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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1期
[总第86期] 2003年2月15日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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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 |||
从容的脚步陈巧新
朋友的婚宴因为新娘的父母姗姗来迟而不得不等待。大厅里喧闹又嘈杂。我呆在外面倚着阳台上的栏杆,看着下面的街景。楼前斜对面不远处有座石拱桥,是古镇上唯—的一座白年大桥,它正巍然静卧在古运河上。此刻黄昏浑圆的落日就悬挂在古桥的上方,周围的云彩也被映衬得斑斓绚日。 我的83岁的外公和78的外婆就是这时走进了我的视线之内,他们手挽着手,身后是艳得如火一样的夕阳…… 外公拄着拐杖,挽着外婆走得很慢很稳很从容。 我知道外公曾经十分地憎恶过这根龙头拐杖。可现在经外公十来年天长日久、朝夕相处的接触,这把手早已被磨得光滑锃亮。那是他73岁那年因阑尾炎而有生以来第—次住进了医院。手术后的外公很是虚弱,是年纪大的缘故吧,恢复很慢。大舅便替他精心挑选了这根拐杖,但外公情愿步履艰难得气喘嘘嘘而一直顽固地拒绝着。外公一生好强,许是这—次他还想证明他决不会因一次阑尾炎而不得不用上第三只“脚”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继续逞强,不肯拄上拐杖而把同样是年迈的外婆当作他行走的依靠。直到有一天,外婆也被拖累住进了医院,面对躺在病床上的外婆他才有了悔意,这才用上拐杖。如今,这根拐杖伴着外公走过了好几番风雨,那根龙头拐杖底端的皮也不知换过了多少回。 外婆自信地抬着头,挽着外公走得很慢很稳很坦然。 每次出门,外婆总要在镜前左照右照再是前照后照,然后是拍拍衣服前后襟和外公—起并肩步出家门。如是夏天从外婆身上还会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茉莉或白兰幽香来。外婆身上总是那么整洁,头发总是梳得—尘不染。外婆的干净同样影响着外公。家境贫寒时,外公即使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也总是服服帖帖。然而…年中体弱的外婆总是要住进—二回医院,这个时候向来整洁的外公因没了外婆照顾而变成了—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外衣上有的是一块块污渍。外公的子女们都忙着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除了轮着送饭和晚上陪病人的事,两个老人谁病了这白天总是由另—个老人相陪着。外婆有一年又生病住进了附近的乡卫生医院。那医院很特别,男女病人混住。外公有天早上去看护外婆挂盐水,便见外婆和邻床的—个老头热络地谈着,这场面见多了,外公便屡有不快。他对大舅说:我不去陪了,她病不养,老是和隔壁的那个老头说个没完,跟我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后来大舅把这段插曲告诉我们大家听时,引得我们欢笑不已。外婆闻知这桩旧事,狠下心三天没给外公洗衣服。 大厅里宾客们喧哗起来了。我回头见是新郎新娘在婚礼进行曲中相互挽着走进了大厅。 我想当初的外公外婆是不是也是这样在这般热闹而欢庆的气氛中开始了他们的新的生活? 但是,眼前走过的外婆可是背驼了起来—— 那是外婆的8个子女,使她的背—寸一寸地弯了下去。儿孙满堂的外婆每年新年到来之际总有—个心愿:要为每—个儿孙做—双新鞋。就是在幽暗的灯光下,外婆弯着背细细地纳着鞋底。30多个子女,30多双鞋啊,—针针一线线,外婆熬红了双眼累麻了双臂坐弯了脊背。 那—年,为了儿孙们操尽心的外婆患肺结核再次住进了医院,受着压迫的两肺使外婆食欲全无。外公和外婆一样以为这次住上个把星期,外婆便能平安地出院。然而,外婆的病情一点也未见好转,她静静地躺着,只是靠—天的三瓶盐水来维持生命。面对焦虑的子女,外公反而宽慰地说:“不要紧的,你妈还没有接氧气。”随后外婆的状况真的一日如—日,外公才惊慌了。那些天早上,他一进外婆的病房就把手放到外婆的鼻前试试有无气息。许是外公的诚意,那一次外婆在死亡的边缘线上又奇迹般地被拉了回来。 外婆平日里走路总是很自信地抬着头,从不因生活的窘迫和年老后身体的缺憾而委琐。此刻她更是和外公十分沉稳地走在夕阳的余辉中。我想,外婆那神态自若的神情,是因为她的身旁总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外公吧! 外公戴着的眼镜深似啤酒瓶—— 那是外公的8个子女,使他的眼镜一圈—圈的深了起来。8个子女老少十来张嘴,8个子女一桩桩婚事,让外公不得不谨小慎微地过着日子。他的精力他的青春他的愿望就在一个个儿女的成长中——点点老了下来,他的视力也就·一年不如一年,眼镜越戴越深。 过了80岁,为了儿孙们费尽神的外公已不能看清片言只语,可每每远方阿姨的来信,展开信纸后,他总是先要放在眼前眯上好一阵,似乎如有所知后,才让身边的儿女读给他听。外公81岁那年,开始咯血不止,郊区医院疑为肺癌,并劝外公尽快去市医院作进一步的诊治。外公乐观地笑笑,说他是—只脚已经进坟墓的人了,管它是癌非癌。只是这个世界他最不放心的是外婆。为了宽慰外婆他还是去做了检查。去治病的前一天,他不放心地拉着母亲的手说,你母亲是豌豆心,如果我再不能回来,你是老大,可要多照应好你妈。然而到了市医院很快发现这又是虚惊一场,外公又平安地回到了外婆的身边。 外公很稳健地迈着步,那根拐杖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着,他和外婆从容地走在夕阳的余辉中。我知道外公那平静的神情,是因为他的身旁总有一个助他一臂之力的外婆吧! 看着外公和外婆从容不迫地走在余辉中,我知道要分清他们两人是谁搀着谁已毫无必要,但我知道这60年来,他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相知,已经共同渡过了一长段艰难、寻常又温馨的日子,并且还将相伴着一起走完他们的光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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