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第1期
[总第80期]
2002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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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失壶记恼

朱大黑

       倒不是为了攀附名人,著名作家陆文夫写过一篇《得壶记趣》,现在我要写篇《失壶记恼》,而是与文夫在一起时,凡有人谈到他这把壶,他必定指着我说:那老朱就失掉把好壶。他是带着惋惜情感说的。而我失壶后确实有股懊恼,在家庭里闹了一场大别扭。我夫妻间从未吵过架,倒为了失壶事吵了一场,气得内人往上海跑,过了几天由儿女去消气而归家。
    失壶当天,我女儿听说妈将这把壶卖了五十元钱以为得意时,女儿就说爸肯定要发脾气。真是一语中的。我要说的《失壶记恼》,实际上是我俩文化历史观和情趣的碰撞,是偶然,也必然。
    我失掉的这把壶,是把竹节提梁壶,属清代古物,且是名家高手之作。造型端正、优美,通体比例适当,陶泥细洁,色泽赤赭,并已有包浆。腹部堆雕竹枝纹一圈,咀部雕竹节两节,把手由双竹相绞,盖微凸,上塑角状竹枝为的,的下装饰数片竹叶。壶底钤阴文篆书“陈荫千制”方印。
    我这把壶和其他小摆设都放在书橱里,即使文革期间,友人劝我收拾一下为好,我还是我行我素,室内没有伟人挂象,没有语录之类的,仍然是平时收集来的一些书籍和小摆件,

包括挂在墙上的书画。我的朋友各  路都有,来来往往,无非闲谈、饮酒而已。有些朋友有兴趣看看我的小摆件,甚至有位想和我调房子的陌生人来,见我有尊鲁迅坐在藤椅里的瓷雕,愿出大价钱买。他说从来未见过,觅宝之情心切。我的一批市博物馆的朋友来我家,我还跟他们吹牛说,你们馆藏的那把提梁壶(曾展出过),陶泥红橙,还不及我这把细腻、古雅。那时陈雪庵、姚世英、钱正等都点头称是。
我的失壶是在1985年10月某日,我出差去北京的当天。我正在飞机上,而我家门口却来了位收购陶器茶壶的人员,街巷里从来没有过专门收购陶器茶壶的吆喝声和人员的,而这位人员特意上我家门口吆喝(我家门平时

洞开,过天井即客厅和卧室),不请自来,我内人回说“没有”,他脚已跨入客堂,就看书橱,并一再说是宜兴某陶器厂的,出来高价收购样品的。家人拗不过他,就指认另一把龙头茶壶问他要不要(一把新货)?他不要,却认定要那把提梁壶。他连手都没接触过,就说愿出50元收购。我内人认为一把破茶壶值50元,就卖给他了。
    我内人对我爱好这类小玩意以及摄影等,一向采取讥笑态度的,说专弄些不吃不用的东西。经常唠叨“不吃不用,附庸风雅”。而我只当耳边风,从不解说,因而种下了失壶的祸根。
    其实她的历史知识很丰富,某朝某代的变迁、故事、佚闻,她可信口而出,一些爱好历史的朋友来我家,谈话全给她包场,因而她对京戏、包括折子戏也很熟,听一二句戏,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有什么好戏或昆曲会演等我们必看无疑。我大受她的改造,增长了不少历史知识,也包括对古代艺术发展的历史有些大概的了解;可我的爱好一点不向她输出,我的资产阶级情调对她毫无污染。
    我平时逛街不喜去百货公司之类的,而是逛旧书店、古董店、旧货摊。我每到一城市,不先观光城市面貌,却首先要看看旧货摊或博物馆之类的,虽然我不买什么,但也想见识见识。
    我对古董、旧货之类有股情结,是受苏州文化街——护龙街的影响。我父是古董行商、也曾做过古董店的伙计,都是在护龙街上活动。据老一辈人讲,他很在行。他走南闯北经手的东西多,鉴别古董有一手。我小学时代画图不错,邻居裱画店老板还教我几笔。而父亲收购到得意的古物,他就要我将器形、图案画下来。待我稍长些,我还冒充大人样在护龙街上的裱画店、碑刻店、古董店里去看画、看刻碑拓碑、看古董。这些店家,尽管店铺气魄很大,古玩琳琅满目。但总是敞开的,好象专门给人参观的。当初这类古董店被称为“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所以我可分文不掏地在艺术世界里游荡。逛旧书店也是一乐。线装书是不去翻的,只对印谱、碑帖之类翻翻。只记得买过一部石印版的《孟子》,这是初中的读经课,非买不可的。其余的都是翻看些或买些商务、广益书局出版的便宜书籍。那时从乐桥到禅兴寺桥一段护龙街上这类店铺有二十多家,那时没有几个城市里有博物馆,苏州也没有。这里好象是免费开放的博物馆图书馆。

    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我见到过一米多高的唐三彩马,真正的出土文物,不但釉彩古朴,马也有神情,令人兴奋不已。至于瓷器类的古玩,我虽不去动手翻看款识,但看看造型,釉彩等也使我懂得些好坏。最让我开眼界的是那种兕觥、爵杯,错金的犀牛,有着饕餮纹、夔纹、蟠螭纹的釜、尊、鼎之类的青铜器,无论从花样纹饰和造型、制作工艺,都会使人钦佩不已。
    按理说我是应该继承父业的,我却偏偏要读书。我的两个弟弟倒在上海大的古董店里学生意,以后却转业了。

自己工作了,时代不同了,古董店、裱画店也在衰落,然而对小玩意儿还是要看看的。一旦看到自己有兴趣的日用品,带些艺术的,倒是愿花钱购买的。1954年又是在护龙街(已改称人民路)在一修钟表铺里见到只旧

钟,有时间、星期和日期三种指针的,白色搪瓷钟面,分上下两部分,上面是罗马字表明钟点时分,下部是阿拉伯数字表明日期和中文表明礼拜,铜质外体,三面配以车光玻璃,式如亭样建筑,小巧玲珑透明,上有提攀,宜摆设、也很实用,比打簧表还有趣些。现在懂得这钟称为德国皮套钟。老板要价15元,经过讨价还价,我以13元买下,而当时我还是包干制生活,每月收入11块钱左右。买回家来,父亲见了说,苏州某画家有一只人体雕塑举锤的铸铜钟表,钟摆就是举锤敲打,不停发出滴答声,到点还发出敲钟声,那才是件玩件。我听后不作非分之想,我想有件市场上少见的古钟,好象蛮满足了。 又如日常器具,碗、盆、杯、碟等,尽管是新货,我还喜欢买青花的。用家具,公家借给我的新家具要折价处理,我不要新的,又到护龙街去淘旧货,陆陆续续居然买到过雕花柚木书橱,不配对的雕花红木靠椅、红木麻将桌等等。以后只要袋里稍有点钱,就买些买得起、看得中的“不吃不用”的小玩意。这也算是我的精神生活。
    1958年年底,我去扬州学习,星期假日里,除约几位同学尝尝富春茶社的菜肴和三丁包子外,就喜欢逛旧市场。某天跨进一爿旧货店,摊满了杂件,光线很暗淡,但我耐心地细看,终于发现一把提梁壶,有点规格,无论从造型、泥质到工艺,看上去都很舒服,连壶底的印章款识也没看,就依老板的开价,付了五毛钱就拿下此壶。带回家来,照例放入书橱,也没当它老爷看待,只算多了一件摆设。直到七十年代后期,社会上掀起收藏紫砂壶热时,我才找些资料发现这是清代高手陈荫千制作的名壶。但我心态平平、也没为此而大喜过望,更没有跟家人讲这壶怎么怎么,还是看看而已。
    收藏是种癖,然而收藏中许多人以升值为炫耀。我化五毛钱,在家闺藏20多年,能卖到50元,已经是百倍增长了,有什么懊恼可言。至于去追究失壶中的蹊跷,那更是恼事,何必,何必!
    我的恼事总是以发脾气作为阶段的。发过后,事情也多,去忙其他事;平静后情趣转于其他领域。近年来常有句话说:我们已经失去得太多。或者说我们仍然在失去。这大概是人们对历史大事的感叹,而我个人失去件小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人说“富不过三代”,收藏大概也过不了三代,尤其是上世纪的浩劫风暴。记得我小时候,在万年桥运河里见到大船上贴有春联,称“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披是“金银元宝滚进来”。当时我对这横披从内心里暗暗发笑说:痴心妄想。这类横披同现代的“心想事成”、“梦想成真”真有点兄弟关系,或许这仅是鼓干劲、争上游一类的说法吧!应该过时的却风靡现代! 
    人到暮年的宝贵之处,在于卸下演扮角色的重负后,能真诚地回顾和检验过去。一切波澜起伏已归平静,得名壶也罢、失古物也罢,张扬、欣喜也罢、懊恼、惋惜也罢,都随流水东去,留在头脑里美妙的回忆,却是少年时在护龙街的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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