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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东吴大戏院座落在阊门外横马路太平坊弄口,是现在大众电影院的前身,从我懂事起,就住在戏院子里,戏院就是我的家。
东吴大戏院的大门是一排拉手铁门,门前就是用小石块铺成的横马路。东面通向阊门,向西可以到达西园、留园等景区,附近是一个热闹的商业区。跨进铁门就是门厅,东西两边各有二三个售票窗口,购票后踏上几级水泥台阶,经过两个坐在二道门口高木凳上的验票人验了票才能入场;当时戏票分楼上楼下两种,有两座宽宽的大木楼梯供观众上下。踏进场子, 有一道木板墙,像屏风似的挡住了视线,上面一顺儿挂着演员的戏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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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屏风就是正式场子,四周有四至六扇太平门,观众席分上下两层,底层正厅是一排排编号的木板靠背折椅,观众对号入座;四周沿墙却是一层层梯田式的木板长条统座,看上去脏兮兮的,有三四层高,票价低廉,不对号,属于喜欢京戏的平民百姓的。楼厅是呈半包围形朝着舞台,和现今的影剧院差不多,也是一排排木板椅子。这些统称前台,而我们家就住在后台。后台,就是舞台的后半部份,是演员化妆、休息、候场的地方,我在这儿住了七八年,抗战时期是在这儿度过的。
离戏台地面约有十多公尺上空,有一个横穿戏台的木制过道,叫天桥,是装置布景、架设灯光时在上面走动用的,我偷偷走过一回,挺吓人的。天桥东面有一间黑咕隆咚、阴森森、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据说里面供着“大仙”,也就是传说中的“狐仙”,只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夜戏结束,戏院请神时才能露一露脸,见一见它老人家的“庐山真面目”,但因“小孩不宜”,我也说不清这个尊神的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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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东吴大戏院是一个绰号叫“王糊涂”的老板和人合伙开的,有次母亲带我到前台账房间拿“包银”,我曾经看到一个身穿长衫、梳着大光背头、胖胖的中等个儿、面色白净的中年人,在我眼里挺有“老板”派头,不知他是不是那个“王糊涂”?
那时的东吴大戏院是以演京戏为主的,当时排过一些较有名的连台本戏,如:《狸猫换太子》、《西游记》、《血滴子》、《欧阳德》等……为了提高票房价值,招徕观众,老板不惜工本制作霓红灯、绘彩广告牌,一到晚上,彩灯闪烁,吸引过往行人,倒也热闹了一阵子。
抗日时期,观众晚上看戏最怕“戒严”。有天晚上夜戏演到中间,横马路上开始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刺刀明晃晃,日本鬼子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在路上走的车和人一律不让通过。戏院里的观众那有心思看戏,担惊受怕,戏演完了也回不了家,演职人员都缩在后台,大家被“囚禁“在戏院子里,又困又饿、又冷又怕,叫天不应,入地无门,熬到天亮戒严才结束,白白折腾了一夜。连着几晚,戏院子里观众寥寥无几,损失不小。
抗战后期,由于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京戏也不景气,东吴大戏院一度改演文明戏,也接杂技团来换换口味,但好景不长。
抗战胜利后,戏院又恢复上演京戏,但每逢星期天要免费招待“国军”的“伤兵老爷”,那是一群衣冠不整、歪背枪枝、骂骂咧咧,稀稀拉拉的队伍,有几个还吊着绷带、纱布,他们一队队涌进戏院看戏。进场后,木板椅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有的抽烟,有的嗑瓜子,有的吹口哨,有的骂娘,有的直着嗓子起哄。连戏院管事出来安抚都没有用,他们抓着什么就向台上掷,有的甚至拔出枪来瞄着管事,吓得他只得溜进后台。这种扰乱到开演也没有安静下来,现在想起来,我还有点后怕。
1946年春夏之交,东吴大戏院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只好宣告倒闭关门。那年夏天,我随同祖母、母亲以及我们祖传的全部财产——二十多只京戏服装箱子,告别了东吴大戏院和邻居、好友,在南门桥雇船南下,回到了我的故乡——浙江海盐。
我一直把苏州看成是我的第二故乡,东吴大戏院的那段童年生活,更是我常在心头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情结,写这些,仅仅是略抒相思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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