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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6期
[总第91期] 2003年12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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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 |||
滑田友与甪直保圣寺
张志新
1978年国庆前夕,78岁的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滑田友教授,肩背油泥和石膏,拄着拐杖,偕夫人刘育和女士,千里迢迢从北京赶到苏州,决心完成他久埋心底的夙愿——他曾在1961年到保圣寺,发现有尊罗汉像的下颏破损,一直记着要施行“修补术”。当时的吴县文教局长李翊华同志陪同,并由我参加安排工作。 滑田友教授中等身材,四方脸盘,神情平和,寡言少语。从他那满头银发,写满沧桑的脸上可以想见他曾经坎坷的经历;然从他蹒跚的步履、微驼的背,仍坚持自扛沉重的“材料”远行,可以看出他的坚毅与执着。船到甪直已是傍晚时分,我将他们安顿在当年他的好友金千里医师的家里,老友重逢分外高兴。第二天上午,当我陪同滑教授参观罗汉堂时,蓦然,老人望之悲从中来竟失声恸哭起来,在旁的我们非但劝不住,反而也都被他感染了——唯其深爱,才会如此动情。滑田友先生何以为几尊泥塑木雕而动容呢﹖这得从保圣寺的历史说起。 保圣寺是江南水乡镇上有名的古寺。寺创于梁天监二年503,寺内十八罗汉,据《吴郡甫里志》称:“为圣手杨惠之所摹”。杨惠之是唐开元时713~756杰出的雕塑家,他与吴道子同师张僧繇笔法,分别以塑、画负盛名,当时就有“道子画,惠子塑,夺得僧繇神笔路“的说法。1918年,著名学者顾颉刚先生到甪直,意外发现了保圣寺,在他的《题甪直闲吟图》中记道:“……大殿外悬一联曰: 梵宫敕建梁朝,推甫里禅林第一;罗汉溯源惠之,为江南佛像无双。予大诧之。寺建于梁,像制于唐,蕞尔一邑仍能保有此古代之剧迹耶入殿见罗汉像错列两壁,高下不齐,为他处丛林所未见。除下层经后人修饰外,皆奕奕有神采,东壁中层一尊穿黄袍而趺坐,庄重端凝,当地人传说为梁武帝像,予颇疑即面壁之达摩也。其西北壁之一尊则神情逸宕,作握管题壁状,一童捧砚以侍,雅有李昌谷游山寻诗,挟奚奴自随之况。谓为出于唐代名家杨惠之艺术成就,信可博人倾倒也……。”其后,顾颉刚发现保圣寺大殿行将塌坍,岌岌可危,立即撰文为一千一百年前的珍贵艺术呼救,并于1923年报刊中刊载其事。日本美术史家大村西崖见到顾先生的文章,特地来华实地考察,并在甪直逗留五天,拍摄二十多张照片,回国后发表专著《吴郡奇迹·塑壁残影》,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美术界的高度重视。著名考古学家郭沫若先生也于1926年参观保圣寺罗汉后,称颂:“尽管受着宗教的题材束缚,而现实感却以无限的迫力向人逼来,使人不能不感受一种崇高的美……”给予极高的评价。 然而,这座古寺历经劫难。1928年,保圣寺大殿已半壁坍塌,砸毁了半堂罗汉,酿成无法弥补的损失。是时,由著名教育家蔡元培、马叙伦、叶恭绰、顾颉刚等人发起,组织“保存甪直唐塑委员会”,联合起来向社会疾呼,后由教育部和地方政府拨出款项,动员社会各界捐款抢救,并邀请著名建筑学家、中山陵设计者之一的范文照先生,重新设计建造“古物馆”,以收藏保存所剩尚还完好的九尊罗汉像,这一抢救过程今可查见由蔡元培撰文、马叙伦手书的《甪直保圣寺古物馆记》碑记。 当年甪直古物馆建成,有关方面曾邀著名雕塑家江小鹣先生,对保圣寺尚存的“塑壁残影”进行“补伤”修复工作。而江小鹣先生时因赶制南京中山陵的孙中山纪念像,在工程初期不得不离开了甪直,随后其“修像重任”落到了担任江小鹣助手的滑田友教授身上。那时滑田友还仅二十多岁,凭着追随徐悲鸿大师学画、跟随江小鹣研习雕塑艺术所积累的丰富经验,全身心投入于“整修工程”,他一遍又一遍端详“塑壁”,反复揣摩其坍塌前之原状,仔细搜集塑壁残像残块,对照当年陈万里先生及大村西崖所拍摄的照片,设想将大殿东西两侧残存的塑壁,归并或重塑于“古物馆”内,力求保持塑壁石硎、洞窟、云头、海水等与九尊罗汉原貌浑然一体……尽力恢复保圣寺塑像的本来面目。 就在修复工作进入最关键阶段,突然接到老家淮安发来的一封加急电报,告诉他妻子难产而生命垂危,催他必须火速赶回。滑田友一下惊呆了,他深爱着结婚尚不满三年的妻子,又渴望做一个新生命的父亲;然而,这边修复罗汉的工作千头万绪,自己实在一刻也不放心离开呀!怎么办?最终在周围同志们的劝说下,安排好近期工作,等他星夜兼程赶回老家时,妻子已经撒手人寰,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滑田友先生为此哀痛终生。在匆匆料理完丧事后,滑教授强忍失妻之痛,又急急赶来甪直,把对妻子孩子的满腔挚爱,融入到修复“塑像”之中,日以继夜于“未尽工程”,直到保圣寺修整完成。 此后不久,滑田友随徐悲鸿大师赴法国举办“画展”。欧洲雕塑闻名于世,他适时抓紧学习西方雕塑技艺,后又留在法国修学一个时期。期间,生活相当艰苦,经济又失去了“支撑”,有一次竟然饿昏在电车上……尽管如此,他仍坚持修完了学业。鉴于他深娴中国传统雕塑艺术,又掌握东西方文化艺术概念,因此被聘留校任教,专授东方艺术教学课程。滑田友先生认为,东方雕塑作品比较重视夸张与传神,如保圣寺罗汉塑像,正是以夸张手法达到传神之目的,堪称东方艺术之“经典”,而西方雕塑则通过人体解剖、物体透视等技法,艺术效果讲究写实,两者各有所长,可为互补。 那些年,滑田友教授虽置身国外,心却时常牵记着保圣寺罗汉塑像,新中国成立之初,他放弃了定居法国的优厚待遇,毅然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祖国。时逢“抗美授朝“战争爆发,滑田友专门雕塑了一批反映现实的作品,在北京举办作品展示,其中泥塑《母亲》塑造了一位朝鲜“阿妈伲”形象,怀抱着受惊的孩子,昂首怒视敌方,获得参观者广泛好评。他将“作品展”所得全部捐献志愿军,此举深得中央美院刘开渠院长的赞赏,并受刘院长所聘,到中央美院担任了雕塑系主任工作,此后又受周总理邀请,参加了人民英雄纪念碑四周浮雕的设计和制作。1961年,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滑田友教授参与了全国各地雕塑类文物的审定工作,并有机会再次来到甪直,当他发现有一尊罗汉的下颏损坏了,于是一直记着此事,总想有时间能及时修复,然而由于教学工作繁忙,其后几年终未能如愿以偿。“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被作为“反动学术权威“而遭揪斗、关“牛棚”,非人的待遇致使他腰部严重受伤……直至粉碎“四人帮”,他才重新恢复工作,经人打听得知保圣寺这半堂罗汉还在,总算长吁一口气,顾不得体弱多病之身,遂让家人陪同他赶来甪直,完成自己长久藏于心底的夙愿。 不料,踏进门就发现“塑像”在文革中又遭遇了“新一轮毁坏”,原想修复的那尊罗汉,看来已是“伤筋动骨”难以“复元”,联想自己为之付出的沉痛代价,怎不令他失声痛哭呢。滑田友教授的悲痛是揪心而沉重的,那是为祖国优秀传统艺术遭受蹂躏而痛心呀。回京以后,拖着病体的他多次跑到国家文物局反映情况,以期为再次整修甪直保圣寺争取更多经费,并把自己珍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当时修复保圣寺的“构思草图”,无偿赠送给有关方面,希望能为半堂罗汉的保护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自滑田友教授最后一次到保圣寺,距今也已二十多年了。 而今,每当我步入保圣寺古物馆,瞻仰那气势宏伟的山水塑壁,以及那九尊形神兼备的罗汉像时,当年陪同滑教授的情形,依然清晰浮现眼前……我甚至常常这么想:这保圣寺罗汉像能幸存至今,应当记住历代学者、艺术家们为之付出过的心血和代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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