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6期
[总第91期]
2003年1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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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散文二题

车前子

腊梅与海棠

前人吟咏腊梅的诗句,只在北宋时候出现。有人就疑心它是舶来品。后来在神农架发现了大面积的野生腊梅,就证实中国是它的原产地。腊梅即使在现在的日本朝鲜也不多见,欧美国家的人基本不知道腊梅是怎么一回事。唐朝的诗人没吟咏腊梅,不一定没见过腊梅。或许见了觉得无趣。腊梅的确是一种无趣的花,虽说馨香扑鼻。就像一个人满肚子学问,我只是敬而远之,因为这个人缺少性情。花的美也美在性情上。梅花就比腊梅见性情。但唐朝的诗人吟咏梅花的也不多,李白的“江城五月落梅花”就是名句了。而这“梅花”还不是真的梅花,是汉时的横吹曲《梅花落》的“梅花”。一个时期的诗人会对一些花趋之若鹜,对另一些花视而不见,看来花的美是美在人的心境上。我至今不喜欢腊梅,但有一次在某个庭院里见到,又以为它实在是好的。花不外色香,海棠是色,腊梅是香,所以齆鼻头观海棠没有遗憾,瞎子徘徊在腊梅树下会有更多的快感。

海棠的品种很多,或者说叫海棠名字的植物很多。就像我叫“车前子”,外地的朋友奇怪,说这名字奇怪,其实在苏州就很平常,跑到随便哪条小巷口一喊“车前子”,准保有人答应。这名字与北方乡村里的“狗蛋”“臭花”差不多。我知道的海棠名字就有瓜子海棠(学名大概叫四季秋海棠)、灯笼海棠、十字海棠、银星海棠、竹节海棠、贴梗海棠、西府海棠,也就是红海棠。还有白海棠。有的是草本,有的是木本。有的属于秋海棠科,有的属于柳叶菜科,有的属于蔷薇科。分得再细一点的话,比如贴梗海棠是蔷薇科木瓜属,西府海棠是蔷薇科苹果属。西府海棠和白海棠是木本,在苏州,我没见过大的海棠树。海棠花开的日子,在树下打盹,想想也惬意。

我忘了是不是在拙政园,竟无意撞上白海棠开花,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白海棠的花瓣上洇着层微红,像是调了粉的胭脂在熟宣上染出来的。那格调,宛如一幅院体画。我光顾看花,原先打盹的设想早忘得一干二净。

银星海棠,竹节海棠,应该是两个品种。银星海棠的叶子面上有斑斑白点,故名银星海棠;竹节海棠的茎像是竹节,故名竹节海棠。后来大概杂交成功了,海棠的叶面上有银星,茎也为竹节。苏州的养花人对这种海棠喊无定法,一会儿喊它银星海棠,一会儿喊它竹节海棠。这种海棠很入画。前几年,苏州的名画师张继馨先生给我父亲画了一幅,竟勾起了我父亲种植它的心思。父亲的爱好在盆景,基本不涉及花卉。我的第一份工作就与盆景有关,但我一点也不喜欢盆景——觉得是戴着镣铐跳舞。我的生活态度是要么戴着镣铐,要么跳舞。我喜欢花卉。父亲试种了一回银星海棠,也就是竹节海棠,他说:“不好种。”

这种海棠死的时候很有意思,茎会从上到下一节一节脱落。更有意思的是,茎与茎的截面光滑如蛋。真怀疑它们不是一节一节长出来,而是一节一节叠上去的。

我在留园的“鸳鸯厅”里见过一盆银星海棠,是用来点缀“屋肚肠”的,不料“屋肚肠”反而成了陪衬。一桌一椅小姿态,一花一木大胆量。

在苏州,老城区的公共天井里,家门口,种的多是鸡冠花、凤仙花和一串红。它们好养,也不怕人采,即使半个月忘了浇水,还死不了。

菖蒲花

我现在也已到了只有喝点酒才能胡说八道的境地,没出息。人是只可自爱的,这点我明白。但爱个深深浅浅,我又糊涂了。酒对我已缺乏诱惑,我贪婪于下酒之菜,我为厨师活着。这么一想,竟有点悲哀,做作。

莲蓬头高悬,清水狂射。洗澡的时候我禁不住自言自语。我真怕说出秘密。如果我有秘密。难道这不是秘密?泡沫滋长,我说,我自言自语:

“我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

这话只能洗澡时说,这也就是我的秘密了。不能让妻子与儿子听到。也不能让他人听到。他人会说,我不是你的朋友?

我交朋友,往往从做广播操开始,到走平衡木结束。我会越来越挑剔,多不好。

“菖蒲花,难见面”,这是古语。平时想不到,而每每读到,心里总会说不出话不出的。说是难过,太浓;话作惆怅,太淡。这古语实在是好,不浓不淡过后,倒生出些欣喜。我是见过菖蒲花的。

我的绘画启蒙老师教我画过菖蒲花,他的画室在楼上,楼板摇晃,一脚踏进画室,宽大的楼板摇晃,像巴掌拍上胖妇人的屁股,肉就不停地摇晃。说是颤动,绘声绘色。我不喜欢老师画的开足的菖蒲花——画的时候,要在胭脂里调进点白粉——我喜欢顶头的花苞,简直是果,随时都会蹿向屋顶。日光灯管夜鱼般尖叫,老师笔蘸花青复蘸藤黄,又在清水上一摘一捋,画起了菖蒲叶子。老师现在也是菖蒲花,“菖蒲花,难见面”,再说画室的楼板也不摇晃了。

后来,我已很会画菖蒲花了,我才在园林里见到菖蒲花,它却极瘦,一如一句格言。格言总是洗得清清爽爽,拿出来给人看。“坡仙琴馆”里的下午要比太湖石来得深长,也稠些。菖蒲花作为插花,插在了“坡仙琴馆”里紫檀几上落寞的瓷瓶之中。

天地万物,皆朋友,如果把人算在其外,更没疑义了。换句话说因为“菖蒲花,难见面”而人是常见面的。所以有朋还是要自远方来,不是自远方来的,难说不亦乐乎。

小时候吃藕满嘴缠丝,如今一口咬下去,同只青苹果差不多。作茧自缚的少了,当下大伙儿都能金蝉脱壳。这也是难见面了。

菖蒲叶子,比菖蒲花更具韵味。只是花与叶是拆不开的,如花似叶长相见,想来菖蒲叶子与菖蒲花的见面,是不难的。

难见面的岂止菖蒲花,就是和自己,也不见得容易。

我喝醉了,那人说,很婉约。我以前喝醉过,没人说我婉约;我后来喝醉过,也没人说我婉约。我后来喝醉时那人也在,就再没听到那人说婉约。这大概也是“菖蒲花,难见面”了。

前几年有人编书,要我几张未成年时的照片。我父亲给我找到了,多少也有三张。两张惨不忍睹——基本上非我;一张很合乎我记忆中的愿望,也就舍不得寄走。雪泥鸿爪终于没有机会。

这是一张黑白小照,我骑着自行车,在大公园。那时,我刚小学毕业,我也刚学会骑自行车。尽管这是一张黑白小照,我还是能看到我穿着白衬衫蓝长裤,铃铛明亮,身后的树林绿影沉沉。

没舍得寄走,没想到也丢。难见面的的确是菖蒲花。

只是在读到“菖蒲花,难见面”时,常会心虚:我见过的就是菖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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