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3期
[总第88期]
2003年6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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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顾 俊

望秋上次回洛镇是给父亲送终,时间飞快,又是半年过去了。

陶家在洛镇的历史可以上溯七代,望秋听父亲说,曾祖是个清末的秀才,聪明能干,只可惜生不逢时,改朝换代之后,便操起岐黄之道悬壶济世。曾祖医术精湛宅心仁厚,在洛镇德高望重。从那时起,陶家便在洛镇世代行医。

望秋没有继承祖业。父亲说他不是做郎中的料,性子太急,给人治病可不是儿戏。何况望秋也志不在此。在望秋的印象里,父亲和大哥醉秋是同一类的人,相比自己,父亲似乎更喜欢醉秋。二十年前,醉秋考上南京的一所中医学院,离开了洛镇。那年望秋十五岁。他至今还记得父亲那天高兴的样子,还破天荒地喝醉了酒。

醉秋比望秋要大十岁,望秋觉得他是个天生的郎中。直到现在望秋闻到草药的气味,就会莫名地想到“中庸之道”这四个字,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出醉秋那种不温不火的样子来。醉秋还写得一手极漂亮的毛笔字,学的是赵松雪的体,那是父亲逼着练出来的。陶家以前开出的处方笺上都是一色清丽洒脱的赵体,这是门面活。镇上最大的饭馆鸿康福的招牌就是望秋的曾祖题的,现在还挂在那里。赵松雪的字也是望秋没能学到的。

以前洛镇的夏夜,清爽之极,像用井水浇冲过一样。吃过晚饭,醉秋就会在门口的井台边搭个竹榻,然后吊桶冰凉的井水冲淋上去,用不了一会儿,竹榻就干了,望秋总是抢着躺上去。醉秋也不多话,坐在一边悠悠地挥着他的蒲扇。满天的星星很快压累了望秋的眼皮……

可每每这时,望秋就会被喊起来吃西瓜。“快吃了它,败火解毒的。这么大热的天不吃西瓜要长疖子的。”记不清这话是醉秋还是父亲说的。

望秋确实讨厌吃西瓜,除了因它“扰人清梦”,还有那些像繁星般插满苍穹的西瓜籽着实令望秋不耐烦。

但有一回,望秋一个人在井边上吃了一整个西瓜,竟然一粒籽也没吐。

前天,望秋接到洛镇动迁办的电话,正式通知陶家老宅要拆了。洛镇的北面正在兴建一个国家级的工业开发区,建设规划里胥城高速公路要一直向东延伸下来,把陶家老宅,乃至小半个洛镇圈揽进去。

这些年的变化实在是大。望秋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胥城舅舅家是要乘上半天船的。早上天朦朦亮就得赶到镇西的万和码头,要是误了点就只好吃了中饭搭晚班船了。偏偏望秋一上船就犯头晕,船上的半天极其难捱,不把他的胃翻江倒海折腾空了,是不会到岸的。那段难受得难忘的水路行程直到望秋上大学的前一年才被公路取代。

望秋觉得乘船去的胥城比坐汽车去的胥城更像是胥城。

在洛镇的时候,望秋和镇上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向往城市生活,胥城的一切都使他们有着无穷的兴趣。后来,望秋如愿地在胥城上了大学,在胥城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接着又娶了个胥城的女人,生了一个女儿。望秋的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他都会带女儿回洛镇住上一段时间。这些都是令洛镇人羡慕的。

望秋这些年也改变了不少,至少开始耐烦那些西瓜籽。他下班会带几个西瓜回家,往冰箱里一放。女儿不爱吃,他也会说上些清火败毒的道理。他常对妻子说,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就是没有井里镇过的那么鲜洁。望秋忽然想起洛镇老家门口的那口井。他问妻,那口井有个名字,你知道吗?妻摇头。望秋笑了,“一口甜水”,对,就这个名字。洛镇人是幽默的,他们懂得生活。望秋喃喃地说着。妻对他说,你现在越来越像你大哥了。

醉秋那边,望秋已经通过了电话,他坐明天上午的车回来。醉秋十年前离了婚,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那位曾经的大嫂是个性情偏执的北方女人,她和醉秋的结合,望秋认为完全是阴差阳错。醉秋纵然是甘草,也入不了这味药。好比甜糯的桂花莲子羹混入了姜蒜,还能吃吗?这段姻缘,醉秋还是将就了六年才散的。

这几年,醉秋显老了。电话里他对望秋说,这次回家索性多住上几天,散散心。

大哥明天要回来住,望秋上午就请了假,先回洛镇把老宅打扫一下。汽车开到洛镇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两点。

晌午的热性还没过,太阳照在太阳穴上晕乎乎的。其实胥城也是同样的热。但是,一边是热得嘈杂,热得六神无主。而在这里,热的空气似乎滤掉了声音,像轻轻呵出的气,柔静得使人发困。

前面就是泰丰桥了,这是以前的洛镇最热闹的地方。饭馆、茶肆、菜场、米行、杂货铺、屠宰场都集中在这里,万和码头就在桥堍西面一点。通了公路后,那些游船画舫代替了客运班船,这几天太热,游客明显少了。一只瓜船歇在桥下,船上的汉子也不吆喝了,赤着膊独自儿躲在阴头里。望秋向他称了两只瓜。

跨过了泰丰桥,再拐个弯就是洛镇的老街了。陶家就在这条街的东头。走在鹅卵石铺的街道上,望秋感觉很亲切。现在,洛镇还在午睡,不过快要醒了。哪户人家门没关,隐约传来收音机里弹词落回“下档再会”的声音。“两点钟了”,望秋心里想。他还可以肯定那声音是红灯牌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黑色塑料壳,手调的那种。

陆陆续续有了些咳嗽,打呵欠,还有落门板的声音。走过两三个相识的和望秋打招呼。

“望秋,啥辰光下来格?”洛镇人习惯把回家乡讲作下来,把出门称作上去的。

“哦,德敏你好。我刚刚到。大热的天,不困中觉?”德敏是醉秋的同学,从小就是个坐不住的人。

“呵呵,打了一歇瞌睡。阿七家要拆迁了,喊我去帮忙收作收作。对了,你们老屋也要动了吧?”

望秋和他站着说了一会儿话。

“好哉,你忙去吧。等明朝醉秋下来了,一道去仝羽春吃杯茶叙叙,阿好?”

望秋应了。

街上人渐多了,却还是安静的。

老街狭长,狭得两个人劈面走过的话,即使眼睛长在额角头上也不可能不打招呼。好在镇上的人都很和善,没什么冤家对头,也就不嫌路窄了。街上每隔百把米,总会有一个豁当子,这是以前留给轿子调头的地方。这些豁当往往巧妙地利用了桥堍、河棚、井台、旧家大宅的门墙。

整个洛镇是一座座桥连接起来的。在这里,桥就是路,路就是桥。以前的洛镇人几乎没有不会水的,小孩子在一起玩,冷不防会被恶作剧的伙伴推下河。现在的水质不比从前,河水绿得有些发腻,几只花花绿绿的塑料瓶在水面上漾着。

沿河驳岸上有几处空地,不造房子,搭个简易的凉棚,再搁上几条木板,供人坐坐歇歇脚。乡下的农民摇船上来,就在这里靠岸,问镇上人家讨碗水解解渴,然后坐在凉棚里歇息,顺便卖掉一些新鲜的果蔬。

前面的河棚里就有个穿白汗衫的老头坐着,一动不动。望秋有点眼熟。走近了,果然是他!才一年的光景,洪生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望秋感到有些惊诧,甚至是惊惧。

洪生是谁?

洛镇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人没有不知道李洪生的。他是鸿康福饭馆的掌勺,烧了一辈子的菜。在望秋小的时候,就常有外地食客慕名而来,走了老远的水路为的只是尝一口洪生烧的白莲鳜鱼。望秋的口味是极刁的,这实在离不开洪生的启蒙。望秋在胥城的饭局上,最津津乐道的便是洪生的手艺。每上一道菜,他总会从色香味形的角度逐一评判,要是换了洪生来做的话,这菜决不会这么烧,而该如何如何……听者是无福消受了,唯有颔首遥想的份。有不服气的朋友,往往会讥诮望秋,看来天下美味尽在洛镇了。望秋点点头,望望他们,又摇摇头,咳,你们算是吃不到了。

洪生和陶家有些渊源,不过这是上几代的事。望秋只知道洪生原在乡下,他进鸿康福学厨是祖父介绍的。洪生比醉秋还大十几岁,就年龄而言,该算是望秋的前辈,但他一直随着醉秋叫他洪生。从望秋记事起,洪生就恭恭敬敬地称呼他祖父为陶老先生,称他父亲叫陶先生,直到现在还这么叫。即使是在文革中。这是个很奇怪的人。

洪生家就住在河对面的下塘街,他常来和父亲聊天。父亲总说,洪生是个聪明人。望秋有一次问过父亲,既然是聪明人,为何当初不在陶家学医呢。父亲说,你不要小看一个厨子,其实都是同行中人。望秋奇怪,治病的和烧菜的,怎会是同行中人。父亲笑了,人活着就是要吃饭,生了病就要吃药,要是什么都吃不下,吃不了,吃不好,人也就不行了。药补不如食补,医病必先医心。道理看上去很简单,望秋还是不懂。父亲还说过,一个好的厨师胜过庸医百倍。

两年前望秋的母亲病故,父亲不愿离开洛镇,坚持一个人住在老宅。但老爷子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去年桂花香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拗不过儿子,这才答应住到望秋家。望秋记得,离开洛镇那天,洪生也在。父亲对洪生说了句,看来要竖着上去横着下来了。谁料一言竟成谶语。

陶老爷子死时,几乎全镇的人都来吊唁。洪生没来。听说他带着依庭出远门了。有人说是去昆明,还有人说是去湖南,反正很远。镇上的人大多觉得洪生的举动是荒唐的,和二十年前一样荒唐。他卖掉了镇上的房子,带着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想到依庭,望秋心里突然颤了一下。

洪生确实老了,头发比一年前更少,人也消瘦了许多。白汗衫皱巴巴的,前胸上还有几摊黄渍。他的两只手垂在膝上,眼神木然。望秋吃不准洪生是不是看到了自己,他还在惊愕,一个人怎么老得这样快。

“李师傅,你可好?”望秋上前打了个招呼。

望秋向来是喊他洪生的,但今天觉得不合适。那老头好像没什么反应。

“洪生,是我啊。”望秋补了一句。

洪生望了望他,喔了一声。望秋还是吃不准他认出了没有。

“我是望秋,陶家老二。”

“喔。”洪生点点头。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凉棚边上的竹篾条动了动。空气还是热的。

洪生突然欠身站起,屁股往边上挪了挪,在刚才坐的印子里拍拍,“坐。”动作短促而僵硬。

河棚里搁的板起码有三米长,一排可以坐上四五个人。望秋对洪生看了看,没有坐。

望秋掏出两根烟。他知道洪生以前是不抽烟的,但还是递了一根给他。

洪生接了。他把香烟握在手里,就像拿了一根黄瓜。

“来,点上”望秋拿着火,轻轻敲敲他握烟的手背。

烟散了开来,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热了。洪生嘴里叼着烟,两只手还是垂在膝上,呆滞的眼神被淡青色的烟雾熏得有点游离。

“听了陶先生的话就好了。”

望秋听他说到父亲,心里定了定。

“说什么了?”他在长板上坐了下来。

“陶先生说圣华寺的白莲是宝,湘莲都比不上的。”洪生声音很低。

“陶先生说一定要大伏里的莲子才有用。”

“你知道吗?我年年跟明空老师父讲好的。”洪生说到这里,眼睛好像一亮,香烟舍得从嘴里拿下来了。

洪生显然已经语无伦次了。他怎么成了这样,望秋心里暗暗叹着。明空是洛镇圣华寺的老和尚,十几年前就已经圆寂了。但是,圣华寺的白莲望秋是知道的。当年洪生的白莲鳜鱼,非圣华寺的白莲子不用。还有,在陶家开出的药方上,凡用到莲子便会注上一句,最好是洛镇圣华寺的。至于为什么这样,望秋不知道,或许要问醉秋了。

对了,他或许是在说依庭的病。依庭去了,望秋已经听说了,是清明前三天走的。这个女人的丈夫就是眼前的洪生,这个颓唐、猥琐、神志不清的老者。望秋心里又掠过了一丝惊惧。

“依庭葬了么?”望秋忍不住问。

“听了陶先生的话就好了。”洪生嗫嚅着重复了一句。

“她嫌太苦,其他地方的莲子吃了没用的,”他摇着头,“没用的……”

“我以为大伏里采还来得及,我跟明空师父讲好的。”

“听了陶先生的话就好了。”

……

望秋给他又接了一支烟。洪生不再说话。

“早点回家吧,日头太炀了。”望秋站起来,拍了拍洪生的肩。

望秋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刚才洪生的话。

“一口甜水”还在,望秋记得小时候井台上总是湿漉漉的,听老辈人讲,好的石头是不吸水的,就像仝羽春的老板用的砚台,呵口气就能磨得出墨。井台砌得煞是讲究,用的是上好的金山石料。六角形的井圈面上还倒了小的角。临街的一面上刻着“一口甜水”四个字,填的石绿已经剥落了。这是望秋看见过的写得最好的隶书。另一面,也就是朝陶家老宅的那一面浮雕了两只水蜜桃,叶子上还看得见脉络。现在井台上一滴水也没有,太阳把金山石晒得发亮发烫。望秋摸了钥匙正要去开门,突然听见有人叫他。望秋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阿五。

阿五也姓陶,和另外几户人家合住在陶家隔壁的大院,都是几十年的老乡邻了。好久不见当然有好多话要聊。阿五硬要拉望秋去他家,望秋说,明天醉秋回来,房子先要打扫打扫,夜里再来吧。阿五要帮忙,望秋不让。

阿五说,也好。反正缺啥要啥尽管开口。还有,晚饭一定在我家吃,我叫凤珍去多买几只菜,热闹热闹。望秋不再推辞,他关照阿五少买点菜,不要太忙,老乡邻不比大客人,随便一点好。阿五道,这是女人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去忙你的吧。

房子是要经常住人的,没有人气的房子坏得快。半年不来屋里积了不少灰,推门开窗噶吱噶吱作响。一股很特别的霉湿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只有木结构的老房子才会有的味道。它们从铺着青砖的厅堂地下,装满发黄线装书的藤箱间,太阳晒不到的门槛角落,还有后院泥土上腐烂的落叶堆里升腾起来。这味道是安静的。望秋觉得凉快了许多。

房子很大,一共有三进。穿过两个厅堂,最里面的两层楼是书房和卧室,楼下是后花园。望秋决定把楼上弄弄干净,今晚就住在这里,楼上风凉一点。

家里有自来水,但望秋仍从门口拎了几桶井水进去拖地板。水凉凉的,清澈得很。望秋喜欢井水。浇过井水的竹榻躺上去舒服极了。

他没有忘记把两个西瓜沉在井下。

太阳往西了。梧桐树叶的影子从南窗移映了进来,绿绿地动着。望秋燃了根烟,在临窗的书桌前坐下。风徐徐地吹来,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桌上堆着两大捆书,纸张都已经发黄了。这都是醉秋的。望秋看着这堆书,又想到房子就要拆了,不禁有些悻悻。

他随手抽出了一本,《十四行诗集》,莎士比亚著。望秋感到有些好笑,这位郎中兄也会读莎翁诗。

望秋翻了翻,一张纸掉了出来。

这是一张裁下来的新闻纸,颜色黄暗,对折了夹在书里。望秋认得,小时候在洛镇练毛笔字打草稿用的都是这种毛糙廉价的纸张。起码有二十年了。

墨迹一看就是醉秋的,淡淡的,有一股陈年的书卷气。上面抄着一首诗: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把我看轻,

带一眼侮慢来审视我的功绩,

我就要为了你好而打击我自身,

证明你正直,尽管你已经负义。

我要支持你而编我自己的故事,

好在自己的弱点我自己最明了,

我说我卑污,暗中犯下了过失;

使你失去我反而能赢得荣耀;

这样,我也将获得一些东西;

既然我全部的相思都倾向于你,

那么,我把损害加给我自己,

对你有利,对我就加倍地有利。

我是你的,我这样爱你:

我要担当一切罪名,来保证你好。

纸的右下角,写着三个极小的字:致YT。

YT是谁?望秋想都不用想,除了依庭,还会有谁。

这是首情诗吗?如果是,为什么如此沉郁?如果是,为什么在书里夹了二十年?如果是,为什么依庭离开醉秋?如果是,……

不得不说说依庭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望秋其实说不清楚。对依庭的印象,他是定格在二十年前的。那时候,望秋还小,依庭唤他弟弟。望秋知道那种模糊的印象是极不可靠的,但它可以超脱于时空之外,逾渐完美。就像现在,洪生老了,醉秋,还有自己也步入了中年,而依庭还是井边上那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反正,在望秋的印象里,如果提到水井,首先联想到的便是雕着桃子的“一口甜水”;如果提到女人,一定会有依庭的影子。菱歌泛夜的莲娃,哼着月儿弯弯的船女,还有那个沈三白的知己芸娘,都是依庭的影子。不过,望秋肯定,依庭要比芸娘更美。

红颜薄命,或许,这真是宿命。依庭的命运注定是不好的。

望秋从未见过依庭的父母,只知道她有个继父。而她的继父在洛镇有着极不好的声名。依庭多病,病症很怪,望秋的父亲曾为她把过脉。这病是先天的,断不了根,需要调养。父亲为她开出的药方里,都要加一味圣华寺的莲子,便是从那时起的。父亲说,医病先要医心。后来,她突然嫁给了洪生。再后来,依庭死了……

这当中跳过了一段,是依庭和醉秋的故事。他们是有故事的,他们曾经好过,看了这首诗望秋更加肯定。他还记得,二十年前有个很美很美的夏夜……

洛镇的夏夜是美丽的,像井水涤过般的清爽。圣华寺后白莲塘里蛙声起起落落,阵阵的清风伴着十里荷香,间歇的安静能使人入定。石桥边杨柳依依,婆娑的柳条儿发散着柔长的思绪。两个人融入了朦胧的月色,和谐而宁谧……。那天望秋回家很晚,一个人在井边吃了一个西瓜,一粒籽也没吐。

望秋又拾起那张纸,故事似乎就埋藏在这首晦涩暧昧的诗里。他看出来,他们彼此相爱,为了爱又互相放弃。他开始怀疑那句话:“我把损害加给我自己,对你有利,对我就加倍地有利。”

如果换一种结局,依庭会死吗?

门口传来敲门声,阿五喊他过去吃饭了。

凤珍是个爽快能干的女人,果然准备了不少菜,看来忙了一个下午。望秋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洛镇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即使给你两个煮鸡蛋,他们也非要看着你当面吃下去才高兴。

菜烧得蛮可口,只是稍微偏咸了点。望秋和阿五吃掉了三瓶绍兴花雕。他们说了好多话,话题自然转到了醉秋。

“现在孩子大了,醉秋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也好找个女人了。”凤珍插话说。

“是啊,醉秋的确是不顺,这些年过得不容易。”阿五摇着头附和道。

阿五顿了顿,说:“其实不如当初和依庭……”

“还提依庭,人都死了。”凤珍打断了他。“再说也不可能啊,依庭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又不能生育。”

“也是。不过,就算没有病,你们家老爷子恐怕也不会同意的。”阿五看了看望秋。阿五像是知道一些故事,但望秋现在不想问。

“咳,女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命不好!”凤珍叹了一口气。

望秋忽然想到了洪生,“洪生现在怎么老成这样?”

“你看见他了么?作孽!依庭死了后,他就成了这样,整天神经兮兮的。原来住的房子已经卖掉了,现在他又没有小辈。总算鸿康福的老板照顾,帮他租了间旧房子,一个人住着。”

“看上去,时间也不长了。”

“他不烧菜了吧?”这话显然是多问了。

“还烧什么菜。一年前洪生就坏了味觉。白莲鳜鱼再也吃不到了。”阿五嚼了一片青瓷碗里的生藕。

一个这么好的厨子竟然失了味觉!这使望秋觉得可怕。

“说也奇怪,洪生原来菜烧得好的时候,依庭这也不要吃,那也不想吃。后来坏了味觉,鸿康福老板回了他,依庭反而说烧得好吃。”凤珍将青瓷碗往望秋边上移了移,生藕雪白雪白的。

“不过洪生也算是对得起依庭了。依庭活着的时候,样样依着她。依庭怕吃药,洪生就想办法变花样给她补身体。烧的菜都成了药膳。”阿五继续道。

提到药膳,望秋想起了那道白莲鳜鱼。他曾听洪生和父亲谈起过这道菜,什么产地、时令、火候、作料等等样样都有讲究。听上去有点像药材店加工熬煎膏滋。或许菜和药真的本就没什么区别。

“是啊,洪生就是岁数大了点。可这么好的男人打了灯笼哪里去找?不知道依庭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凤珍看上去确实有点想不通。望秋知道,依庭是郁闷的,如同那首在书里夹了二十年的诗。

青瓷碗里还剩了两片藕,隐隐地有了锈色。望秋起身告辞出来。

天上繁星密布,就像剖开一半的西瓜。醉秋明天就要回来了。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洛镇似乎早已迁去。

望秋忽然有一种孤寂的感觉,而他确信这一刻才是切切实实属于自己的。这孤独,这寂静,是自由的,那么的纯粹……

月光下,“一口甜水”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井里还沉着两个西瓜。瓜籽还是很多。

望秋小时候玩过一种游戏,手搭在井圈上,头埋在里面……井很深,耳膜里会传来湿漉漉的回音,闷闷的,甜甜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望秋突然想再试一次,可是却喊不出来。一滴水落入井中,没有声息。

白莲塘的蛙声还在继续着。

(本文插图:顾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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