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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漫画界最年长者,要数常熟季小波先生了。季老属牛,生于1900年1月,活得非常长寿,于2000年1月15日才过百岁生日后的第二天溘然长辞。走时很平静,没有一点痛苦。
十多年前,我在上海参观朱屺瞻画展时,经友人介绍,认识了中国漫画界的老前辈季小波先生,介绍的起因是因为大家都是常熟人。先生见到了家乡人,显得格外亲热,关切地问我何时到上海读书的,我说是1956年,60年大学毕业后就在沪上工作,继承了孔夫子的事业,他听了,笑着说:“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是一大乐事,这是立国之基,强国之本的大事业啊”。我跟着他边参观边说话。我对绘画艺术懂得很少,看了这个画展,如一下子进入了一个艺术的殿堂,有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感。朱屺瞻的画作大气磅礴,多姿多彩,气韵超凡。特别是一些山水画,画家把天地之精华,山川之灵秀集于笔端,泻于尺素,只见烟波云海、幽谷峻崖,浓缩于方寸之间,有尺幅千里之感,令人目注神驰。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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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粗浅的观感说给了季老。他颔首道:“你看出名堂来了。朱屺老师法造化,又博采众长,功底深厚;他读书又多,每幅画都透着书卷气,这是画中的高格。展出的这些画,又多创新和变化,真可谓:变化无穷谓之神!”
我说:“物有常态,艺无定型。”
他说:“对!所以说,作为一个艺术家,必须要有创新精神。但是,无论哪一种艺术创作,都要有思想和感情的支撑!”季老的话,使我获益不少。分别时,他告诉了我闸北的住址。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多次拜访过季老,对他数十年的生活经历有了较多的了解。
翌年深秋的一天,我去拜访了他。行前给他写了封信,打个招呼。那时他还住在靠近北站的临山路。这条马路很狭窄,两边尽是些卖鱼虾的摊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海鲜味。他住在一幢旧式楼房的后二楼上,进门要爬窄而陡的木楼梯,在昏暗中摸索着盘旋而上,梯蹬中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身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已是耄耋之年的季老,仍住在这种“鸽子笼”里(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浦东大开发后,季老才乔迁到浦东的新居,这是后话)。我轻轻敲门后,出来开门的正是季老。我打量着已届米寿之年的季老,只见他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目光矍铄,脸上有些老年斑,白发稀疏,身板虽干瘦,但很硬朗,嘴角上总是挂着笑容。季老头脑清醒,思路清晰,且十分健谈。
季老生于常熟西乡,在家乡度过少年时代后,离家赴沪,就读于吴梦非为校长的上海私立艺术师范学校,学习国画和音乐,由丰子恺、陈望道等授课。他悟性很高,几年工夫,书画和文章均有长足的进展。就这样,他很早就踏上了社会。18岁那年,他进入苏州《正大日报》任编辑,还先后当过晨光艺术研究会函授部主任、“大中华百合”和“新人”两家电影公司的美工师、上海《晨报》漫画版的主编,创办了早期漫画刊物《三日画刊》,在社会上颇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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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青年时代就投身革命,大革命时期他回到故乡常熟,搞农民协会,后被常熟地方当局通缉。正在这时,他收到上海发来的两份电报,于是匆匆赴沪。他到沪上之日,正是1927年春,北伐军进占上海,他一到上海,就和黄文农、叶浅予设计了一块大标语牌,竖在吴凇江黄浦江畔,上书“打倒帝国主义”!这在当时的上海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而后,他开始在淞沪警察厅艺术股工作,任务是搞绘画宣传。正当他热情高涨,想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蒋介石背叛了革命。不久,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画友如叶浅予、鲁少飞、丁悚(丁聪之父)、黄文农、王敦庆(其时还在读大学文科)、张光宇、张正宇兄弟,张眉荪、王益三、蔡输丹等11人成立了一个“漫画会”。张眉荪是水彩画家,不擅长漫画,王益三、蔡输丹两人却不会画漫画,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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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会的主干实际上只有8位。这些“明星”中,叶浅予认为最大最亮的巨星当推黄文农。
在谈到中国漫画史上第一个漫画团体“漫画会”时,季老想了想说:“在警察厅政治部有我们三个人,叶浅予当股长的海军政治部也有三个人、南京总政治部有鲁少飞,上海还有几个对革命很有热情的画友。‘漫画会’成立的地点在张光宇、张正宇两兄弟家里——恒兴里9号,一楼一底,他们把卧室腾出借给画会做画室,兄弟俩挤在楼上。”那时候,张光宇总爱和鲁少飞、季小波打趣,把鲁少飞叫做季小波的娘舅。原来季小波虽然比鲁少飞大两岁,而他的后娘却是鲁少飞的一位表姐。1927年秋,漫画会成立后,大家把出版漫画丛书的任务交给了季老,由他负责编辑。于是,在他的筹划下,由上海光华书局出版了《文农讽刺画集》。谈到这本画集时,季老颇多感慨:“这本书的出版真不容易,原因是锌版太多,成本太高,没人愿出。后来我找光华书局的朋友帮忙,总算出版了。”这是中国近现代第一本漫画集,颇有影响。后来,又出了一本鲁少飞的《北游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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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季老任上海市教育局美术视察,他以自己的合法身份为掩护,继续从事进步的美术事业。抗战爆发后,他到了内地,任农工民主党创办的《前进日报》编辑,抗战胜利后,他又任《益世报》所属的上海版画报主编,建国后任学林出版社北京编辑部编辑,1985年被当时的上海市长聘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
在数十年的生活历程中,先生的交游十分广泛,曾与不少名人接触交往过。八十年代中期,他在《文汇报》上连续发表了十多篇回忆文章,都是怀念已故的文化界冠绝一时的人物,其中有鲁迅、郭沫若、郁达夫、李公仆、闻一多、郎静山等名流。每篇约两三千字,文笔生动有趣,透露出许多鲜为人知的逸事遗闻,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赞 赏。他对人对事总是实事求是,比较客观,不随便从众。譬如,在文化界,长期以来,对诗人、出版家邵洵美先生总持有偏见,认为他继承了盛宣怀的祖业,花天酒地,是个纨绔子弟。季老为此写了篇《邵洵美不是纨绔子弟》为其鸣不平。文中介绍了生性豪侠,急人所急,乐施好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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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事迹,他为建立一个比较理想的文化出版事业而耗费巨资。当漫画家黄文农于1934年死后,丧事并不象有本漫画史上说的是由朋友张光宇、叶浅予等人出资料理,而是由时代出版公司经理邵洵美慷慨出资。季老回忆说:“黄文农与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结识也由邵洵美居间介绍,萧伯纳还称赞黄文农是一位敢于和英帝国主义碰一碰的爱国画家。”另外,英国大文豪萧伯纳来中国,邵洵美也慨然出资宴请和接待。
季老一生坚持革命和进步,曾三次遭通缉。在苏州《正大日报》时,他因宣传“孙文学说”,被北洋军阀孙传芳通缉;大革命时期,他在家乡搞农民协会时,被常熟县府通缉;抗战期间在汉口组织千余难民筹办“西南移垦团”和组织“黎明剧团”,被国民党全国通缉,可见季老的作为与彼时的黑暗现实是何等的相悖!
漫画家王大壮先生在季老百岁华诞之际,写了一首诗为季老祝寿,很能体现出季老率性天真的精神风貌:
已届百年寿,仍怀千岁忧。纷纷天下事,件件挂心头。
忆昔拍《大观》㈠,盘陀上小楼。宏论惊四座,漫话夏商周。
啖鸡指代箸,举瓶吹啤酒㈡。孰信耄耋翁,豪气贯牛斗。
自结忘年交,眨眼十春秋。妙哉老夫子,博达自风流。
季老一生有益于社会和人民,为党和人民所肯定。正如上海市文史馆在“悼词”中说的:“季老生性耿直,虽然一生坎坷,却淡泊名利,襟怀坦荡,待人诚恳,关心改革开放和祖国统一大业。他始终想的是如何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诚哉斯言!
注:㈠㈡1986年,黑龙江电视台为拍摄电视片《中国漫画大观》,漫画家王大壮先生到上海访问了季小波。季老留饭,“盘陀上小楼”“啖鸡指代箸,举瓶吹啤酒”等都是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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