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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6期
[总第91期] 2003年12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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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 |||
再谈金圣叹
牧 惠
金圣叹历来都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他当然不是完人,保留着不少传统的忠君思想;但是,他是一个有正义感,痛恨贪官污吏,敢于为民请命的人。他之所以被杀头,官定罪名是“上惊先帝之灵”,“目无法纪”。具体情节大概是,金圣叹等一批知识分子,在顺治皇帝死后趁着巡抚朱国治等官员们集体哀悼的时机,鸣钟击鼓,在文庙哭诉吴县知县任维初乱摊派赋税、乱罚款的劣迹。这位贪官,把裂开的大毛竹泡在尿里,用来痛打拖欠税赋的人,曾当场打死过人。他还监守自盗,盗卖仓库的粮米。吴县人恨透他了,因此有哭庙之举。参加的有百余人,围观的上千人。现场“群声雷动”,可见人心。同任维初狼狈为奸的朱国治坚决镇压,当场拘捕了十余人,最后以上述罪名杀害了以金圣叹为首的十八人。此事许多野史笔记都有有关的记载。《清朝野史大观》说:“呜呼,专制国官吏之淫威,文网之严密,文人苟非韬晦自全,鲜有不遭杀身之惨祸者,况放诞不羁之金圣叹哉”鲁迅《谈金圣叹》说,金圣叹被杀头,“是因为他早被官绅们认为坏货了的缘故。就事论事,倒是冤枉的”。当时有民谣曰:“天呀天圣叹杀头真是冤。今年圣叹国治杀,他年国治定被国贼歼。”后来朱国治在云南被吴三桂所杀,人们认为是应了这首民谣的预言。 我说大概是,因为一说金圣叹其实并没有参加哭庙;但又有人说那份揭露任维初劣迹的揭帖是在金家雕刻的。他所以没去哭庙,因为他已五十多岁,大家没叫他去。要真是这样,他岂不成“黑后台”了﹖总之,罪责难逃。 金圣叹本来姓张,参加秀才一年一度的岁考时,因“试文怪诞被黜”,于是改名金人瑞再参加秀才考试,捞得个第一名。他“愤时傲世”,“为文倜傥有奇气”,“评书议论,皆发前人所未发”。他升座讲学时,听众“摩顶膜拜,叹未曾有”,让别的讲学者被冷落。“遇理所不可事,则又慷慨激昂,不计利害,直前蹈之”。当教授程邑揭发任维初之时,他曾写过一篇《十弗见》,用幽默讽刺的笔法批判任维初,并且还讥笑到朱国治。因此,他参加“哭庙”反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绝非偶然。有文章把事情说成他一心去吊唁有“知遇之恩”的顺治,刚好有人在那儿“寻衅闹事”于是他跟着起哄,甚至推想他很可能志在女道士面前出风头,不知根据何在﹖有人更荒谬到说,他是“大明亡后”“因痛哭而被杀”,更是异想天开,信口开河。他因哭庙案被捕后,在狱中上书,“为民请命,说多指斥一切”。诸如此类,官绅们怎能不把他看成“坏货”﹖ 金圣叹称《离骚》等六本书为“才子书”,加以评点。其中最流行的是所批《水浒传》和《西厢记》。用今天的观点看,其中当然有错谬之处,他对宋江的否定,特别是架空晁盖一说,在“文革”中就很被大批投降派的御用笔杆们所利用。但是,对人很有启发的观点包括思想的、艺术的仍不少。仅就对贪官污吏刻骨之恨而言,他曾在评《水浒》时议论名为“知某州”的官员这个“知”字的知与不知的见解,就十分精辟:既然你当了“知某州”,那么,你的职责就是“老者未安尔知其安,少者未育尔知其育,饥者未食尔知树畜,寒者未衣尔知蚕桑,劳者未息尔知息之,病者未愈尔知愈之,愚者未教尔知教之,贤者未举尔知举之”;但是,在皇权专制社会,在人民被当成被“牧”的牲口的官场里,贪官污吏们却是“民废田业,官亦不知;民学游手,官亦不知;民多饥馁,官亦不知;民渐行劫,官亦不知”。老百姓的境遇甚至不如牛羊。他们知什么呢﹖“关节则知通也,权要则知结也,催科则知加耗也,对簿则知罚赎也,民户殷富则知波连以逮之也,吏胥狡狯则知心膂以托之也。”这番议论,与《十弗见》异曲同工。不顾民间疾苦,一心搜刮民脂民膏,升官发财。这样的人,不仅不可以当官,而且是强盗。 在这里,有必要讲一点宋朝的特殊官场情况。赵匡胤曾是后周皇帝郭荣的亲信,他利用新皇帝是个七岁小孩的机会,搞政变从寡妇稚子手中夺得政权建立宋朝。他的所作所为使得他自己也不相信别人的忠心。解决这道难题其中一个办法是,不让大臣有权,万不得已时,也不让他得权过久。中书令是中书省的首长,事实上他只拥有这个头衔,却由尚书省右仆射副首长管事。柏杨打个比方说,教育部的事,由商业部副部长兼教育部副部长来管。于是,教育部的事,教育部长固然不知,那位兼职的商业部副部长所知也极少。州长也是如此。“知州事”往往是由中央的一位官员兼任或暂时代理权知州事。这样一来,知州对州里的事无知,就算不得什么怪事了。撇开这点特殊情况,金圣叹论“知某州”应该知什么、不该知什么等等,完全正确。 《水浒》反映的情况,同金圣叹的议论完全符合。从皇帝开始,宋徽宗对高俅的胡作非为,陷害良民如林冲等,一无所知。只是嫖妓嫖到李师师那里时,才从燕青口中得知一二。宋江等人被招安后如何被迫害,他又仍然是被蒙在鼓里。偶然知道一点,却又被奸臣们敷衍过去。在这样的昏君统治下,知州也好,知县也好,大都是该知的不知,不该知的十分精通。一部《水浒》,就是统治者该知不知、不该知的却全知,于是良民只好落草为寇的见证。当然,这里的所谓不知,有真不知和假不知之分。武大被奸夫淫妇毒死,有人证有物证,阳谷知县硬装作不知;官军下乡“剿匪”,“匪”未必剿了,却一下手就是征船,就是要吃要喝要钱,郓城县知县不可能不知,其它知州知县同样不可能不知,却都硬装作不知或高高兴兴地听信假汇报。老百姓告到官府,好的是不予理睬,恶的是扣上种种罪名。解珍、解宝打虎有功,毛太公冒功领奖,并诬陷二解抢掳财物。告到官府里,知县明知二解冤枉,却按照下属的假汇报,硬是判他们的罪,便是一例。金圣叹论知某州的知与不知,针对的既是当时的社会现状,也是《水浒》故事的产生原因。持这种见解的金圣叹带头参加志在反贪官的“哭庙”,怎能是“有很大的偶然性”呢﹖ 《水浒》的头一回,是《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说的是宋仁宗赵祯在位期间,天下瘟疫盛行,皇帝根据上报的灾情,接受了宰相的建议,“释罪宽恩,省刑薄税,祈禳天灾,救济万民”,最后派洪太尉去江西请虚靖天师到东京打醮以禳保民间瘟疫。洪太尉在完成任务后游山玩水,不听劝阻,把伏魔之殿里的妖魔即108名梁山好汉放了出来。这段故事金圣叹改动为《楔子》,有一定道理。老百姓遭瘟疫之灾,下面没有对宋仁宗只报喜不报忧地隐瞒灾情,宋仁宗也不曾假已知为无知,想方设法方法究竟如何另作别论去解除灾情,于是天下太平。恐怕皇帝知而见责的洪太尉,隐瞒了放走妖魔的严重事件。对此,袁无涯刻本眉批说:“只要瞒得天子过,从来边臣皆传受此衣钵。”下面用假话来应对上面,上面也喜欢来自下面的明知的假话,历来如此,这就是历史,就是专制社会的现实。放走妖魔云云,当然是迷信之说;“妖魔”只不过是水浒英雄们纷纷聚集在少华山、桃花山……一直到梁山泊举起“替天行道”大旗的象征。 如此说来,金圣叹改得有道理。虽然动机也许就是补天,就是求皇上稳坐龙椅,金圣叹仍不失为一个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但是,金圣叹往往被误解。有人还胡编出一些“故事”往他脸上抹白粉,把屠夫的凶残化为一笑,更增加了这种误解。例如说什么他临刑前说挨杀头固然哀哉却也快哉,留下了盐菜与黄豆同吃有胡桃滋味的遗言,还骗刽子手让他下手时利落点他将留下赏钱,死后发现他手中仅握了一枚铜钱等等“死且侮人”的“笑话”,把他打扮成一个一直到死仍玩世不恭的小丑。他在监狱里给妻子写信写的是:“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若朝廷有赦令,尚可相见,不然死矣。”是自以为反贪污无罪而竟被判杀头而发出沉痛的控诉和天真的幻想,根本没有“快哉”这句没心肝的话。听说顺治赞过他为“古文高手”,他确曾感动过,这是文人的一种通病;但他绝不曾因此改变“绝意仕进”的初衷。亡友郑公盾曾因为他受顺治称赞加上骂宋江、骂梁山英雄不忠君而斥之为反动文人,近年又有人轻率地说金圣叹这类臭老九哭庙是“自己跳出来找死”,都是对金圣叹这个人的歪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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