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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乡,父亲告诉我:金山已经禁止开采了。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的神色迷惘而无奈,毕竟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父亲与这大山是有着深深情结的。
与山上的石工们聊天,他们对政府的这个禁令表示不解。他们都是些老实得近乎木讷、本份得走出大山便不辨方向的手艺人,不让开山,他们想不出第二种生存的方式了。
我同情地望着他们,无言以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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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金山在姑苏城西郊,以盛产优质花岗石闻名。在上海外滩“万国楼”、南京中山陵、北京十大建筑和毛主席纪念堂,都是金山石栖息的身影。这的确是很让金山人引以为豪的。一代又一代金山人在大山的庇荫下繁衍、生存,祖祖辈辈生生不地吮吸着大山母亲的乳汁,并向外界炫耀着母亲昨日的丰腴,却全然不知母亲的乳头已经干瘪,身形已经消瘦。作为一名普通石工的儿子,我也是大山之乳的受惠者。每次回乡,看到布满大山躯体的累累伤痕,看到寸绿不长的漫山秃石,我却分明听到了大山的哭泣。每当看到金山在石炮的钢纤的吞×中又嶙峋消瘦了一圈,我心头的负疚感不由得又增加了一分。因为,正是我们的受惠,无意间成为这种罪恶轮回的绝好理由。
在生存的两难面前,美丽往往只是一种孰视无睹产美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金山的数十座山峰在石炮声中一座座地轰然倒下,金山的美丽一去不返了,而这种美丽仅仅被用于装扮别人美丽的单门面,这是多么可怕的“愚公移山”啊!
我无权指责我的父辈。在他们眼里,金山从来就是这样满目疮痍,而他们只不过是从他们的你辈手中接过铁锤,向大山谋生计,再来哺育他们的后代,好让后代的那一双握铁锤的手攥得更加有劲,挥得更加有力。一切就这么简单而合理。
那么,金山是否在一夜之间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当然不是。记得小时候曾听大人说过,山上原有寺院宙宇的参天古树的,因开山被毁。后来,我读了明人杨循吉的《居山杂志》,方知传说不假,且小小金山之美,即便在吴中丘阜中也不多见的。
据《居山杂志》所记,金山高约五十丈,山上杂树藤萝,扶疏有致,郁然清胜。山中多美石,皆碧绿色,有一石尤为伟峭,上题“最胜”二字,字径丈余,笔力遒劲,相传为五代隐士陆×所书。山中泉水甘美,有珍珠泉、云濑池。梵功池,冬夏不竭。山上建筑颇多,南峰有碧山堂、演妙轩、凝寂轩,松竹环绕,清流经阶;北岭有万山堂、望翠轩、中山居、静笃轩和淡山居,大多临壑而建,无有余地,松桧诸树密布其下,有栏为护,否则不敢下望。山上除松竹之外,还有杨梅、含桃,又有枇杷一树,已有数百年,依然翠叶扶疏。
在杨循吉生活的那年代,三吴名彦都曾作金山之游,并以诗记之。如王鏊诗曰:“石径才穷忽又通,重重台阁半浮空。一林苍翠潇湘雨,万顷青横罢西风。铃语上方云气白,诗题坏壁藓痕红。不留玉带空归去,惭愧山僧问长公。”都穆诗云:“早行上翠微,岚重湿人衣。过雨春山秀,承筐野厥肥。松泉聊自赏,桃顾未全飞。更拟寻芳草,留连日暮归。”
在前人的描述中,我依稀看到了金山的昨天。遥想当年之金山,树合溪合,竹湿霞飞,如此美仑美奂的自然画图,又会有谁忍心向她高举椎凿呢?我们不禁把目光投向晋宋年间那位金山开采的始作俑者。一个晨光熹微的早上,这位金山的先民攀上岩崖,举起手中的铁锤,向金山砸去。山谷里回荡着亘古以来的第一响采石声。突然,他的眼前金光四射,他以为冒犯了山神,慌忙伏地叩头谢罪。他惊呆了:他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大块金子!他发财了!“凿石得金”的消息象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山村,山民们蜂拥而至,寻找奇迹。于是,一个关于金山的悲剧拉开了序幕。
其实,有关“开与禁”的争论,几个世纪以来,从来就不曾停止过。其中有三起“禁采”事件值得一书,耐人寻味。
明嘉靖以后,金山被大量开采,并延扩至灵岩山下。万历年间,世居木渎山塘的诗人黄习远眼看灵岩山著名胜迹灵芝石等被毁,危及山寺,心中不安,终日呼吁奔走,终于得到户部马仲良支持,捐俸赎山,永禁开采。石商宕户和石工们断了生路,但对马仲良这位京城大官无可奈何,就找黄习远闹事泄愤,致使黄习远在木渎安身不得,逃至南京,最终客死异地,连棺柩也无法远回。
灵岩山西北有座焦山,其山顶岩峰尤如一只白鹤婷婷玉立,壮美险峻,人称白鹤顶。同是明嘉靖年间,一些石商利欲熏心,居然要开采这座堪称奇景的白鹤顶,当地一些有识之士居忧心如焚,但又无法直接干预使石商停止开伐。于是,他们利用人们的迷信心态,编了一首“轰坍白鹤顶,火烧苏州城”的民谣,广为传播,造成了石工们心理恐惧,同时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和反对。白鹤顶得以幸存。
金山西侧的天平山为北宋范仲淹封地,“永禁樵采”,封禁范围包括金山诸峰。清末,长期在远离禁区的山坡挖潭取石的石工们又把眼光投向山上,欲上山采石,“以开千年旧禁”,因此而引发的争讼不断。直至1940年,当地8位宕户为采石之事再次与范氏义庄诉诸公堂,终于胜讼,从此,除天平山外,金山全面开禁,这就量金山采石史上有名的“开新山”。
从“凿石得金”到“开新山”,人类文明又进化了数百年。在这漫长的数百年里,金山的悲剧非但没有得到扼制,反而正在升级和恶化。由此看来,这种悲剧的发生似乎与人类文明的进步程度并无多大关碍了。否则,又何来嘉靖年间那首民谣的歪打正着呢。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悲剧呢。
1729年,沈德潜移居灵岩山旁,九月作金山之游,看到“工人凿山处,山骨残破,垤者,洼洼者,陷磔竖直下,深者二十余丈,浅亦数丈余,石龈逼侧,几不受趾,行者变色……”大失所望,感叹道“天下艮而寿者惟山,犹不能何护厥体,而况人命之促,等于蓬科蜉蝣,电光鸟影欤。”
民国初年《吴县志》记道:“此山为采石者破坏,循吉所记十不存一,迨至今已凿石将尽。其东牛头坞,一名牛岷崦,旧有文殊庵、普贤寺,上有金碧峰,秀削奇诡,亦遭椎凿,清初已夷为平地矣。”
也许是各人审美标准不同,三十年代时,竟有人从金山的“山骨破残”之中看出了“别有风味”。此公游金山后津津有味地记道:“回顾后山,列屏攒云而上,皱×异常,虽多斧凿痕而不足病×。其向前一嶂薄如一片,尤觉伟峭……今金焦二山,开凿已久,不数年地浸掘浸深,泉将自至,山人既无法瑞采,至是山形大定,而胜境成矣,使山灵有知,亦决不抱明哲保身之想,故不以采凿为憎也。”此公与龚定庵《病梅馆记》中以病态为美的“文人画士”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矣。殊不知此公当时寄予的厚望,至今方六十多年,金山非但没有泉池形成,即使残存的山体,也几近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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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我特地绕道金山脚下。通往宕口的蜿蜒不平的山路上,已不见昔日拉石头的拖车横冲直撞尘土飞扬的景象,也听不到凿石的叮叮当当和数十台轧石机同时轰响震耳欲聋的嘈杂。山下的式棚外有几位外来民工在晒太阳,听村上人说,他们是在等政策宽松禁令解除后准备重操旧业的。
站在幽深的石宕里,我抬头四望,只见山体已被开山者用石炮炸出了两个巨大的豁口,从豁口望去,恰恰露出了不远处天平山那深绿色的山尖和灵岩山巍峨的古塔钟楼。我想这特殊的一景已深深定格在了大山永恒的记忆里了,也一定铭刻在我们这些大山子孙的心坎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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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近照 |
此刻,石宕里出奇地宁静,只有微风从山口吹进来发出柔柔的声音,我想那是大山沉睡的鼻息吧。我轻轻离去,没有惊醒大山的梦,尽管这梦已经不太完整。
走出宕口,回望大山,那残破的山体就象一刃锈蚀斑斑的剑×立于蓝天之下,我忽然觉得那山又象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书写着大山曾经的美丽、耻辱的历史和沉重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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