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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个清香扑鼻的名字,躲在江南小镇的某个隐晦的角落。她长的很甜美,秀长如旗枪,碧绿如炒青,弯弯的身子似一枚含羞带露的碧螺青茶,她的名字果真叫“茶叶弄”,一条细长又有点鲜活的小巷,黄梅天永远有点湿滑腻腻的青石板小路,两边高高低低的过街楼的屋檐,伸手便能互相触摸的花格子楼窗,楼窗里鲜亮如花的少女,那墨黑墨黑的长辫子,甩出一溜溜带着栀了花香或桂花香的人来风。夏夜傍晚,那穿着红绸短衫的女子,伴着绿袄裙的年轻嫂嫂,一同挽着满满荡荡的一竹篮衣裳,走向那河埠头,于是,弄堂的一阵风,也变得甜丝丝醉迷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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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总是弄堂里闹剧的主角,黄昏的阴影里,追来追去的风沾染了厚厚的汗酸味,只有女孩子,规规矩矩地在自家门口挑花边,盘着一双象藕一样白的小腿,她们同男孩子唯一一样的装束,便是赤足拖着一双木屐。男孩子的木屐板,在整个夏季敲击着小巷的青石板,辟里拍啦,响得人心烦,象毫无章法的快板书,没头没尾来去无影,有时候,跑得猴急,一只脚滑出了好远,另一只脚却踩空了步子,木屐便飞出了三四尺远,弄堂墙上“唆”地擦出一条痕,刮出一片灰渣,象子弹一样闪出一股风,摔在溜滑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浆惊慌了女孩端坐时绣花的姿容。女孩儿穿着的木屐,一样的是青冈木的料作,一样的是旧帆布带作束攀,但走路的姿势稳稳的,小小的腰身轻轻的,噼噼拍拍敲打着青石板,有板有眼,有滋有味,不是急急风,也不是慢郎中,是少女天性中蕴含的柔和,宽宽松松的裤管,卷在小腿肚上,红红的脚后跟,小巧的脚趾儿,熨熨贴贴在厚厚的木屐上,爽爽地穿行的弄堂风,喜欢悄悄停在她嫩滑的双肩,在无人知晓的情节,轻吻她玉一样的润滑花一样脂香的小脚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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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凉如水的风,在夏夜清空中吹开一条裂缝,茶叶弄里,一个个小天使搬出了乘凉的家什,竹榻、门板、小竹椅、小方杌、象罗列的八卦阵,错落在本来就十分狭窄的小弄里,在江南田野里游历惯了放荡惯了的风婆婆,此时便只有耐着性子,象游蛇似的在人堆中幽会。一星两点的蚊香,无力驱逐嗡嗡作恶的蚊虫,芭蕉扇摇着摇着,瞌睡虫却怎么也粘着眼皮,赶也赶不走。女孩子依着外婆的肩膀,数着天上的星星,低低哼唱着那不变的歌谣:“天上星,亮晶晶,青石板上钉银钉。”手里却捏着男孩子扔在地上的装着萤火虫的小瓶子。她上身的圆领衫,白净的颈项里,红丝线串着一个小小的香袋,香袋是六角形的,菖蒲和玫瑰的精魂躲在里边。她的脚边,石板缝里爬过了小圆点似的西瓜虫,长着薄薄的青绿苔藓的砖缝,驼着锅盖的蜗牛画出银线一样的足迹……
弄堂象青梢蛇的尾巴,有一口四眼水井还有百年前的遗物,青石井圈上裂开了无数皱痕,冬天的早晨,井口飘散着一缕缕热腾腾雾气,炎夏的中午,又阴凉又清冽的井水里,总是用网袋深吊着几只绿油油的西瓜。
一个连知了都瞌睡的夏天的午后,小男孩阿秋惊奇地发现,从小女孩琴琴家的石库门里,走出来个梳着长辫子的陌生面孔的少女。在阿秋的眼光里,她比弄堂里的女孩身材要高,模样却比弄堂里任何一个小女孩都要标致精神。平时,阿秋很少理会弄堂里差不多年龄的小女孩,虽然他自己也不过十二岁,却装出一种少年英雄的样子,整天带着男孩子们在弄堂内外冲锋陷阵。美丽的异性之花,那种诱人的芳香,细小而温柔的光芒,暂时还不会对他发生魔幻的定力。就在这个午后,他忽然被那陌生少女优雅的举止镇住了。她左手拎着水桶,是那种白亮的闪着雪花状的铁皮水桶,右手提着一只红漆木盆,木盆腰中箍一道金漆扁条。走到水井旁,她弯下柳枝似的身子,手臂一抖,双手便一上一下地拎起一桶水,倒在木桶里。荫凉里,她坐在井圈上,一双白晰的小腿伸进清凉的水中。她脱去的是一双用透明的塑料做成的凉鞋,是阿秋从未看到过的那种式样,弄堂里的女孩谁也没有的那种式子,纤巧、简洁,发出一种清爽的香料味。她的脚趾并拢在木盆水中央,象倒映在水波中的一枚弯月亮,光洁的脚掌,肥瘦适中,带有优美的弧线。脚趾上天生的珠光色的趾甲,从大到小,象小贝壳似的排列得精妙而悦目,让阿秋忍不住有一种想触摸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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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地象傻瓜一样立着不动的阿秋,被少女清亮的叫声唤醒了:“来,你也来打一桶井水,洗洗你的脚丫子。”一向象猴子一样手脚麻利的阿秋脸红了,他看看少女那呈流线型的脚掌,精致的象玉雕一般,而自己的呢?十只脚趾有八九只象乌黑的荸荠,便接过水桶,让温漉漉的绳子伸入井内,心跳得比平时还快,却只吊起了半桶水。他不好意思在少女的木盆内洗脚,把半桶水哗地倒在自己的脚背上,一阵凉爽爽的快意霎时灌溉了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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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
少女揩干净脚上的水珠,穿上那双散发着香味的凉鞋,月白色的身肢象雾一样飘过阿秋面前,于是,童年很嫩很短的梦幻,便象朝雾一样长了翅膀飞去了。
阿秋后来才知道,那少女是琴琴的表姐,在县幼师学美术,过完暑假,便要去乡村小学教书了。夏季的弄堂风,剪出了一片素色的轻音乐一般的低吟,那一枚月亮珠贝,盈盈欲泪,隐晦地藏在四眼井清凉的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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