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5期
[总第90期]
2003年10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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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我父亲结识的两位苏州影评人

周允中

 

我父亲上世纪30年代步入文坛不久,就成了一名当时报纸副刊的影评人,他经常在《晨报》、《大晚报》、《时事新报》上写作影评。因此,结识了不少电影演员和影评人。

当时的影评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自己购票看电影,然后根据报馆的要求撰稿;另一点是,影评人各有自己的派别和阵地,相互之间以邻为壑,互不买账。

当时,与我父亲比较熟识的影评人有两位,他们都能讲一口流利而软糯的苏州话,都与苏州有一定的渊源。一位是苏州籍的电影演员、剧作家、影评人唐纳(马季良)。另一位是刚从苏州东吴大学毕业的世家子弟,话剧演员、剧作家、记者兼编辑冒舒諲先生。

我父亲周楞伽结识冒舒諲大约在1935年。有一天,我父亲正在光华书店翻书,无意中遇见了过去租住在我家南市江阴街的老房客姜克尼。当他知晓我父亲已经成了一位新文艺作家后,既高兴,又惊慕。当时天色已晚来不及详谈,寒暄一阵后就在书店匆匆分手了。

1935年阳历新年刚过,姜克尼竟上门请我父亲担任《文艺电影》杂志文艺栏的编辑。我父亲怕这本杂志有什么政治背景,不肯贸然应允,后来征询了李辉英的意见,李说只要有用稿的自主权,不妨接过来为我所用,所以后来就答应了下来。

不久,姜克尼又曾来我父亲的寓所,邀我父亲出席欢迎欧阳予倩归国的晚会。由于在晚会上遭到冷落,再加上个别人的出言不逊,我父亲一怒之下离开了会场。第二天姜克尼来请我父亲到大光明茶室叙谈,在茶室里结识了姚苏凤和冒舒諲,双方商讨了《文艺电影》的编辑方针。我父亲也接受了姚苏凤的盛情相约,答应为他主编的《晨报·每日电影》写稿。

当时的影评人经常在大光明电影院看首轮播映的国外影片后,顺路就到南京路大沪大楼我父亲的寓所来叙谈,常来的有欧阳山、刘群、冒舒諲等人。

当时,马季良(唐纳)也常在《晨报·每日电影》上撰写影评。后来因为与姚苏凤等人闹翻,就和石凌鹤、鲁思等另组《民报·影谭》,互相打笔仗。据说《民报·影谭》是左翼剧联的同人刊物。

《晨报·每日电影》开始由洪深、夏衍、郑伯奇等为主要撰稿人。后来由于受到南京方面卜少夫的指责,他们均退了出来,另派共产党员宋之的、刘群接替他们的岗位。

当时唐纳刚领衔主演了我国第一部音乐喜剧片《都市风光》,而姜克尼却客串在夏衍编剧、姚苏凤导演的《青春线》里担任主演。这是两位影评人同时下海玩票的例子,一时传为佳话。

与此同时,革新后的《文艺电影》终于出版了。发表了由我父亲组织来的:伍蠡甫的论文《谈谈文艺宣传》,萍华(刘群)的《谈谈影评运动诸问题》,黎锦明的《朱湘的忏诗》,钱歌川翻译的短诗《哑子》,李辉英的散文《龙潭山》,还发表了周楞伽自己撰写的短篇小说《缝穷妇》。此外,还重点刊发了宋之的的关于上海舞台协会首次公演的访问记,封底登载了舞台协会会员赵丹、郑君里、聂耳、王莹等十六人的剧照。这一来无形中构成了唐纳对我父亲的不满。因为《文艺电影》文艺栏的编者,原先是石凌鹤和马季良。他们觉得似乎有排挤他们的嫌疑。恰好那一年联华影业公司出品了孙师毅编剧、蔡楚生导演、聂耳作曲、阮玲玉和郑君里主演的影片《新女性》。这部电影因为揭发了一些新闻记者吃喝嫖赌的行径,引起了上海记者公会一些成员的不满,以致差点造成对簿公堂的一场诉讼。阮玲玉也因为主演了这部电影而遭到小报记者的诬蔑和攻击,终于不得不服毒自杀,并留下了“人言可畏”的遗言。为此,鲁迅先生也写了文章,认为她的自杀和新闻记者有关。

我父亲针对影片中女主角韦明以自杀为结局,单纯暴露黑暗,未能打击黑暗势力的情况,在《晨报·每日电影》上发表了《新女性评》,反对当时那种仅仅只要机械地暴露而不加批判,使观众看了徒然产生悲观失望情绪的结局,主张在处理电影结局时最好显示一些光明,增加观众的勇气。正巧宋之的也有一篇文章谈到了《新女性》,于是唐纳便以孙师毅的辩护人自居,在《民报·影谭》上著文反驳。他从宋之的文章引发,矛头直指我父亲。结果在1936年展开了一场有关《新女性》电影的大论战。针对史枚(据叶永烈著的《江青传》一书中介绍,他是隐匿在唐纳家的地下党员佘其越,和马季良在写作时共署一个笔名唐纳。)在《民报·影谭》上的《答客问》,我父亲用枚史(颠倒姓名,表示针锋相对)的笔名写了《释客疑》的万言长文,予以反击。文中声称:“今日中国进步电影有两个虐害的大敌人。一是软性论者,一是机械论者。前者不堪一击,后者密布各报副刊;阴谋中伤,造谣诬蔑,更是他们的惯技。”这场笔战断断续续地延续了一年多。一直到抗战前夕,在《救亡情报》主编刘群家里,在庆贺刘群女儿的汤饼筵上,唐纳和我父亲共同浮一大白,最后握手言和。

当时冒舒諲也因为参与这场笔战,受到唐纳等人的抨击,所以他与我父亲曾以《晨报·每日电影》为阵地,用笔相互支援,讨伐对方,并由此而结成了深切的友谊。

抗战爆发,大批文化人南下,我父亲和冒舒諲在广州不期相遇,并在一个下午一起冒着滂沱的大雨和日军的空袭,到新华戏院去看了《台儿庄歼灭战》。吃过午茶还同去永汉南路一起翻阅购置书籍。这些交往都记录在柯灵主编的《文汇报·世纪风》上。尤以《流离中度过一年》这篇文章记载较为详尽。

上海沦为“孤岛”后,冒舒諲从延安考察归来,从柯灵处打听到我父亲的地址,就前来找他,从此俩人又一起经常上街喝茶谈天。冒当时住在福熙路(今延安中路)明德里,我父亲曾去他家拜访过。冒舒諲是明末四公子如皋冒辟疆的后裔,名士兼学者冒鹤亭的儿子。他父亲冒鹤亭曾送了一本他自己写的《疚斋杂剧》,并写了一副对联赠我父亲,联语是“在家爱国书生事,临水登山节士心。”冒舒諲裱好后亲自送到武定路紫阳里的我家来。

冒舒諲抗战初从河南经陕西去了延安,并将参观访问和中共领导人的谈话经历,写了一本《边区见闻记》,曾要我父亲代他介绍出版地方。后来通过《译报》经理的关系,在《译报》出版部出版了。我父亲还介绍了光华书局老板王子澄和冒相识。王后来请冒主编了一套《光明戏剧丛刊》。丛书里收录了江上青烈士四易其稿的四幕五场剧作《精忠报国》。这本由冒舒諲作序带有插图的书出版于1940年6月,而江上青烈士却在皖东遭反动武装的袭击,于1939年壮烈牺牲,生前没有见到他自己精心构作的剧本问世。

不久以后,冒舒諲又因剧本《董小宛》的出版和演出,拿到了一大笔稿费。更是经常邀请我父亲到锦江茶室和霞飞路的貂蝉茶室饮茶叙谈,吃茶时还常约上海学生联合剧团女演员冷静作陪。

有一天,冒舒諲拿了冷静的散文请我父亲阅读。我父亲阅后说冷静的散文写得很清丽,颇有特色。冒便提出来请我父亲代为介绍给《文汇报·世纪风》的编者柯灵去发表。我父亲当下很纳闷,觉得冒和柯灵私交很熟,为什么自己不去,却要他代为转送呢?

一天在茶室里,我父亲发现冒舒諲和冷静相对默然,眉目传情,才恍然明白他俩在谈恋爱,不愿让柯灵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冷静据说是因为反对家庭包办婚姻而只身来上海闯荡,她应聘在姜克尼开的广告公司当秘书,收入很菲薄。后来结识冒后,经冒的介绍,在学生联合剧团当演员,过着流浪独居的生活。她私下很仰慕冒显赫的身世和英俊的相貌,并想通过冒去专业剧团当演员。但冒却认为她的演技不足以当一名职业演员;并对她多愁善感的性格和神经质的脾气颇为不满。但冷静并不在意,每次冒写出剧本,她总是主动提出为他誊清,而且连夜赶工,很快地将一叠娟秀字迹的文稿交来。

不久,冒舒諲来向我父亲告别,说是要到内地重庆去工作了。冒走后,冷静很孤寂,私下因思恋而痛苦不已。她常常寄稿子给我父亲,托他介绍发表的地方,以弥补生活开销的不足。我父亲编的《新文艺》杂志就曾发表过她的小说《甦》和《美琳姑娘》。冷静后来在失恋和贫病交迫中愤恨地弃世而去。我父亲一方面很同情冷静的不幸遭遇,一方面又为冒舒諲的游戏人生而不满,于是将这二人的恋爱经过编织了一出人生悲剧,取名《奈何天》,用短篇小说的形式发表在刘龙先生编的《小说月刊》第九期上。

岁月流逝,世事沧桑,冒舒諲在晚年撰写的《微生断梦》中也说:“深悔自己做了一场荒唐梦,没想到廉价的感情会赚取了一个女性的眷恋,以致使她产生误会。”但他坚持认为“爱情不是施舍。施舍的爱情只能如同野麦子那样随播随萎。”

“文革”结束后,冒先生在《新文学史料》上读到我父亲的回忆文章后,曾多次从北京来信给我父亲,一起追忆30年代从事影评工作的往事,并盛赞我父亲记忆力的健旺;并对冷静的不幸去世,表现出深深的内疚。

这三位早年中国电影的影评人,后来都走向了不同的学术领域。唐纳由电影演员、剧作家、报刊编辑、外文翻译,最后寓居海外,终老一生。冒舒諲从话剧演员、剧作家,转而从事银行业,后来在《中国金融》杂志总编辑的职位上离休。我父亲由影评人成为作家、文史工作者,古籍出版社编审而道归南山。

这三位文化人为中国电影筚路蓝缕的开拓业绩,以及为中华文化的承续和发展所作的贡献,我想是永远值得后人缅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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