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新变异闯市场

袁成亮

没有寻常所见“艺术家”的夸张长发，没有艺术家们愤世嫉俗的激情张扬，画家倪振人身上，你能感受到的只是一种特有的质朴、宽容和浓郁的现代意识。倪振人很健谈，不费多时，他就把笔者想采访的内容都说到了。

一

倪振人生于一个艺术世家，与共和国同龄。其母傅瑞英（艺名倪洁）能歌善舞，上世纪三十年代曾为沪上出名“三大皇后”之一（越剧皇后袁雪芬，电影皇后胡蝶，歌舞皇后傅瑞英），与宣景琳、王人美、赵丹、周璇等共过事。父亲拉小提琴在上海滩也小有名气，按说这样的家庭“遗传”更多的是舞台艺术。然飘泊不定的演艺生涯，使父母不愿儿女重复自已的人生，因此倪振人兄弟姐妹五人，没有一个传承父母演艺。

尽管如此，艺术的天赋仍早早在小振人身上“萌芽”了。翻看父亲悉心收藏的历代名人字画，他会联想到母亲舞台上扮演人物的“形象”，童稚的他竟有了在纸上“表现”的强烈愿望，他开始到处涂鸦自乐。由于父母常年演出在外，小振人幼时寄养在常熟辛庄的舅母家中，江南农村一幅幅生动美丽的图画，至今忆起依然入迷：春雨迷蒙的嫩绿秧田里，头戴草帽身着作裙的村姑辛勤劳作；夏日炎炎粉荷盛开，采莲少女轻点竹篙，穿舟荷塘间；金风送爽秋蝉鸣唱，婀娜多姿的“腰鼓”和“莲湘”；数九隆冬皓月雪夜，枯苇丛中一对绿头鸭依偎……这一切在小振人眼中“定格”后，天长日久竟成了源源不涸的创作题材。

在乡村度过了童年，父母把他接回苏州接受正规教育。从小学到中学，他的最大爱好就是画画。初中毕业逢乱世，没有机会报考美术学校，他选读了中专的“机械设计”。在校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用到了绘画上，学生会负责黑板报，他是最佳“美工”人选。毕业后分配到苏州试验仪器厂工作，文体宣传是他的强项，还经常组织工会职工画展。领导看他脑筋活络，决定派他去搞产品销售，虽是一项与己爱好毫无相关的工作，但倪振人却干得有滋有味――走出苏州打开“眼界” ，汲取大自然“养份”，这对他无疑是天赐良机呀。那些年，倪振人每出差到一个地方，先抓紧时间完成本职工作，然后挤出更多时间“游览风光”，三山五岳，大江南北……白天“饱览”的景物，晚上就在赶路的车厢内“速写”下来。每每出差一趟归来，他总会有厚厚一摞画稿，供销员的“阅历”给他日后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生活”。

1980年，老大不小的倪振人如愿以偿考入沧浪美专，专攻人物国画。沧浪美专当年聚集了谢孝思、张辛稼、吴*木、刘振夏、杜重划等一批画坛名家。在这些名师的指点下，振人如鱼得水，绘画技艺有了长足的提高，作品屡屡参展获奖。从美专毕业，倪振人开过卡拉0K厅，应聘到广告公司干过广告设计，尽管生活还算优游自得，但他始终未放弃爱好，内心深处向往着有朝一日能专业为画，倾注毕生精力投入艺术事业。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的梦想变成了现实：1993年，香港东方九龙大酒店到内地招标（“门头”设计），众多专业画家参与竞标，倪振人以其独特的构图，脱颖而出，引起美术界同仁的关注。是年，他被调入平江书画院，正式拜吴*木先生为师，从此走上职业画家的道路。

二

贵妃祈愿

与一般画家相比，倪振人可算是较早步入市场经济轨道的画家。他不囿于埋头创作，更对市场“走向”时有洞察，敏锐把握各种发展机遇。在开放的浪潮波及文艺领域之初，他就大胆尝试“走向市场”。

那年中国首届艺术博览会在广州隆重开幕，倪振人有幸在此之前接到了参展的邀请函，兴奋得他一连几晚睡不好觉。“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学习交流机会呵”，但一想到要付6000元的“展位费”，他望而怯步了，十年前的6000 元钱不能说是小数目了，让他抵上全部家当也未必凑得满这个数。然而，一心想让“市场鉴定自己”的倪振人，没有踌躇多久就咬咬牙，孤注一掷地筹足了一万元钱，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广州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举办这届艺博会意义非同一般，这是中国首次举办大规模、高规格的商业性艺术博览会，向世界展示中国的艺术品市场，无形中揭示了未来开放艺术市场的决心与方向，博览会吸引了国内外大批艺术家的参加。时任文化部长的高占祥、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王光英等国家领导人出席了开幕仪式。倪振人真是有心人，来之前就收集了大量画坛“动态”资料，对国内现状作过分析，当时画坛流行“意识流”倾向和“前卫艺术”，中国画处在“裂变”当中，有人把变形或夸张认识为 “时尚”。而他偏不随波逐流，别出心裁选了二十多幅工笔人物、花鸟作品参展。

艺博会群英荟萃，初次角逐经济市场，谁成谁败心中无底，“当时真是豁出去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潮涌般的人流经过自已的展位时，他特别留意每一位观众脸上的表情，他的心随着赞叹声而激动，又随着离去的脚步而失落，如此无数次的激动又无数次的失落，开幕第一天就在这种企盼和无望中过去了。第二天，一位西装革履的台湾绅士驻足在他的《贵妃祈愿》前，良久，问了一句：“这幅画6000元卖不卖？”

“6000元？我的一幅画能值6000元？！” 倪振人一阵激动，初涉市场的他根本不清楚自已作品的价位，更没想到会有人开出高价。还算他“见过市面”，当时表现得不动声色，非常客气地回答客商说：“对不起，您开的价位偏低了，何况我还要展览几天呢。如果有意，我们改日再协商好么？”会展还有几天，他需要等待“竞争”，先要稳住对方才是。台商恋恋不舍地走开了，临走留下一张名片，原来，这是一位专做高档字画生意的行家。这天前来“报价”的客商不少，但一笔也未成交。倪振人有了台商开的“底价”，心中释然多了，他相信明天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果然第三天，又一位客商S先生来到《贵妃祈愿》画前，询问：“这幅画5000元卖不卖？”倪振人暗忖：5000元？昨天台商出6000元我还没出手呢。不想S先生又说：“倪先生，我可不是仅仅买画的。”说着，递上了他的名片说道：“有些人买画为卖，而我不仅买画卖画，更注重收藏，我非常珍爱真正的艺术品。我愿为我所欣赏的画家营造一片施展才华的天空……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的这幅《贵妃祈愿》，已经看过两次了，也许今后我会与你合作的。”看S先生穿着并不起眼，但说话态度真诚，举止稳重，对倪振人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吸引，感觉自己今后走向市场需要结交这样的朋友。于是，毫无犹豫当即拍板：“行，5000就5000，成交！”他从墙上取下画幅，郑重地递到S先生手中，笑着说：“昨天有位台商出6000元，我都不卖，今天算与您有缘，交个朋友吧。”S先生接过画，说：“其实昨天我也在场，不过你没注意我罢了。既然你这么大气，我就另外再订购你10幅画。”在S先生兴冲冲买走《贵妃祈愿》的次日，先前那位台商再次来找倪振人接洽，除了深表遗憾之外，他也选购了3件作品，并预付定金请倪先生为他再复制一幅《贵妃祈愿》。

6000不卖卖5000，这在常人理解不可思议，但事实证明了倪振人的主见和眼光，那届艺博会临近结束，倪振人带去的画品已销售一空，创下会展期间“国画买卖”的最高纪录，作为第一次走向市场的画家，能有如此“收获”他已非常满足。此后，他的作品日渐为更多人认识，香港《收藏家》画刊举办了“倪振人荷花系列作品展”（1995年），并辟出专页连续选登他的作品。那位邂逅相遇的S先生确非寻常之辈，在此后的第二届中国艺术博览会上，慷慨资助了倪振人参展的全部费用，并帮助他成熟地走向艺品市场，在香港、深圳和广州各地迅速打开销路，自由自在遨游于艺术商海之中。

收获不仅于此，在那届艺博会上，倪振人有缘结识了旅美画家丁绍光先生。当他每天看到丁先生那边，等着签名题字的人流排起长龙，大画家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接待……在与丁先生探讨和交流习艺心得时，谦谦大师真诚的话语，让倪振人如沐春风，终生得益。通过参展几届艺博会，倪振人还与加拿大画家程穆之先生、澳门画家石虎先生等一批国外名家大师有了交往，建立了友谊。不同流派大师们对艺术的共同执着，让他汲取到多方面的学养，他坦言，假若自己算是小有“成功”，最基本一点是离不开“博采众长”。

三

天地同庚

欣赏倪振人的画作，你会有一种清新脱俗之感。他的作品多见古代仕女、花鸟两大类，而这些题材往往易受传统理念的束缚，画得不好就“千人一面”，有似曾相识大同小异之感。如何做到既继承传统，又推陈出新――这是新时期画家要想突破的新课题。倪振人的可贵之处，就是进行不懈的探索。

在继承吴门画派清丽雅逸的表现形式中，他注重揉进西北画派隽永明快的笔意和岭南画派设色鲜亮的特点，运用西方现代肌理效果的表现技法，使人物、花鸟造型准确又生动，色彩柔和，画面飘逸而洒脱……画坛前辈谢孝思先生称其“吴门艺苑新葩”；他的老师、山水画家吴*木先生则以“两似俱臻”来评价他的画作。上海画院老前辈吴青霞女士，更对倪振人的为人与画品，赞赏有加，视其为良友，曾赠字幅“业精于勤”勉之。

倪振人长期追求“植根传统，求新变异”的创作理念，所谓“求新变异”，并不等于追求时髦或全盘西化，而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尽管他的国画作品很多以“现代”手法体现，但骨子里蕴含的仍是传统韵味，他把传统法则运用于现代审美之中加以圆满，产生一种浑然天成的特别效果。他曾为构思“贵妃形象”而废寝忘食，如何让笔下的杨贵妃既“标新立异”，又为大众欣赏而接受呢？他苦苦思索，买来大量相关书籍研读，并特地到西安古城采风。

一天，无意中看电视剧《唐明皇》中林芳兵饰演的“杨贵妃”，一下触动了他的创作灵感，一个有别于传统又不失传统的古典贵妃形象，顿时在他脑海中“定格”――融古典美与现代美于一体。如何再以画面打动人心，振人精心撷选了“唐明皇杨贵妃长生殿对月盟誓”的感人场景，为突出贵妃形象，画面隐去了唐明皇，而以月夜渲染气氛，烘托一种朦胧之美：一轮明月圆晕中游动的云彩，贵妃婀娜的身躯，双腿半跪，裙带曳地，媚目微睁，纤手半合……不由人联想“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千古绝唱而怦然心动。倪振人的国画“贵妃系列”（《祈愿》《出浴》《理妆》《弄弦》《消夏》等）极具这种独特的“煽情”魅力，难怪一问世便在画坛和收藏界引起反响，抑或也是他“求新变异”艺术创作的成功吧。

除了人物花鸟画之外，宗教题材也是倪振人感兴趣的创作领域。不知何故，他对佛教情有独钟，对佛学的玄妙和博大精深，兴趣甚浓。他游历过四大佛宗名山，1996年为寒山寺方丈性空法师的“俗家弟子”。他诚心诚意向性空法师请教佛理，共同研讨书画创作理论与技巧。也许是受佛学熏陶，他画的“罗汉”更见善恶分明、形神毕至：“观音”慈目莲座、柳枝轻拂，甘露频洒，令观者顿起庄严心情。他的《龙猛尊者》《寒拾二圣》《慈航普渡》《地藏宝相》等几幅作品，深受海内外众多佛门信徒的喜爱，被寒山寺、九华山等多处收藏。创作源于生活，他为画一幅《钟馗》，专门游历青城山、龙虎山、天师府等道教发源地，一改人们印象中钟馗面目狰狞的老套，他笔下的“钟馗”身穿红袍，腰佩宝剑，手执牡丹金扇，俨然一位春风得意、除恶纳福的“尊神”呀。

画家倪振人之画，如其本人一样情感丰富，天然有种质朴“人文内涵”流露，他笔下的春花秋月，燕雀飞禽，或喜或悲或动或静，总会触动你的情怀，无意中唤起你对往事的追忆……看过他的一幅《春江幽会》吗？那江南水乡青青芦苇荡边，两只窃窃低语的白鹭，让你联想与心上人互诉衷肠的情景；而欣赏《雪芦怀旧》的画面，其上漫天飞舞的雪花，寒风中瑟瑟摇曳的枯苇，两只相依相偎似睡非醒的绿头鸭，营造的那种苍凉会撩起游子对故乡的眷恋？浓浓的人文蕴含，处处显现在倪振人的画面，人与自然、人与动物的和睦亲善，表达了他所追求的一种完美境界。此外，他对作画题款也十分讲究，题与画、画与题力求达到和谐，“红叶钟情”“仙姿蝶影”等题款都相当诗意，读题就让人感受得到生动的画面。

人们常说艺术需要天赋。确实艺术与其它学科不同，缺少天赋很难“出线”，然光凭天赋也成不了“大器”，只有天赋加勤奋的人，才可能称得“健全”。近来，倪振人的国画创作，又进入了新的“转型期”，他向笔者出示了一些“唐朝仕女”作品，感觉色彩技法方面又有了“创意”，一个个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宫廷贵族女子，看得人耳目一新。据说在薄如蝉翼的生宣纸上作画，不用胶矾而运工笔“重彩” 一层一层表现不同色泽的衣裙，那衣带飘逸的丝绸质感令人叫绝。问及他如何达到效果的，倪振人笑着介绍说，“是受丁绍光先生用金银色营造富丽堂皇画面的启发，经过各种宣纸反复实践，才发现生宣纸与色彩水份相渗相溶，从而着色纸上晕染自如，并用透视与复染之法表现裙衩层次，再以金银线描来体现丝绸轻柔光泽的特性……”

采访中，倪振人极少谈到自已的勤奋和坎坷，但从他画室斋名取之“恒斋”品来，便不难体会得出化在“成功”背后的辛勤与心血，所幸时至今日，他可算成功且收获颇丰，苏州电视台为他拍摄的电视专题片名为《业精于勤》，是呵，他正是凭借自己难得的天赋，加倍的勤奋敬业，才有了今天的“业绩”，愿他继续不懈自己的追求，创作出更多“卖点”更好的佳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