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短短

你正年轻或还想抓住年轻，肯定很注意自己的头发。要征服世界，必须从头做起。

在异性面前，你常不自觉地理一理头发；觉得头发长得太慢，跟不上追随时尚的脚步。你自信固执，听不进父母的唠叨，却愿意采纳素不相识的年轻理发师的意见。剪刀的咔嚓咔嚓和电吹风的嗡嗡声简直是你重生的序曲。当一切安静下来时，你端详镜中的模样：如果真能扬长避短，展现一个鲜亮精神的新我，那理发师简直是再生父母。可是，很多时候你像受酷刑一般熬了几个小时，等来的却是一个奇怪突兀的形象，让你不知第二天怎样见人。能怨理发师吗，他们“理人间万缕青丝”，怎能保证把每一根青丝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你恨不得剃一个光头，发誓再不为头发劳心伤财。可一旦度过了头顶的困难时期，新一期的时尚杂志上出了新款，你又一次满怀希望地走进了理发店。

如果失恋了，你会唱一段《短发》：“为你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被爱的分叉。”换一种发型，换一种活法。在理发店里，你轻松地拂去附在心上的尘埃，就像拍去衣服上的碎发，毫不怜惜地把它们扔在屋角。难道要把它们用手绢包起来吗？过去，女子把一绺青丝送给心上人，希望对方能给一个长长久久的承躇。现在，上个月你还长发飘逸像长寿面一样，这个月已经是弯弯曲曲的方便面了，下个月说不定还想变成一只酒红色的刺猬。如果心上人还拿着上个月的青丝来找你，不是要在人海里望穿秋水？其实他可能只望了两眼就盯上了别的女子，尾生早就给洪水淹死了。心上人迷上了别人你也犯不着寻死觅活，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好梳妆打扮。《诗经》时代的女子多傻：“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说不定她那漂泊四方的老公某一日已经过自家窗前，一看到她风鬟雾鬓蓬头垢面，就转身离开去亲近那路边光鲜的野花，那她就是望断天涯，熬到白发也美梦难圆。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不在身边也要梳妆，否则他一旦突然出现，看见你毫不修饰一脸倦容，激情顿时降温，那你岂不是空付了一腔痴情。

当你已经不想为头发花心思时，你开始老了。朝夕相对的还是那张老面孔，你刚剪了头发或穿了一件新内衣，旁敲侧击了五六次他才注意到，眼皮动了一下又继续看报纸，隔了好久冷不丁来一句“多少钱”，令你好不伤心!“岁去红颜尽，愁来白发新”，你经常去理发店只是为了染头发，囱为白头发拔也拔不尽。你每天打扫房间时总会捡到头发，那时你或许会倚在床边发一会儿呆，唏嘘嗟叹一番华发早生，岁月蹉跎。可厨房里的水开了，你赶紧跑过去为一家老小的肚子忙活；还有昨天老板的脸色不太好，今天上班时可得留点神：下班时要记着买两只猪蹄，老父亲上个星期就念叨着要吃它；儿子期中考试降了两个名次，要找个时间和班主任谈谈……太多的烦心事比头发还多还杂，早就把伤怀感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你开始厌恶去理发店，看不惯那些穿着和发型都非常怪异的理发师，你是真的老了。你常常为“三高”和头痛耳鸣烦恼，更讨厌电吹风的嗡嗡声。你剪最简单的发型，不要烫不要染，理发师也不会为你浪费吐沫。你爱牵着孙女的手随便走走，也许就是在某一个十字路口撞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时，你为这个人去过几次理发店，长长短短到底经历了几个回合?你记不清了，只记得从前的他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总爱对着风潇洒地甩甩，而现在他的头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一阵风过毫不留情地暴露出一片荒地；他已错身而过，你还在昨日里纠缠。孙女催了：“快走吧，绿灯亮了!”你低下头，摸一摸她那柔软蓬松的头发，说一声“好的”，便理理头发，跟着她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