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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丧葬的“纠纷”
明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12月18日,年逾六旬的苏州知府况锺,终于忧劳成疾,病死在府衙内。死前三天,他还刚到长洲、常熟、昆山、吴江等县巡查水利设施,以防来年水患。
他的肺气肿病已经发作有时了。早在当年4月和七月,他就曾两度上疏说自己“年逾六十,心耗神颓,痰气冲逼,地广政繁,病躯实难以供职”,因而不得不向皇上乞骸骨(请求辞任)。但是,朝廷一直没有批准他的请求。于是他只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况锺已在苏州连任知府13年,过去他曾有两次离任苏州的可能性,但都被苏州百姓留住了。第一次是他就任苏州知府的第二年(公元1431年)3月,因继母去世,他回到江西靖安县老家守制。他刚一走,原被他镇住的苏州恶势力立即向朝廷诬告他“徇私枉法”,想乘机把他撵走;同时,况锺原已令各县取消的苛捐杂税重又死灰复燃。于是,与恶势力试图撵走况锺相反的是,两千多苏民同时到京城伏阙上书,恳求皇上要况锺“夺情”,立即复任,并作歌曰:况太守,民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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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怀思,因去后。
愿复来,养田叟。
朝廷经查询核实,乃知况锺确为良吏,于是如民所愿,诏令况锺中止守制即时回任。
第二次是他任满九年时,按规定进京朝觐,等待升迁,而且吏部已另派了新知府杨衡去苏州接任。但苏州百姓仍不肯让他走,又作歌曰:
况青天,
朝命宣,
早归来。
并且两万多人拦轿诉请江苏巡按张文昌,坚决要求况锺继续留任。结果吏部只好撤回杨衡,奏请皇帝晋升况锺为正三品按察使,但高官低就,仍留任苏州。苏民遂心后又作歌曰:
太守朝京,我民不宁。
太守归来,我民忻哉!
正是鉴于况锺治苏的政绩和苏民对他的一贯热爱,致使朝廷在他两乞骸骨的情况下,仍不许他辞职。如果不死,他还不知要在这里干多久。明制知府三年一任,在同一地方顶多连任一届。苏州乃鱼米丝绸之乡,又兼漕运枢纽,税赋要源,为举国瞩目之重要商埠,一般知府难得连任。况锺被苏民连续留任四任多,为苏州历史上空前绝后之唯一。致使他不得不累死在任上。
照习俗,官员去世,遗体都要运回原籍安葬。因此,况锺死后,朝廷拨下运费,他的亲属即准备舟车奉其灵柩归籍。但苏州百姓却全城罢市,万人空巷,拦着故太守灵柩不肯放行,请求由苏民将其厚葬于苏州,置冢户世代守护,以谢其恩德。
况锺有五子二女,全部在江西靖安老家粗茶淡饭,耕读为生,没有一个在父亲身边依傍老子谋官谋利。直到父亲病危,五个儿子才奉母命昼夜兼程赶到苏州预为善后。经儿子们商量,认为他们的父亲在苏州为官13年,曾四度进京朝觐,都是“两袖清风去朝天,不拿江南一寸锦”,没有为谋求早日升迁而用苏州百姓的血汗向阁臣们送过一次礼,而每次回乡省亲,则更是“检点行囊一担轻,事事堪持天日盟”。以至于要不是朝廷赐费,他们连迎取父亲灵柩回乡的钱都得从老家筹集。现在苏州百姓主动要求出钱厚葬父亲于任所,本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省出一笔丧葬费,但他们心里却十分明白,这将有违父亲生前的为人准则。因此,他们只得长跪于苏州父老的膝下,涕泣哀告父亲生前甘为苏州百姓付出毕生心血的衷情,和绝不肯非分索取苏州一针一线的遗愿,请求苏州父老成全父亲的一片诚心,勿使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惶恐不安。
苏州父老见此情景,只得泣拜况氏诸公子,表示理解,于是灵柩得以起运。送灵当日,苏州百姓夹道痛哭,挥泪如雨。灵舟沿运河北去,运河两边也连日哀送者夹岸,络绎不绝,纸钱飘飞,悲声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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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太守故园及后裔
况锺的祖籍地,在今江西宜春市靖安县高湖乡崖口村。靖安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山区小县,风景绝佳。上世纪80年代,林业部批准在该县划定了数十平方公里的三爪仑国家森林公园和自然保护区。园内奇石耸立,古木参天,雉飞猿啼,流泉飞瀑,现已成为江西生态旅游的重要景区,开辟了避暑山庄、皮筏漂流和自然生态观光等多种旅游项目;每年接待游客数十万人。靖安还是追求空寂意境和灵感闪现的中国丛林禅的肇迹之地,现存有规模宏大的宝峰禅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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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尚有中国丛林禅开创者马祖道一的舍利塔;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一成大师在该寺开办了佛学院,已招收全国各地学僧80余名。
况太守的故园崖口村就在现今的三爪仑国家森林公园边上。村庄坐落在一片盆地的边沿,四面青山环绕,盆地内有水田千余亩;一条小河依着盆地边沿潺潺流过,在况太守故居的侧后打一个弯,然后穿过一道崖口流出盆地,这也许就是“崖口村”这个名称的来历吧?这里虽未被划入国家森林公园范围,但山川之秀丽并不亚于园内。况锺出生于明洪武十六(公元1383年),他出生那年,当地水田尚未充分开发,村民主要靠造土纸、制作笋干和采集野生药材为生。故当地盛产竹纸、明笋、灵芝、香菇、各类珍稀药草,以及猕猴桃、椪柑等优质特色水果,民间艺人制作的竹编、竹雕和根雕等工艺品也精致绝伦,素享盛名。还有一种“瑶池玉鱼”,因长年优游在山溪凛冽的清泉中无以为食,故个头只有手指粗,通体透明,永远也长不大;捕而烹之,其味鲜美无比。陆文夫先生虽写过《美食家》,恐怕也未必品尝过如此美味吧?
况锺先后在北京和苏州当官共30年,但他为官清廉,积蓄无多,又不肯在任所为子女营私谋利,只得把儿女全部宋回故园,让他们分别自立,购置少量山林或田产,过着自给自足的农家小康生活,从没有形成什么名门望族的显赫气象。他曾屡屡写信教育子女勤劳自立。在其中的一首《示诸子》诗中,他写道:“非财不可取,勤俭用无竭。惟能思古道,方与禽兽别。”可见他把勤俭自立看得多么重要,而同时又把谋取非分之财的思想看得多么可恶。在另一首《勉子侄》诗中,他又写道:
惟有一经堪裕后,
任贻多宝总虚花。
膏腴竟作儿孙累,
珠玉还为妻女瑕。
师俭古箴传肖者,
取之不尽用无涯。
还是谆谆教导子侄们,试图依靠父辈的庇荫和遗产过活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惟有勤俭自立的精神才能给自己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之源。
况锺的子女谨遵父命,严守家教,个个恪守本分。太守在生时,他们每年也会到父亲任所探视或小住数月,与当地文人学士多有交往,每回离别也有人送来财礼,但他们从不接受。有一回,长子况宁3在苏州小住后又要回乡,文友们知他不会受礼,不送点什么又实在过意不去;便集体作成一幅《秋江送别图》,由当时的国史馆承务郎、著名书法家题诗叙一首,送给况宁。况宁征得父亲同意遂收了下来。这便是况公子女在苏州收受的唯一一份礼物。况公去世后,历代子孙均以耕读为本,诗书传家。虽然早已散居到湖南、湖北以及江西本省的九江、高安、上高等各地,但仍然大都是自食其力的山乡良家小民。连况宁传下来的那幅《秋江送别图》,也在解放后由其后裔无偿捐献给了江西省博物馆。至今为止,况公后裔共相传了23代。其中第15代孙多达152人(仅计男丁,下同),为历代人丁最旺的时期。第18代孙开始实行了计划生育,减少到68名;第19代30名;第20代19名;第21代17名;第22代10名;第23代目前还仅2名。现仍居住在桑梓地崖口村的尚有4代8户连妻女共40余人;由于历代居住的祖屋被一场特大山洪完全冲毁,他们不得不另选地势较高处分别盖了简陋的新居,生活仍相当清苦。
三 况公墓葬今昔
况锺与包拯、海瑞被合称为中国古代三大清官。而况太守的墓葬可谓最突出而真切地体现了他的清廉。据族谱记载,他“卒而归葬,舟中惟有书籍、服用器物而已,别无他有。苏人咸叹息之。”他的旧墓规制与一般草民几无区别,惟土堆、墓碑和拜场较大,且墓前置有一驮印赑屃,而这只驮印赑屃,还是一个经他平反冤狱搭救了儿子性命的苏州老石匠雕刻出来送给他的。这座石雕的立意显然是希望况公为老百姓作主。这也是况公无偿收受苏州百姓的唯一一件礼物。
“文革”期间,清官之说受到批判。当地“红卫兵”决定对“伪善的封建反动官僚”况锺进行掘墓鞭尸,并取出其“随葬珍宝”来示众,以证明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清官。大家首先砸破了墓碑,随即掘开坟墓。然而,砸开棺木一看,只见已死去524年的况锺遗体竟完好如初,面容安详,一点也不丑恶;经反复翻查,除在其头上发现一根束发的金簪之外,墓内、棺内再无一物,致使“革命小将”大失所望。在厚葬风俗极盛的古代中国,一位三品大员死后不带一件随葬物,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实际上,这只能表明他生前家财之贫乏,死后子女之无能为力。苏州本是“人间天堂”,苏州知府是令许多人垂涎的大肥缺,只要稍有心计,哪怕只当上一年半载的苏州知府,也得家财巨万,故而苏州知府都不可能干长久,因为朝廷也知道,好处不能尽叫某一个人占着,过个三年五载就该换换班;而况锺却在苏州一连干了13年!他要不为万分检点,为官廉洁到家,焉能至此?
事后,况公后人偷偷地重新掩埋了先祖遗骸,但墓葬已无法复原,况锺墓总归是被彻底破坏了。1983年,江西省人民政府决定拨款重修况锺墓;为便于观瞻,靖安县政府把新的况锺墓(衣冠冢)建在县城公园里,而且新墓建得比原墓更“气派”了一点。是耶非耶,人们尽可以随意评说。从发展旅游业的角度来看,这样做也许有他的道理,反正一般游客不过看个热闹而已,完全可以怎么着热闹、怎么着便当就怎么着干。但如果想看先贤真迹,那可就对不起了。不管怎么说,对于况锺这样一位非常值得纪念的先贤来说,有一个纪念他的东西,总比没有的好。故而人们若到靖安,不管真假,况锺墓还是必须瞻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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