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第1期
[总第80期]
2002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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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周瘦鹃

叶兆言

      周瘦鹃对于今天的人来说,恐怕遥远了一些。且不要说今天,就在周瘦鹃即将告别人世的文化大革命初期,很多人就对他已经不了解。作家陆文夫那时候人到中年,造反派批斗他,想不起别的什么罪名,便在牌子上胡乱写上“新鸳鸯蝴蝶派”。苏州老百姓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对着他指手划脚:“你一个大男人家,鸳鸯蝴蝶的多不好。”
    鸳鸯蝴蝶派的称号曾经给苏州人很火爆地露过脸。从考证的角度看,谁是正宗的鸳鸯蝴蝶派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这就是这个派别的大将,多数出于苏州。当时上海滩最流行的一句广告语,是“宁可不讨小老婆,不可不读《礼拜六》”。“婆”和“六”用吴语说,不仅押韵,而且朗朗上口,由此可见当时的风行和走红。周瘦鹃算得上是这个流派中的大腕人物,今天的文学史还时常提到他,原因也就在这。
不过,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实在够呛。对于有识之士,嗤之以鼻不够,还要痛打。早在鸳鸯蝴蝶

茅火爆的日子里,新文学阵营就对其进行过围剿,火气旺盛的鲁迅,以平和著称的周作人,还有盾,包括我祖父,都写过文章痛斥。文化围剿有时候还是必要,鸳鸯蝴蝶派似乎从来没有失去过群众基础,它依然能够流行,大量 印刷,但是写这类小说的人,一个个都显得信心不足,自惭形秽。没有一个严肃作家,希望自己的小说和鸳鸯蝴蝶派有瓜葛。连写这一类小说的人,也逮着机会就说自己其实不属于鸳鸯蝴蝶派。

      无论怎么辩解,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都有它非常庸俗的一面,格调不高是致命的弱点。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家骨子里还是些旧文人,譬如包天笑,譬如周瘦鹃,这些人都曾经向新文学阵营靠拢过,只是身上的旧东西太多了,怎么也新不起来。他们能够写挺不错的旧诗,旧散文,新小说却永远写不好。偶尔他们也感时髦,发几声模仿新文学作家的感叹和呐喊,可笑的是,这些声音更像是对新文学的调侃。
    在现代文学史上,新旧两派泾渭分明。新派想通过文学来革命,来改变人生,旧派却认为小说不过是给平民百姓看的,越是庸俗低级趣味,越会有人欢迎。新派将文学抬得太高,旧派则是降得太低。新派小说家像革命党,旧派小说家像失意文人。失意的旧文人写小说永远不会有责任感,因此他们也不太看重自己的那些小说。
    周瘦鹃在现代文学史上有两件事,可以拎出来当掌故谈。早在一九一七年,他就翻译过一套《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周瘦鹃将高尔基译成“高甘”,这套书曾得到过教育部的嘉奖,据说嘉奖辞就是鲁迅写的,当时鲁迅在教育部里任个小官,正好管这档子事。周瘦鹃一开始并不知道,事隔多年,到了五十年初,他闻讯赶紧写文章纪念,因为鲁迅已经逐渐被神化,让他骂过或表扬,可以给当事者带来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这种机会必须抓住,因为谁都知道,写鸳鸯蝴蝶小说的人不入鲁迅的法眼。
    张爱玲最初的小说《沉香屑》,也是通过周瘦鹃发表。张送稿子去的时候,曾说了一个故事,这就是她母亲十分喜欢周瘦鹃小说,为他小说中的哀情落过不少眼泪,并曾冒昧写信,劝他不要往下写了。周瘦鹃当时正在主编《紫罗兰》杂志,听了这段带有恭维意味的故事,很乐意,尽管他已记不清了。
    周瘦鹃很看重自己的盆景艺术。盆景曾给他带来许多名声,早在一九三九年,他培植的盆景就在上海的中西莳花
会上夺得总锦标杯。他的盆景被拍摄成电影纪录片,制作成画片,在全国各地巡回展出,还被送到北京迎宾馆。 时常有闻人和要人去参观他的盆景,有中国的,也有

     外国的。仅仅国家级的领导人就有周恩来,董必武,当时的副总理中,有六位去过周瘦鹃家,这六位副总理是陈毅、陆定一、李先念、薄一波,谭震林、乌兰夫。还有副委员长班禅一家人,以及两位元帅刘伯承和叶剑英。叶剑英元帅显然是盆景的爱好者,他竟然到周瘦鹃家去作过三次客。周瘦鹃的家在苏州,所有参观者都得专程赶去,由此可见他的盆景如何了得。

        有文章说,“九一八”以后,周瘦鹃感慨国事日非,文章无济于世,于是投笔毁砚,凑多年卖文之积蓄,移情于花木小石盆景,终年陶醉其间,自比陶渊明和林和靖。这也许只是一方面,事实恐怕并非如此。周瘦鹃离开文坛,自有其苦衷。他发表了张爱玲的小说以后,为了表示感谢,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张爱玲,曾破例请周瘦鹃到自己家吃了一次午茶。这是一种带有英国情调的招待,然而事情也就是到此为止。
    最初的两篇小说发表以后,张爱玲一发而不可收,迅速成名,但是她从此再也没有给《紫罗兰》写过稿子,而且再也没有与周来住过。毕竟是道不同谋不合,以张爱玲的傲骨,内心深处当然不会看上旧派的小说。我想无论是周瘦鹃,还是张爱玲,恐怕都会觉得《紫罗兰》不是一个好刊物。从《紫罗兰》作者和读者的队伍来看,不可否认在档次上有些小问题。文学圈子里的人都不屑于和它来往,初涉文坛的张爱玲显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周瘦鹃是一个有鉴赏力的人,可惜他有太多的旧式趣味,这些趣味严重地阻碍他在文学上的发展。我顽固地认为,周瘦鹃移情花木丛中,和意识到鸳鸯蝴蝶这一派的小说没有太大的意思有关。周瘦鹃不继续写小说,应该说是一件好事。
    新中国成立以后,周瘦鹃显得很激动,对新中国充满欢喜之情,这从他解放以后写的一系列文章中可以看出。在文化大革命前的这一段日子里,他过得应该算是很不错的,经济宽裕,充满闲情逸致,往来无白丁,常常有些大人物突然拜访。他是文坛的老前辈,为人厚道而且真诚,即使那些不喜欢他小说的人,依然对他很尊重。他培埴的盆景名声越来越大,成为了真正的园艺家。陶渊明与林和靖这样的古人,周瘦鹃不自许,别人很自然地也会联想到。不同之处在于,作为古人的陶渊明和林和靖,他们的精神是出世的,而周瘦鹃则不能免俗,随时想到入世。正因为如此,他的悲剧结局更让人感叹。文化大革命开始,他的花园被夷为荒墟,诗文书画流离散失。他一辈子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士可杀不可辱,结果周瘦鹃在园中投井自杀。那是一口浇花的井,后来因为周家的荷花池中曾溺死过一个小孩,周瘦鹃怕再有小孩掉入井中,便在井中填满了瓦砾。来参观盆景的中外宾客都要向井中看看,见没有清泉,只有瓦砾,有碍观瞻,便建议周先生把井淘清。周瘦鹃同意了,还和陪同参观的陆文夫开玩笑,说是淘清也好,投井也方便点。当时一句下意识的玩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竟成了结束生命的选择,实在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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