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骄子 学界宗师
――记陈章教授七十年教育生涯

詹一先

                                     一
    陈章，字俊时，祖籍苏州吴县郭巷人，1900年5月29日生于苏州。其父陈希濂系光绪年（公元1891）举人，曾两度出任江阴县教谕，因中举之后在乡间交往不便，遂迁居苏州葑门内盛家带。辛亥革命后，陈希濂失业回苏，受晏成中学、东吴大学聘请任教国语；二三十年代曾担任吴县公款公产处副主任、吴县救济院副院长等职，期间著有《吴门百咏》《美人百咏》等诗集。陈章在家排行老七，年幼时，常随父母一起回吴县乡下探亲，那清清的河水，弯弯的小桥，金黄一片的油菜花……江南农村的秀丽春色，在他心中留下了抹不去印象。其父任职江阴时，带他受教于膝下，清朝灭亡后回到苏州，入吴县第三高等小学读书；1913年考入苏州东吴附中，次年又插班到上海工业专科学校（即上海交通大学前身），中学毕业直升大学部电机工程科，至1921年大学毕业留校当助教。
    1924年，风华正茂的陈章，通过向亲友借贷和变卖家中的首饰等，凑了一笔资金决定出洋留学深造。当他辞别双亲偕妻儿飞抵美国时，看到仅二百年历史的美国，电力电机业都已相当发达，无线电、电话等电器产品已普及到寻常百姓家庭。差距太大了，中国人当急起直追呵。于是，他先在美国westffesee城大学攻读电机工程硕士学位，导师是著名的哈亭教授。陈章先生治学，除了重视理论研究之外，更在于联系实践，他利用有限的留学时间，广泛参加工厂实习，在操作中掌握第一手资料，曾有“学生工程师”之称。在接触西方发达的电机工业后，联系我国当时落后的工业现状，他先后撰写和编译了《电机制造工业与中国》《美国电力事业十年前后之回顾与预测》等文章，发表在当年极有影响的《东方杂志》上，呼吁国人重视发展电机工业。陈章教授在美获得学位以后，一心回国发展教育，却时逢国内军阀混战，孙传芳屠杀革命党人，在上海滥杀无辜，社会百业凋零，一片白色恐怖……无奈之下，他随友人一起同往广州谋事，因为他精通电机，不久就受聘于一家无线电台任工程师，期间他又在黄埔军官学校任无线电技术教官（授予上校军衔）。如此兼职挣得两份工资，以偿还一家出国时所欠下的债务。
    1928年10月，陈章教授到浙江大学任教，主讲电工基础、电力铁路等课程；后又受聘母校上海交大物理系副教授，主讲电磁学；至1932年秋，又任南京中央大学（即东南大学）电机系教授，从此与该校结下不解之缘，在升为系主任之后，又担任过两任校长，教授电工基础、电力传输、电照学、电话学、电力铁路……多门课程，为我国电机、电子工业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专业人才。不料“七?七事变”日寇全面入侵我国，中央大学原本准备征地二千亩扩建校舍，奉旨业已动工的工程非但停下，举校内迁重庆。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全校师生义愤填膺，时任系主任的的陈章教授，出于强烈的爱国护校责任心，与其他教授一起精心组织安排，把一件件贵重仪器设备、图书资料等等，装箱运走。他不顾日寇敌机轰炸，昼夜兼行，一直护送入川……在四川简陋的房舍里，他们克服种种困难迅速复课。那一时期内迁的人很多，物价飞涨，教师的薪金不但不长，反而打折扣发放，陈章教授家中孩子多，拖累重，幸亏他夫人勤俭持家，节衣缩食，全家共渡难关以示对日寇入侵的蔑视。
    1948年10月，陈章教授受学校委派，到法国巴黎参加一个国际无线电广播小组会议。会议期间他曾赴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参加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大会，中国代表团由中央大学朱经农、陈章、陈西荣、瞿菊农等人组成。陈章在大会上作了书面发言……其后，突接国内校长来电述，“国内局势紧张，火速返校，组织电机系撤往台湾……”陈章教授读罢电报，非常气愤，心想自己上次随校内迁是抗日而为；此番作甚？为“两党之争”么，那有什么意思，谁赢了都是中国呀。于是，他撕了电报不予理睬，决意借机在国外多学些知识回国才有用。那些日子，他从中东转道英国、美国，先后参观了英国BBC广播电台、公主堡垒、伦敦大桥；访问了美国RCA公司、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纽约电力厂……期间，他结识了一位上海交大毕业曾发明过“波导管”的张博士，他乡遇同学自然高兴，彼此交谈非常融洽，陈章教授感觉获益匪浅。
    在纽约，他又遭遇了与他一起中东开会的朱经农，原来朱在会后不愿意再回国，而到纽约谋职来了。陈章对他这种“不要国，不要家，抛子别妻，远走高飞”的行为深表遗憾。不几天，他从美国电台广播中获悉，蒋介石垮台了，由李宗仁代总统，看来国民党已是岌岌可危。亲友们都曾劝阻陈章教授，不要回国了，国内的人都在朝外跑，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凭您的才学本事，还怕找不到饭碗吗？但陈章教授坚定表示：我是中国人，家在中国，事业在中国，国家建设总少不了知识分子的参与吧。于是爱国爱家的陈章教授，因手头拮据，不乘飞机，改坐低等舱的轮船，不顾旅途辛苦异常，终于1949年3月中旬抵达上海，回到祖国怀抱。陈章教授回到南京，一打听，中央大学迁校因师生们抵抗而未成，陈章对之尤感欣慰。四月初，以中央大学为首的十所高校近六千余名师生，为抗议国民党政府假和谈，真备战所提出的“八项条件”，举行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其间学生与军警发生冲突，电机系一位二年级学生殉难……陈章教授大义凛然前往吊唁，并与广大师生一起列队送葬，在当时那种白色恐怖环境里，他的勇气令人起敬。
                                                                                 二
    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了。中央大学改名为国立南京大学，由梁希任校长，陈章教授仍然为电机系主任。他赞赏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重视发展教育事业，感觉自己有了一个安定的教学环境，从此可以全身心投入教学研究中去。他积极参加编写教材，提议  高校增设有关课程，协助国家编制出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所需要的“技术人才大纲”。1953年，教育部进行院系调整，南京大学更名“南京工学院”，并以电信教学为主，把有关大学的电信系、无线电工程系等，扩建成立南工无线电工程系，集中了华东地区高校无线电教学的师资力量和设备资源，实力雄厚，形成当时“北有清华，南有南工”之规模，而陈章教授出任这个“重头戏”的主角，可谓是“任重道远了”。他严于律己，办事公道，与来自不同院校的同仁搞好团

加强了基础理论与专业理论学习，学生每年还要参加约8周的教学实习等。1961年，南工从应届毕业生中选拔10名优秀生，作为建国后首批硕士研究生培养，由陈章、钱凤章、陆钟祚等教授担任导师，现任国家教育部副部长韦钰博士，即是当年这批研究生之一。此后，为了适应全国电子工业发展需要，根据南工无线电系的师资优势，先后从中分离出电力、电子两个系，而陈章教授领导的母系不但没削弱，还增设了微波技术、水声工程、电子仪器、测量技术等专业，在全国高校院系中保持骄人的地位，在科研领域取得卓有成效的成果。

约大学在教学、科研、管理等方面经验介绍后，他们还参观了学院的实验工厂，双方同意两校间建立友好交流合作关系，包括学者访问、互派留学生、图书资料交流等，并当即商定我国先派五名学者到纽约大学边学习，边任教……成为当时我国高校教育与国际接轨的一大突破。在美国，陈章教授他们还参观了哥伦比亚大学、马里兰州大学、纽约理工学院、栾斯里理工学院，RCA研究所、通用电气公司、爱迪生发电厂、泛美航空公司计算机部，等等。代表团成员惊讶地感叹美国高等教育的普及与发达，全国三千余所高等院校，百年历史以上的诸如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普林斯顿等世界著名院校，比比皆是。他们的办学模式似也值得借鉴（包括招生制度、学分管理、科研资金、奖学金诸方面），美国的高校校园面积都很大，树木葱绿，花草遍地，但学校的学生宿舍却造得不多（仅供特困生住宿），大多数学生膳宿自理，大大减轻了校方的行政负担，也利于校方集中精力办学。美国高校早已废除助教制度，改为聘任研究生讲课，作为勤工俭学而付予报酬；学校其他的一些事务性工作（如图书馆管理员等），一般也由学生按劳取酬，行政专职人员少之又少。那次访美的另一项任务，就是联系在美各地的南京中央大学校友，他先后联系到了吴健雄、袁家骝夫妇，童传辰、庞曾濂夫妇以及张其师、唐德刚等30余人，师生校友几十年海外重逢，心潮澎湃，共愿祖国繁荣昌盛。陈章教授诚邀大家回国探亲访友之便，欢迎到母校参观、讲学，多多交流。
    年届九旬的陈章教授在七十余年的教育生涯中，编著过大量的教科书，如《无线电工程学》《万有文库》《电力工程概论》《电力铁道》《电子学浅说》《无线电基础》《高频放大器》等，都由高教部出版发行；他笔耕不辍，著书立述，出版《美国无线电概况》《水力与火电的比较》《电机传送》《工程师工作与研究》等专著，并译著过《无线电原理》等专业书籍，这些学著由商务印书馆一版再版发行。原东南大学校长汪海粟赞誉陈章教授为“我国电学一代宗师”“电学界泰斗”，桃李满天下，深受电机、电子学界的尊敬和爱戴。陈章教授长期担任教育工作，热爱教育事业，晚年曾在夫人（黄吾珍）过世之后，卖掉了解放前置下的一处房产，捐资20万赠予东南大学成立“陈章黄吾珍奖学金”，每年奖励优秀学生五名，此举在国内教育界影响很大，老教授爱国重教，情系学子的精神实乃感人，诚如他88岁时作诗所云：八八老人何所求，但愿师生情似海；功业蜚声海内外，青出于蓝胜于蓝……
    令人惋惜的是，德高望重的陈章教授终因年迈有病，于1992年12月9日仙逝，享年92岁。遵其生前遗愿，子女将他的骨灰一半撒入东南大学校园，一半叶落归根重返故里――苏州吴县郭巷老家。次年四月，陈章教授的儿女子孙二十余人捧着老人的骨灰，由郭巷镇政府安排两艘机挂船，亲友从青龙桥堍登上汽艇，缓缓驶入市河……孙辈们将片片花瓣纷撒水面，感觉爷爷回归了故乡的怀抱。了却陈章教授的遗愿之后，亲属们又在老镇街上走一圈看看，到泰安桥边的祖屋老宅合影留念，在参观了镇上学校的教学措施后，热爱教育的陈章教授家有传人，其孙子陈雯俊应诺捐赠了10台电脑，支助郭巷中学教学事业。
    去年五月，为纪念陈章教授――这位水乡骄子，电学界宗师的百年诞辰，在东南大学“健雄院”举行了陈章教授半身铜像的揭幕庆典（铜像由著名雕塑家吴为山教授设计制作），《新华日报》载文称“……陈章教授是开创我国电子学领域的一代宗师，从教七十年之久，创下了连续担任系主任43年的国内纪录，他带过的学生超过8000人，在中国教育界影响之广，贡献之大当首推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