝。”老阿爹指着罐子侃侃而谈,“你再看,款底正中间有一个‘天’字,这也就是那个时期的标识,所以又叫天字罐。”

刘家姆妈不停地点头。这时候,她嘴里就跳出了一句欠思考的话:“阿爹,你有这些古董又这么值钱,卖掉它们换套新房子住住吧!你看你们辛辛苦苦做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再不用住在这种破角落里了!”

话音刚落,夏家阿爹就沉下脸说:“刘家姆妈,你怎么也讲这样的话?”

但这一来,他没料到的是自己反遭老伴骂道:“死老头子,刘家姆妈随便一句话,你就当了真,好好好,就你风格高,一样也不卖,等你两眼一闭双脚一挺,全部捐给博物馆。”

见自己说错了话,刘家姆妈不觉脸微微发红,想自己也是,刚才那个文物贩子来要买,老阿爹已经气乎乎的,自己再这么一句,岂不是不动脑子。这么一想,坐着就有些发窘。

夏家好婆尽管年老脑子却灵活,马上顺手拿了块干净的布头,从阿爹手中一把抢过将军罐来,一边擦拭一边笑着找话扯开了去:“刘家姆妈,你还不知道这将军罐的来历吧?今早我也有心讲给你听。这真是蛮巧的一件事——”

“一天,我和他一起到大街上去,看见一地摊上有许多人围着,原来是一个老农民面前有几样东西,其中就有这件将军罐。老农民要价80元,众人都不以为然,说这么小的东西要这点价钿,实在是狮子大开口。”夏家好婆笑眯眯地指了指阿爹接下去说,“他就蹲下去,当时瓷器上还有点黄烂泥,他看了半天,我拉他走也不睬我,最后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元,也没叫那农民找零钱就带回家了。一路上回去,我还不断埋怨他,一点点的小东西,你大方,人家只要80元,你一给就给了人家100元。害得我那天菜也没有买成!他也不和我计较,一回到家,就用自来水把将军罐洗干净,然后对我讲:今早看上去又觅到一件宝贝!”

说到这里,好婆自己先笑起来:“现在回过头来看倒确实是一样宝贝!”

听到好婆爽朗的笑声,老阿爹和刘家姆妈两个人也禁不住地笑了。笑声,将刚才不愉快一扫而光。

宝贝就是宝贝,刘家姆妈望着夏家好婆手中的将军罐想:这有钱人家的东西真是看不明白竟这般值钱!这般想着也就屁股抬起来又伸出手去:“这好东西我今天要多看一眼了″

见刘家姆妈要看,夏家好婆也就把将军罐递了过来。然而没有料到的事接踵而至:刘家姆妈可能是坐久了才立起的身子,因而双腿发麻,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就这样,一个呢已经将罐子递了出来松了手,另一个呢准备去接却缩了回去。三个人六只眼是眼睁睁地望着将军罐直线下坠。随即便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嘭……

半晌,三个人像是还未醒悟过来似的,一个个脸色发了白……

“你——你——你们两个,怎么不接牢?”夏家阿爹半晌才不连贯说出的话中带着颤。

“阿爹,都怪我不好,真是天晓得好像多看一眼会多长一块肉”刘家姆妈近似哭着说。

没有人接话。

“要么我来赔吧!”刘家姆妈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心虚地说。

“赔!”阿爹嗓门大大地说,但奇怪的是充满火药味的一个字后,紧接着的却如峰回路转,“赔什么,要你赔什么?”他变了色的脸上开始缓过神来,一直盯着碎片看的他,现在抬起头看刘家姆妈时还不忘勉强挤出笑:“刘家姆妈,你不要放在心里,没有关系的”

“怎么没有关系?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拿稳!”刘家姆妈忧心忡忡地说。

“刘家姆妈,跟你说勿要放在心里还放在心里干吗?”阿爹反是有点火气上来了。

“我怎么能不放在心里,这是你辛辛苦苦觅到的宝贝,现在粉粉碎当然要怪我!”

“怎么跟你说得明白呢?”老阿爹叹了口气,语气再次平和了下来,他顿了一顿,似乎要刘家姆妈相信他话,才又说,“其实,我们刚才讲了半天的这只罐头,我跟你实说吧,它是我一厢情愿认为是真的,也就是说它也不一定是——真的!”

夏家阿婆脸色始终发白,听了半天到这里她才挤出一句话:“原来它是假的?!”话一出,她就长嘘了一口气。随后她回过神转过身,拿了扫帚要把碎片扫起来。

“我来!我来!”夏家阿爹抢先蹲下身,将几块碎片小心翼翼地一一捡起来。

等到老阿爹将地上的所有碎片捡起,刘家姆妈还是颇难为情地说:“以前一直听人讲:老小老小,真是应了这么一句话,老也不中用,还要闯祸!”

“看你说什么?要怪也不能怪到你的头上,分明是我自己没有拿好啊!”好婆马上名正言顺地说。

“就是,你不要放在心里了,你再讲的话我们倒是要和你较真了!”老阿爹有意把脸拉长着说。

“好,不讲了,我不讲了!”刘家姆妈说。

又坐了一会,刘家姆妈就和夏家阿爹他们说了声再见回家来。

待刘家姆妈一走,夏家阿爹从抽屉里翻出一罐胶水,夏家好婆一把拉过他肩说:“老头子,你跟我讲实话!”

“没什么实话不实话的。”他回答着,同时拿着胶水走到桌前准备把碎片胶起来。

好婆讨好似的凑上来,问:“你刚才的话,是为了不让刘家姆妈往心里去而故意骗骗她吧?”

“骗?有啥好骗!”阿爹眼没有抬一下说。此刻他只想尽快把每片碎片拼合起来。然而这时他双手很厉害地、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

“还瞒我,你肚子里的货色难道我还不知道?”好婆又追着问。

一滴泪,接着又是一滴泪掉在老阿爹拿着的一片碎瓷器片上!

看到老头子哭了,夏家好婆也是慌了。但她又分明有点不信,她把脸凑向老头子。

“你真哭!”她的内心马上跟着揪痛起来。十多年了,甚至是二十多年了,她对于老头子的哭可是久违了。

“你真哭!”她把一只手握成拳轻轻地在老阿爹肩膀上擂着。

“谁叫你一直盯着我问?有啥好一直盯着问的!”他鼻子发酸委屈得像个孩子说。

“我知道的,我是知道的!”夏家好婆说着就把握着的拳松开,来回在老伴儿的肩上揉着,“我是知道你心里难过!”

两人就这样呆着,时间在他们周围似乎凝固了。

“夏家好婆!”外面又传来刘家姆妈的声音。

他们遽然分开。夏家阿爹双手不自觉地擦了一下眼睛。

进来的刘家姆妈手上竟拿了只绿油油的罐子。夏家阿爹很严肃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这罐子,反正放在家里也没有用,你呢博古架上正好少了一样东西,就算顶个缺吧!”刘家姆妈解释着。

“你这样见外,我们以后还怎么来往!快拿回去!”老阿爹说着就推刘家姆妈往门外走。

“阿爹,你不要推!我是……我是来叫你帮我鉴定鉴定的,总可以吧!”刘家姆妈临时突然想了一个主意。

有了这一个理由,她才在夏家阿爹家的桌前长凳上坐稳了。

阿爹小心地从她手上接过油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才说:“我呢是猪头肉三不精,讲么讲,你可不一定全信。”说了这一句后,他指着外面的绿釉说起来,“你看,这罐头上的那一层釉是不是浅浅地浮在上面,从这一点看呢,就有八九分是民国货无疑;再有你们看那罐底那外围一圈很不规则,所以讲它的做工显得毛糙了点!”

听老阿爹这么一说,原本指望能一抵将军罐的刘家姆妈是一丈水退了八尺,禁不住叹了口气道:“怪不得,有一次一个旧货贩子来我给他看,他只肯出我10元钱,我还当它是个宝不舍得卖!”

“你当然是不应该卖了,你想,民国到现在也快近100年,”老阿爹掂了掂罐子又说,“它总不至于只值10元钱吧?”

一直在旁认真地听着的好婆这时抬起头,看看时钟正是他们老俩口午后吃点心的时间,她就对刘家姆妈道:“正好我家里有小圆子,你千万不要客气,就和我们一起吃点!”

“哪里!哪里!我闯了……”刘家姆妈的后几个字在阿爹的一声“嗯”中终是没有说出来。随后的她就急急地往外走。

夏家好婆禁不住笑说:“你看你,我点心还没有烧呢!你就急得要走!”因是刘家姆妈手上有东西,这次她乖了也不再去拉扯。

等刘家姆妈出门,夏家阿爹就低下头,他要继续把一堆碎片拼合起来。眼前的碎片,再次令他痛心疾首,颤抖的双手也让他一时不能确定自己今天能否把碎片粘合起来了?老了,终究是老了,这念头刚有一丝闪现,他就固执地命令自己:不管如何,这将军罐今天总是要粘合起来的!他忽然想起了以前江西人的补碗,那“嘎吱嘎吱”的声音萦绕在他的心头,一定要将这将军罐粘合起来的决心更是像钉子一样坚定地徘徊在他的脑海中。

送刘家姆妈出门的老伴一会儿已站在他跟前:“不许再伤心,我去烧一碗你最爱吃的圆子来,接接力,然后再弄,阿好?”

他点点头。因为要克制又一次涌上来的忧伤而不让老伴儿看到,他把头低了下去。

好婆去烧圆子了。为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他站起来喝了一口茶。这一次眼泪虽没出来,可忽地,他的心开始在不规则地跳动着。他站着,他让自己平稳下来,他命令自己必须平稳下来,但是不能。他开始数数,还是不行。然而,当他把目光移到博古架上,那一排或是光亮照人或是泛了色的、年代不一大小不等的古董,马上使他平静了下来。这是他的财富,他的安慰,他的精神支柱哪!他叹了口气,这世上好的东西都是易碎的,不如将它们捐给博物馆,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为了这个,他有责任好好保管这些无价之宝哪!

“来吃小圆子吧!”老伴在外面厨房间叫他。

“来了!”夏家阿爹大声地回答。接把力再做,他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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