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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6期
[总第91期] 2003年12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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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 |||
父爱 书香高巧林
我是个早产儿,据说生下时像小猫一只,又逢溽暑季节,众人都说“这孩子养不大的”。不过,父亲还是有信心牵住我生命的。父亲文化程度不高,却懂得在我呱呱坠地之时,特意磨好一砚浓墨,以艾草叶代笔,涂抹于我微翕的唇上,祈求我长大后能“胸有点墨”,知书达理,光宗耀祖。 总算我一天天长大了。鸿蒙初开,父亲就开始以传统而有点愚昧的方式向我“施教”,他说不清天文地理知识,却非常迷信“月宫里的银桂和美丽的嫦娥”,“雷公、雨婆指使天之阴晴”……他能津津有味讲出许多美丽的传说,诸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孟姜女千里哭长城等等。可惜,故事常常讲得有头无尾,张冠李戴,让人听起来特别没劲。父亲讲得最成功的,要算“孟母三迁”“凿壁借光”之类勉励用功读书的故事了。听这一类故事时,我能从他放光的眼睛里,似懂非懂地感到有种殷殷期望在闪烁,于是在敬佩父亲的同时,总会默默在心底憧憬:哪一天我也成为一个有学问的读书人呢? 我童年的岁月,乡下村民一般求得温饱就算满足,难得有哪家能供孩子上学读书,几成一种奢侈与荣耀之事。记得那年春天,村里学校的老师挨家挨户上门动员,可我们这帮适龄“学子”却都被父母唆使走开了,或躲在柴垛堆里,或背着竹筐去割猪草,或骑水牛下地挣“工分”去了……老师跑遍一个个村庄,居然“请”不到一个学生。而这时坐在墙脚边默默抽旱烟的父亲,却把我叫到身边,果断地说:“阿林,明天去上学”我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坐在一边正埋头缝补的母亲,闻听“上学”急忙阻拦,说“家里油酱罐都要干裂了,哪里还有钱交学费啊﹖”父亲没有理会母亲,沉思了一会,狠狠地掐灭了烟嘴,起身借钱去了。 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在家里经济万般无奈的状况下,父母硬着头皮把我送进学校大门的。我开始识字了,父亲也搜肠刮肚弄出几个字来教我读认,我后来才知道,父亲肚里仅有的这几个字,还是好不容易从“扫盲班”学来的呢。父亲经常苦口婆心地对我讲:中国字多着呢,千斗万篓装不完,就是学到头发白还是学不到尽头的。有时星期天,父亲叫我跟他到镇上去,我以为是带我去“轧闹猛”呢,不想到了镇上,父亲才说:“镇里有文化地方多,我是让你来多识几个字的。”于是边走边指,挨着街上一家家店名招牌要我认,我也无奈,只得跟在他屁股后头半生不熟地念着……父亲满意了,就把我领到小吃摊头边,奖我一碗鲜美无比的小馄饨。 几年用功勤读下来,我从学校捧回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奖状,父亲那高兴的模样令我终身难忘:一双粗壮厚茧的大手,捧着油墨飘香的奖状,横看竖看爱不释手;吩咐母亲用面粉打浆,替我把奖状一张张贴到堂屋那斑驳的墙上……父亲几乎把这些“奖状”看成了光宗耀祖的宝物,仿佛我家祖祖辈辈的贫困,从此有了扭转的“希望”。每当家里来了客人,他头一要紧指看墙上的奖状,夸耀儿子读书如何如何用功,弄得我在人面前很不好意思的。天长日久,我开始对父亲这种夸奖产生了反感,感觉他朴素情感中掺入了“不自然”的东西,即便我学习用功是事实,也不愿意他这么“没完没了”。而父亲却浑然不知,相反愈加关心我的学习了。 记不得有多少个夜晚,父亲陪着我坐在煤油灯下,默默地看着我写作业,发现油灯火苗“散光”,就用硬板纸糊了一只帽状罩子,中间剪个孔套到灯罩颈上,昏暗的火光顿时豁亮了许多;有时我写字蹩断了铅芯,他会找出一把铁凿样的家什,用足劲笨拙地帮我削铅笔;桌子不平整,作业本上的字写得有些曲曲弯弯,他就用废木板刨刨平,替我做了一块“土衬板”……也许,是父亲在旁如此这般的“陪读”,才让我对读书更加兴趣盎然了。天下大雨的日子,父亲常常挟上家中唯一的一把打着补丁的油布伞,裤腿溅着泥浆,顶风冒雨踩着泥泞赶来学校,走廊里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干咳,我猜准是父亲又为我送伞来了。有时放学“拖课”,父亲会到学校悄悄塞来一个喷香粉饼,为我暂充辘辘饥肠。而到了学校难得召开的家长会上,父亲则表现得正襟危坐,一字不漏地聆听老师对我的评价,那张古铜色宽厚的脸上,掩饰不住流露着欣慰与满足的微笑。 父亲开始确信我认识了好多好多“方块字”,却又发愁家里没钱给我买更多的书读,于是,他时常去村里“大队部”,为我讨来许多过期的旧报纸,偶然不知从哪里捡得一本缺页损角的旧书,竟如获至宝地让我阅读。“文革”中的一个夏日,我和父亲去镇上,途经一条老街时,忽闻嘈杂喧嚣声,只见一帮“红袖章”青年人,正围着一堆浓烈火焰振臂高呼,父亲上前一看:天啊,大捆大捆的书籍正被焚烧!我痛心地望着一册册厚重典籍,瞬间化作片片黑色蝴蝶在空中飞舞……突然,父亲大喝一声,奋身扑向火堆——周边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谁人如此大胆竟敢抢夺毒草书籍?但见火光中父亲的身影扑腾着,跃动着…… 待“红袖章”小将们把父亲从烟火中拖曳出来时,我看到他那张被烟灰熏过的老脸上泪水潸然。 我终于读懂了父爱,日渐萌生了报答父爱的心愿。在经济拮据又缺少劳动力的家庭里长大的我,望着父母亲起早贪黑辛勤劳作的身影,我一次次捏摸着自己力肌初长的臂膀,好多次想辍学帮父亲下地干活。谁知刚与父亲相商,他就板起面孔训斥说:“生活是做不完的,钞票是赚不尽的,只有读好了书,才能真正拥有风雨吹不散、旁人抢不走的财富呀。”我自然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于是在读完小学之后,又继续上了初中、高中,成了家中唯一的读书人。 光阴荏苒,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我从学校毕业后一直从事与文化打交道的工作,这对父亲也是极大欣慰之事,他再也不担心我少书读了,自然而然也不再向人“炫耀”什么了。父亲常以一种满足又深情的目光默默看我,仿佛分享着我凝神研读、伏案写作时的那份愉悦……而我的心头,时常抑制不住有一种感动,想想父亲一生含辛茹苦为我付出,他所追求的不正是今天我所拥有的书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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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意识 地方特色 文化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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