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重晚晴

怀  念

有一种学校，拥有着世上最认真的学生，一笔一划，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真的是一丝不苟，热情高涨；有一种学校，莘莘学子个个满脸皱纹，满当当的课堂里银丝白发如霜似雪；有一种学校，竟然有三百多名学生连续上了十几年学不想毕业，一个一个专业学下来，最长的已上了十七八年的课！

这就是苏州市老年大学，我们这座城市里一所特殊的学校。

一

走进苏州老年大学，你会不由自主地被一种久违了的校园氛围所感染，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学生们灿烂的笑脸，认真的神情，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第一次接触他们，是因为应邀为他们的写作研究班上课。上课之前我穿过楼道去写作班的教室，走过国画班门口，只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朝里看了看，墙上、黑板上、讲台课桌上，挂满铺满没有装裱过的毛边宣纸，各色山水花鸟画在上面，风吹过，哗啦啦地飞扬起来。学员们观摩、评品着彼此的作品，讨论得十分热烈。穿过走廊走进写作班的教室，整整齐齐几十位学员已坐好在里面了。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一片花白的头发，心里非常感慨。他们的年龄大都在七十岁上下，六十岁就算是小弟弟、小妹妹了。他们听课的神情非常专注，记笔记非常认真。课间休息时，当时的班主任甘老师笑咪咪地对我说，你要讲慢一点，我们的学员年纪都大了，反应慢，脑子会跟不上你的思路。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小学、中学，而是在老年大学，学员们都是我父母辈甚至祖父母辈的老人了，面对着这样的一群坐在教室里认认真真学习的老人，心中真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第二年我又去上过一次课。此前此后，陆陆续续有一些学员带着他们的稿子来我单位看我，有的并不是为了发表，而只是让我看看，谈谈意见。有时候上着班呢，隔壁的同事大声笑着叫我：“嘿，你的老学生子又来看你了！”就有一张满是皱纹的笑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对于稿子，他们有自己比较固执的想法，我只是说我自己的看法，彼此不一定非要达成某种共识。然后他们满意地离去，临走总忘不了真诚地说声：“谢谢老师！”我并不认为小他们四十多岁的我有资格做他们的老师，我把他们看成我的长辈，小心翼翼地搀扶他们下三楼。虽然他们都是最最普通的离退休老同志，文化水平、学识修养程度高低参差不齐，性格脾气也各不相同，但就因为他们自觉自愿地“活到老，学到老”这一点，就值得我心生敬意。我搀扶他们下楼，就象每一次搀扶大名鼎鼎满腹学问的朱季海老先生从我办公室出去一样态度认真，不敢有半点的怠慢。

二

两年以后，再到老年大学采访，感觉有点不一样。当年乾隆下江南的行宫万寿宫里搭满了脚手架，全面开花的改扩建工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教导处陈老师侃侃而谈：

国际惯例，一个国家或城市60岁以上者占人口比例大于或等于10％，就算进入了老龄化社会。目前我国已达到这一标准，苏州的比例为15.46％，仅市区60岁以上的老年人就达28万，已远远超过了这个标准。作为“国家终身教育实验市”的苏州，构建“终身教育体系网络基地”，发展老年教育事业，作为市政实事工程之一，已经提上市委市府的议事日程。2002年2月起，苏州市老年大学正式隶属苏州市教育局，确定为公办民助性质的老年教育事业单位，政府投资近800万资金，其中300万用于添置多媒体教学设备，400万用于改扩建工程，计划2003年1月完成第二期工程后，校舍面积将达到近5000平方米。

有关方面认为，老年大学应主要以学习为主，而不是作为娱乐场所而存在。因此，已把原来的老年活动中心，搬迁至五卅路原市委食堂，并打算学习南京金陵老年大学大专班经验，也办一个学历班，用联合办学、宽进严出的办法，圆一些老年人的一个大学梦。还打算办一个对外开放教室，专门招收外籍学员，特别是针对也有老年大学的日本、美国、法国等国家的老年游客，进行短期休闲旅游学习。

目前，学校共有书画、保健、文史、综合艺术与体育、计算机与外语5个系，设绘画、书法、文学、诗词、历史、花卉、摄影、烹饪、卫生保健、中医老年保健、体育健身、音乐、舞蹈、京剧习赏、英语、日语、计算机等17个专业，48门课、69个班、2100多名学员，每名学员最多可选5门课，所以，上课人次已达4950多。从1985年5月，苏州市老年大学正式开办以来，已从7个班级375名学员，发展到先后共有6800名离退休老人进校学习，年龄最大的已89岁。几百名学员已在校学习了十几年，不愿意离去。

新政策、新班子、新人马、新的管理模式……一切都是新气象，除了昔日在课堂上见过的老学员，学校里的领导、老师一个都不认识了。虽然他们也已都从教育系统管理、教学第一线退下来了，但是比起原来的老人马，还是年轻了许多。他们嗓音洪亮，个个雄心勃勃，想干出一番成就。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电话铃声不断地响起。

文史系的步老师呵呵地笑着插话说：

有一位叫陈婉晴的学员，80岁了，每天早晨3点半起来练字，5点钟跑步，早餐后上老年大学。中午也不离开学校，吃自带的面包，喝一点开水，下午继续上课，参加兴趣小组活动。才起劲呢！现在我感觉和过去教中学生时大不一样了啊！过去学生全都听我的，现在的学生你叫他们朝东，如果他们偏要朝西，我就只好听他们的！

已经退下来的写作班老班主任甘老师，笑咪咪地把一位白发老人请进了闹哄哄的办公室。他就是82岁高龄的杨泽海同志，老年大学的第一任校长。杨校长说话音调不高，语气舒缓，在热闹的办公室里说话显得有点吃力，我支着耳朵听得也有点吃力，我们的谈话常常被一茬又一茬进门高声讲话的人打断。

我解放前是从事地下工作的，解放初期，在团市委办的机关干部业余文化学校工作。1958年，该校改为机关干部业余大学，校长由当时的市长李芸华同志兼任。“文革”期间业余大学停办。1982年，干部制度改革，打破“终身制”，实行离退休政策。一批退下来的老同志一下子无法适应清闲下来的日子，思想上转不过弯来。老干部局负担很重，组织的书法、绘画、门球等学习活动也是零碎不定期的，没有条件适应老同志们进一步学习的要求。1984年，山东济南市创办了全国第一家老年大学。同年9月，南京创办了金陵老年大学。当时的市政府顾问，老龄委主任梁儒仁同志到南京开会，回来后就提出，苏州也要办一所老年大学。当时分管文教的市委书记曲文同志，就提出了一个名单，其中有我，还有一位时任教育局局长的张友聚同志。1985年3月初，市里召集有关方面，召开了专门会议，作出了我市创办老年大学的决定。1985年5月18日老年大学正式开学。共开办保健、西医、书法、绘画、文学、历史、体育（太极拳、太极剑、棋类活动）7个班，学员一律为离休老干部。随着情况变化，老年大学学员身份经历了离休干部----机关退休干部----企事业退休干部、退休教师----少量退休职工这样一个发展过程，但原则上还是以干部身份为主。我在苏州市老年大学校长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18年。

现在，我市沧浪区、金阊区、平江区、工人文化宫、教育学院、城建学院等都办了老年大学，为减轻市老年大学的压力起了一定作用，但也存在不少问题。主要是经费短缺、人员匮乏，管理水平、教学质量、办学规模等方面与市老年大学不能相比……

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老校长，钦佩之情油然而生。我以为，为老年大学作过贡献的所有老同志我们都是不能忘记的。怕累着老校长，我主动停止了谈话，问，一会儿怎么走？有人接么？老校长捧着自带的茶杯，指指窗外。回头看，窗外早已站着一位笑意盈盈的白发老太太！

接他的人来了！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三

好多年前，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一位满头银发，穿着碎花布拉吉的九十岁美国老太太，手抱文凭，笑容满面，终于圆了少女时代没能圆的大学梦。当时还挺感慨。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在我们国家，老年人拿文凭、考学位也不鲜见了。我甚至觉得，比如象一位五十多岁的美国妇女学开飞机这样的事，在我国不久的将来也完全是可能的。

生活条件改善了，人自然会长寿。长寿的前题，自然是健康。而健康长寿以后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那就是活得有乐趣。缺少乐趣的长寿，生命苍白如纸，没有任何意义。身心都健康的老人往往有“三多”：朋友多、活动多、爱好多。

人人生来平等，每一个年龄段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权力占有一方施展自己身手的平台。老年大学就是一块合适的土壤。由此向外辐射，生活中就可以找到乐趣。

常常在熙熙攘攘的观前街、鲜花盛开的古典园林、各种各样的业余影展上看见一群身穿摄影背心，脚蹬旅游鞋，脖子上挂着行话叫做“单反”照相机的老年人，他们是老年大学摄影班的学员，名符其实的摄影发烧友。他们自备器材，自费外出采风，成立摄影学会，从不放弃每一次展览、每一堂摄影课，永远兴致勃勃，情趣盎然。在2000年全国老年大学摄影比赛中，10位参赛学员全部获奖，其中1名得了金奖，2名得了银奖。　　

重阳节时，市里搞了两台全部由老年人演出的文艺联欢会。干休所发给我母亲两张票，腿脚不方便的母亲让我陪着去看。舞台上载歌载舞、姹紫嫣红的老人们，很多来自各县市老年业余文艺社团、老年大学的舞蹈班。最绝的是最后一台压轴戏：老年时装表演。一番群体亮相后，闪亮出场了一位白头发老太太。穿着旗袍高跟鞋，披着如烟的轻纱，袅袅款款地走过来，走过去。说实话，孤陋寡闻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雍容典雅，端庄美丽，并且敢于从从容容在舞台上迈着猫步的白头发老太太！她真的好漂亮，一点点不俗气，看得我笑得嘴都合不拢！

离休老干部我的母亲，做了几十年优秀共产党员、劳模、三八红旗手……在职时拚命工作，透支了健康，上了年纪后身体状况极其不佳，病痛缠身。即便这样，她还天天看电视里“夕阳红”的教学节目，学画国画，学英语。因为走不动路，就近在文化宫老年大学书法班报了名。类风湿性关节炎常常使她的手指关节肿大疼痛，但是，毛线衣可以不再织，字是一定要写的，因为她喜欢。最近我去看她，她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老师为他们拍的书法作品。母亲写了两幅，其中一幅是贺之章的一首诗。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写得不好，十歪连牵（我们家乡话，不齐整的意思），所以只敢写小一点。

我认认真真端详了一会：蛮好格姆妈，手不痛的辰光您再写喔。

夕阳无限好，人间重晚晴。衷心祝愿老年大学越办越好，普天下的老年人健康快乐。祝福你们，如同祝福我的父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