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第1期
[总第80期]
2002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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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小镇生活

沈利萍

    我从家里出发,到邮局,需要十分钟。这是一条街,你难以想象,它是这么安静。它总是比人们先睡着了,静静的睡着了,偶尔它发出呼吸的声音,那是风。这培养了人们在晚上的惰性,夜晚来临,大家都躲在屋里,使得这条街静成这个样子。没有喧闹的人群,它没有闪烁的霓虹,路灯是有的,站在街的两边,像两队忠实的卫士。在这样的时候,我尤其能感受到一种生活在小镇才有的安逸和稳妥,和惊艳或者邂逅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于是我想我可以一直在这儿生活下去,然后老去,脸上生出纵横交错的皱纹来,就像一张由岁月织成的网。我的一生平静,没有波澜。最后我会在黄昏的阳台上享受微风中的夕阳,我确实没有什么好的回忆的了,也没有太深刻的遗憾。
  这就是小镇,在这儿生活久了,我的思维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小格局的、保守的、安全的。它就是我的一个可以终老的伴侣,相敬如宾、平淡如水,生活得以从容的继续。一切是平铺直叙的,也没有故事,但那也并不说明这样就不好。
  虽然我常常会感到一种来自于内心的不安与烦躁。我对自己说,我厌透了这样的生活,在这儿没有繁华的夜生活、没有好一点的电影可以放、没有咖啡馆,你找不出什么令人激动的事来,人们总是在晚饭过后就呆在屋子里,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总是懒得动。我说,你应该离开,走到外面去,走到充满了年轻热闹气氛的生活中去。但是后来我又几乎总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说服了自己,重新又生出对我的生活对这个镇的爱的情绪来。当我在晚上,一个人出来走,当我静下来,我就会知道哪一种生活是真正适合我的。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小镇上,我才能过得比同龄人安静一些。我静下来,就更能够看清楚一些事。
  我们来看这个镇。在以前它真的很小,那时它的主干道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有百米的样子,街两边的店铺总是在阳光里打瞌睡。现在它扩大了很多倍,就像是一个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枯瘦的人在摄入了足够的营养后丰满滋润起来的样子。并它还在继续扩大,看样子,它是要一直丰满下去。
  这时,我生活的这个镇的主干道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路很宽畅整洁,路灯站立在两旁,我说过的,就像是两队忠实的卫士。以这条路为中心,分布着很多的建筑,它们一年年不断增多,增加着这个镇的面积。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住宅小区。这几年人们突然对公寓生活迷恋起来,纷纷放弃了自己的在农村里的视野开阔的独门户,都高高兴兴的搬到了一起来住。这使得我们的小镇空前的繁荣起来,人们都聚到一起,总是显得热闹。对这些变化,大家都乐意接受。
  在这条路的最北面,是著名的太湖。我明白它意义,我们的日常生活用水全都来自于它,而且它确实很美。我们保护它,不在它的身边建会造成污染的工厂。沿着这条路,是我们的邮局。商场、超市以及一个菜市场和一些酒店。最多的是裁缝店,它们一间接着一间,占据了镇区的很多店面。就从表面看起来,穿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它的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但实际上我们知道,是我们的生活先好起来了,才可以来考虑享受它。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那些缝纫店里一排排挂满了除尺寸外其它一切完全相同的衣服,后来它们 就悉数穿在了在街上出现的小镇女人们的身上。于是式样再好的衣服,就都变得像工作服,但是大家穿着,没有人觉得××或者觉得不好。这是很奇怪的现象,我们生活中的很多地方都在和城市接轨,但是我们镇上的女人宁可穿裁缝做出来的千篇一律的衣服,也不大乐意去买时尚的有效果的成衣来穿。就和人们始终保持着吃过晚饭就呆在家里的传统一样,有些东西确实被保持下去了。
  如果我晚上要出来走走,一般我都是走在这条南北走向的街上。一般的,我的手里会拿着一封要寄的信。在今年的夏天,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电脑,我用它来写作,在网上我也申请了两邮箱。但是,我还是愿意用这种相对比较古老的方法来与朋友们联络,这和我是在这个生活节奏还不那么快的小镇上,是不无关系的。
  有时候,我走在这条路上,是要去一家花店。隔一段时间,我就去买一些新鲜的来换掉瓶子里那些枯萎了的花。我和店主很熟了的时候,她就会给我很优惠的价格,那确实是一个挺美的女孩,只比我大三岁,但她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花店。她和她的男朋友三年前来到这里,他们的家乡可能是四川或者其它的什么地方,他们到了这里,很快的富起来,然后就有了两间店。她告诉我,她很快要结婚,并且将一直在我们的镇上住下去,她认为这是个好地方。她是这么说的。
  我想来说说我们的交通。这个镇的白天很热闹,和晚上是完全不一样的,你能看到很多车,品种各异款式各异颜色各异,充满了所有的道路。很多人都在有驾照,并且有更多的人正在准备考。人们随随便便的把自己的小车停在小区里停在街边上,或者开着它们上班、出游,你看,小镇的人们已经有实力并学会了享受速度带来的乐趣。但是他们就是不习惯电影院、咖啡馆、酒店以及由这些东西所代表的夜生活,就是不习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我在这个镇上生活了二十多年了,虽然中间曾经在常州上了四年的学,但我回来,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小镇土著一样生活。我的很多朋友,她们都有和我一样的经办,我们是风筝,出去转了一圈,又全部都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们曾经不满,但是终于都安静下来,想定定心心的在这里生活。我生活在这儿,会觉得很自在,我想我会越来越自在,即使我难以克服那些来自内心的烦恼。

  在我工作的地方,有相处得不错的同事,我们的关系令人觉得愉快。周围有很多的厂房,发出巨大的噪音,有时候会让我的心情焦躁。路口的红绿灯常常没有人注意到,我骑摩托于是很小心。隔壁邻居家的孩子钢琴弹得很好了,有时候,我晚上出来,居然能听到他弹的《致爱丽丝》,他的父母一定高兴得要命。这儿的夜晚,很寂静,没有诱惑,所以我多半坐在电脑的前面,在键盘上不停的敲击着,这种接触发出来的声音,听久了,倒像是一种音乐了。
  我生活的这个小镇,它充满了各种正在成长的缺点与不足,新与旧的拉扯分裂,一切瞠没有协调好,没有成热的规则。但是我们要相信,它会变得越来越好,我们要相信进步。而且,如果你换一种角度看问题,就会发现,缺点与不足其实也是一种难得的优点。确实是这样的。

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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