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第1期
[总第80期]
2002年2月15日
出版
本期目录前期内容杂志下载征订办法意见建议

苏州市文联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千载恩怨说吴越

钱 正

    公元前494年,在太湖水面上爆发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场大规模的水战,史称“夫椒之战”。

    2000年11月,中央电视台《军事百科》摄制组来到苏州,拍摄这场尘封已久的战争历史,地方志办公室推荐我参予导游,我带着他们上山坡,下太湖,在太湖船头上,风度翩翩的主持人手持话筒侃侃而谈:“人人都说太湖美,但二千多年前,在这里发生了一场血风腥雨、刀光剑影的战争,主战场就在这洞庭东山和洞庭西山的水面上……”

    二千多年悄然过去,当年导演这场战争的主角吴王夫差、越王勾践等都已被历史的浪涛带走,留下的只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分解的纠葛,一定要使这两个共处于长江下游的小小国家,动员全国力量,拚命厮杀,血流漂杵?!
    翻开史籍,却记载得十分简单:汉代司马迁的《史记.吴太伯世家》上这样写道:(夫差)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史记.伍子胥传》称:夫差既为王,习战射。二年,伐越,败越于夫椒。《左氏春秋》在鲁哀公元年条中记载得更简单: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至于其中的恩怨是非,都潜藏在历史的云山雾海之中了。
    让我们来翻开这古老的一页。
    说来话长,吴越两国都是立国于商代的古国,并且开国者来头都不小:吴国是周文王的伯祖——太伯、仲雍开创;越国则由大禹在钱塘江流域留下的后裔肇始。论起来他们都是帝王贵胄,源远流长。虽然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分别以苏州、绍兴为中心,建立了国家实体,但从远古氏族上追溯,本是一脉相承,难分彼此。大量的考古发掘证明,从钱塘江南岸余姚的河姆渡到以太湖为中心的杭嘉湖苏地区,在新石器文化遗址中出土的许许多多农耕、渔猎工具,生活日用陶器和原始居住建筑遗址,无不显示着共同点,生动地展现了五千多年的悠久岁月中,吴越地区的先民,在清波流溢的肥沃的冲积平原上耕耘,构筑起饭稻羹鱼、临水而居的宁静的生活格局。他们既共同经历着梅雨台风、桃花水泛滥成灾的艰难,又共享金风送爽、稻谷飘香的喜悦。从湖州钱三漾出土的古老的丝帛残片,到吴江梅堰原始陶器上漆绘的春蚕,揭示着一个共同的信息:中国丝绸,恰恰就是在吴越之地闪烁出最早的曙光。正是这些同根共源、悠久绵长的文化底蕴,使吴越两国既具有兄弟的血缘关系,又拥有同风共俗的淳朴民风。加之临江滨海,类为“蛮夷”,“断发纹身”,大别于中原,因而在《吴越春秋》这本发黄的古籍中,即有“吴与越同音共律,上合星宿,下共一理”的说法。吴越在建国以后的六百余年中,两国确是宁静相处,敦邦睦邻,从未见过刀兵。
    阶级是伴随着残酷的压迫和血腥的杀戮进入历史的。当吴越两国逐渐壮大起来后,统治者的眼光,开始心怀叵测地扫向邻国,而与此同时崛起于长江中游(今湖北一带)的楚国,正野心勃勃,将势力不断地向东伸展,终于在这片风光明媚、绿水青山的江南平野上,引发起三国力量的殊死拚撞,强大的战争漩涡,破坏了男耕女织的熙熙和平。
    从古老文献中可以发现,吴越之间的第一次冲突,大概发生在吴王寿梦时。自从泰伯、仲雍创立吴国,经过十八代国君六百余年的奋斗,到公元前585年传至第十九位国君寿梦手里时,吴国出现了崭新的面貌。寿梦是一位杰出的君王,坚毅、精明、有魄力,并且勇武过人。面对强楚压境、咄咄逼人的严峻形势,他高瞻远瞩,运用祖上积累下来的一定国力,向中原引进先进的军事人才——申公巫臣,和随之带来的战阵、战法等军事学说,建立起了包括有战车在内的、专事征战的军队。经过一番整军经武的精心规划后,吴国从地处东南的卑微小国中脱颖而出,国力明显增强,不仅遏制了楚国进逼的汹汹势头,而且在长江下游,也形成新的“吴大越小”格局。这时一种潜在的变化也在越国身上出现,它敏感到楚国对吴国的敌意,因而日益不卖吴国的帐。吴王寿梦防患於未然,在越国边界进行了一场演习性的军事行动,就象大哥对不听话的兄弟扬了一下拳头一样。当越国签下盟约,愿意定期向吴国献纳贡物、有了“臣服”姿态后,吴越之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原来兄弟般的关系终究产生了裂痕,这种面和心不和的势态,从深层次激起了越国向楚国靠拢,埋下了进一步冲突的种子。
    果不其然,吴越间的第二次冲突爆发了,那是在寿梦的二儿子余祭当上吴王以后,吴楚边境又燃起了熊熊战火,曾经败于楚国的吴国急需越国能以兄弟邻邦的身份助它一臂之力,但政治上关系偏偏如此微妙,越对吴的态度日益暧昧,离心离德,更谈不上助吴伐楚,吴王余祭十分焦燥,于公元前544年春天,再次动用武力,以越“不从伐楚”之过,予以“薄惩“,这次战争俘虏了一位越王族人,带回苏州,伤残了双腿,令其看守吴王的大舰。时当盛夏,余祭带着随从登舰,饮酒之后醉卧舰上,习习凉风中酣然入梦。这位越俘怀着深仇大恨潜行近身,解下吴王配刀,奋力刺去,吴王衣衫单薄,利刃竟直贯要害,瞬间血流如注,伏尸舰上。这一事件的发生,使吴国上下极为震撼,兄弟之邦,反目成仇,再难和解了。
    但这些仍只是吴越之争的前奏,真正的生死搏斗,则是在文种、范蠡这两位智勇双全的楚国人进入越国都城后开始的。在俟后的三十余年间,吴越之间有过八次大规模的军事较量,频率几乎达到每四年一次,直至最后将吴国从版图上彻底抹去。文种、范蠡的进入当然不是偶然的巧合,要探索其中的奥秘,仍需将眼光射向吴楚争端。

    楚国终究是个大国,人才济济,再加上从来对吴怀有 之心,他们当然看得到强大起来的吴国对楚国的威胁,特别是在楚国错杀了大臣伍奢父子后。逃往吴国的伍奢小儿子伍子胥悉心助吴、蓄谋伐楚,摆在楚国面前的形势更为严峻,因此“从后方袭扰吴国”的谋略,必然成为首选。两个可疑人物出现在当时的历史舞台上,一个便是文种,他曾经身为楚国有相当地位和声望的“大夫”;另一个是范蠡,是文种在国内寻觅到的“资者”,两人“志合意同”,前者放弃现成的官禄和优裕的生活,与范蠡一起跋涉。沿长江东下。其时,伍子胥已在吴国站住脚跟。范蠡对此道:“彼为彼,我为我”,赶往钱塘江南岸虽有明显弱势、但确是楚国最为可靠同盟的越国。

    越国从此发生了大变化,古籍有载:“越至允常始大,称王”,并非虚语,越王允常认真听取文种、范蠡的谋国强政策略,积极开疆拓土,振兴国势。文种、范蠡确非等闲之辈,前者“善始”,后者“善终”,也即是说文种善于开拓创新,他审世度势,精思慎辨,能够不断提出常人无法想到的创造性意见,使局面出现奇迹性的变化。在后来越国濒临亡国的绝境中,他提出“灭吴七计”,越王只采用了他四计,就翻过身来,打败强敌,即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而范蠡则是一个实干家,埋头苦干、百折不回,面对复杂情况,能随机应变,灵活反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在灭吴之战中,显示了他非凡的才能。这两位人物的来到,鼓起了越王的勃勃雄心。
    与此同时,近邻吴国吴王阖闾在伍子胥的全力辅助下,也如虎添翼。国势-蒸蒸日上。一座雄伟的吴大都在太湖平原上巍然耸起,“实仓廪、修武备”;广罗人才,拜孙武为师;建造战船,以太湖西山为基地,训练水军;同时又将有着尚武、轻生、善剑、勇斗剽悍民风的吴人,组编成“操吴戈兮披犀甲”的精锐之师。吴国以日如中天的气势,筹备着大规模的伐楚行动。
    文种、范蠡眼看着,不能不为自己的楚国捏一把汗。他们必须将越国牵入这场势不可免的战斗中,以从“后方侵扰吴国”。然而越王允常是一个头脑清醒、十分精明的人,一场诡谲的政治风云在越国宫室弥漫,文种、范蠡运用如簧之舌,一步一步,终于将越王拖入三个国家争斗的巨大的政治漩涡之中,迈入血风腥雨的战场。

返回首页
建议使用Internet Explorer4.0/5.0
800X600分辨率和24位真彩色浏览本站
Web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