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虎丘后山

梁念思

　　和谢孝思一样的文化人，白纸黑字的文章就我的阅读记忆而言有两个人，一个是现代作家张恨水，一个是清代乾隆年间的沈三白，前者是《啼笑因缘》的作者，后者则写过一本烩灸人口的《浮生六记》，虽然他们的话不等于定论，但对于后人，借来想象一下当年的虎丘总还是可以的吧？
    张恨水在他的《湖山怀旧录》这么说：“清某君咏虎丘诗曰‘苍苔翠壁无人迹，小立斜阳爱后山’此非经过人不能道。盖虎丘奇，在于土垠之中自生奇石，前山剑池，削壁中开，下临幽泉，人以为奇。其实斧凿之痕，斑斑可辨。而后山则石崖陡立，无阶可下，蔓藤塞泉，自有幽趣。且惟至后山能见虎丘真影，而信此山非人工所造也。”这段话见北京出版社的《名人笔下的老苏州》，选编人在文章末尾还有如下字样：“（选自《世界日报》1929年6月23—26日）” 这让我们知道，那时候的虎丘后山“石崖陡立，无阶可下”，而且“蔓藤塞泉”，决不是今天的模样。

    想不到“康乾盛世”的一个白面书生敢冒天下的之大不韪，居然这么胡说八道而不怕得罪什么都好的苏州人！然而我却觉得沈三白的话似乎说得绝对了一点，因为风景中的“半藉人工”并不等于不好，甚至全藉人工也并不等于不好，问题是什么样的人作了什么样的工。不过古人用词审慎，不像今天的一些人那么写话不知所云，想来沈三白说的“脂粉”、“妖冶”，用语很重，大有忍无可忍的味道，说不定那时候的虎丘也像今天的一些地方，随便乱筑滥建作文化状，被搞得俗不可耐？
    今天，虎丘后山，已经没有了张恨水的“山崖陡削”，也似乎无所谓沈三白所说的“千顷云”。但是我还是喜欢它的后山，起先是喜欢它有一种野味，后来又喜欢它那些“全籍人工”的石阶。虎丘后山的那些，我觉得它们一是它们砌在山阴而显得冷峻，二是回转而有坡度造就了山势的几分巍峨，三则更是它们的对称而使人想到古时候帝王们的宫阶，能显出一种雄健和气势——虎丘山实际上是一个帝王的陵墓，所以这里的石阶对称得很有道理，我甚至还认为必须对称，不这样就不能给人以一种历史的想象——如果一定要顺乎山势而弄石阶，这点帝王陵墓的味道也许就没有了。
    我们也许都和张恨水、沈三白一样，也许都喜欢对于风景区人为的物事皱一下眉头。但是有人在，就一定有人为的东西在，这件事恐怕在劫难逃，虎丘从苏东坡到沈三白，从沈三白到张恨水，其自然之物，肯定是“一代不如一代”，古时候尚且如此，何况是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旅游事业更是竞争得越来越厉害的今天？今天的虎丘后山，已经一切仰仗人为，我们现在来玩它说它，看来也应该换个角度，多一点人文，少一点自然，否则的话，就只能一无是处了！
    有人说，虎丘后山的这个工程共投资800万，从方案拟定、设计、申报到施工、落成，总共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2000年10月投入试用，至今已经一年。据称反应不错，其实果然是好。
    说虎丘新山门开得好，首先是好在势在必行。这之前，虎丘后山只是一条小河，六、七十年代以来，河那边不要说什么天上的“千倾云”，就是地上也没有了入画的乡村：远看是房屋多田野少，房屋不洋不乡；近看河边则尽是农家后院，杂乱污浊不堪入目。如此种种当然大煞风景，不开建新山门，不作人工造景，就不能使之改观。而现在，我坐在半山的石阶上从在高处看，一条平整宽阔的大道从山麓伸出，它过拱桥，穿广场，上石阶，直达一个石栏圈围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座飞檐高挑的门楼，那，就是新开的山门了。
    初一感觉，也许有人会认为眼前的路太宽、桥太平，而且没有曲折，一眼就可以看见远远的山门，不含蓄、不古典，不合苏州园林的传统格局，甚至还缺乏历史感……。这似乎很有道理，然而却正是摆在当代苏州人面前的一个难题。
    众所周知，今天的游人是从来没有的多，而且可以肯定以后还会更多，即使只为这个“多”字，在景区设计时，我们也不得不放弃一传统意义上的美感，不得不更多地考虑一下容纳游人的空间。就这么说吧——仅仅十多年前，虎丘的前山门还让人觉得行动自如，自如中，游人也便感觉着那一种别样的古意。而今天却游人多、店家多，多得只觉得眉毛胡子挤在一起，赶紧摆脱拥挤进门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古意？这么一想、一看，眼前的这个后山门确实设计得有它的道理，从中我们依稀地感觉到当代苏州人的一种放弃和获得——这当然是历史的不得不然，古今中外，无时不刻，人类就生存在不断地放弃和获得之中！
    是的，高处看虎丘新山门现在是有点一览无馀，一览无馀也的确是景观上的一种缺点。但是这不难，林木可以造景，只要设计一些四季常青的高大乔木种下，待以时日便了。至于说它不合苏州园林的传统格局，配不上年龄高达二千五百年的虎丘，没有历史感，这实在是一个大得不能瞎说的问题。不过我想，即使放弃眼前的种种而来一个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新造一些楼台亭阁，是不是就一定“历史”呢？近年来新造的私家古典园林不算个别，有的也可以说造得不算差，但却未必有所谓历史感。因为它还新，还来不及历史！说到这里，我还想瞎说两句：我总是想，艺术作品也好，人文景观也好，最能叫人感叹不已、觉得厚重的东西是什么？我觉得这东西是时间，是作品的“时间含量”。别的不说，至少对人文景观而言是这样。眼前的虎丘新山门是没有历史感，但原因只是它才刚刚造好，今天的虎丘新山门给我们的是一种现代感（细心人把它和前山门一加比较则更能感觉到一种今天的现代脉搏），但是，我们的现代感正是后人的历史感，我相信三五十年、百把年以后，那时候虎丘后山门的种种，会使儿孙们去玩味我们的这份放弃和获得，感觉世纪之交的今天。这，就是历史了！

    走出树荫踏上桥面，人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一路慢慢地走，也前瞻也回顾，心情十分泻意。这一段的旷阔、明亮使我有点内愧。在半山上，我说过这一带有着“一览无馀”缺陷，甚至还可笑地为此想过所谓的补救办法。现在在这里反观，我发现了只露出半个塔身的虎丘却是那么含蓄，甚至深藏不露。走到新开山门的廊下回头再看，日照下，林木浓郁生烟，塔影深入浅出，眼下的空旷恰如传统绘画的大片留白，实在是好不美哉！这使我想到今天造园、治园的“现代”二字，其意义也许还不只在可以获得较大的物理空间。
    在中国造园艺术的传统作法之中，乍一现代，只要得法，还可以因此而在美学在产生缓急、张驰、浓淡、疏密，甚至大起大落。苏州的名胜古绩这么多，自然山水也未必开发殆尽，整治中哪朝哪代的人都一定打着在动难逃的时代烙印，今天的人做来也一定难逃“现代”，问题只在于一个“好”字。
    虎丘的新开山门，我说是好的一例，特别是它那新造的山门——上面说的物事都是它的“附件”——附件不错，主体更好。
    新开山门的主体，在山门里远看像是一个常见的殿庭，它屋脊挺拔，飞檐高挑地端座于露台。这个露台不高，台阶大约七、八级。露台左右，有两排低于门堂的房廊展开，挂落等等都制作得相当考究，它们当然既有实用，又能去除人们视觉上的单调。
    上露台一进门，我很感觉异样。眼前是的一切倒很正常，通畅清洁明亮，像一个风景区的门厅；深红的立柱乍看似乎多了一点，这也许不仅是为了建筑上的需要，看来建筑师更是在制造一种视觉上的趣味——以今天的科技而言，去除几根柱子并非难事，但那就显得过于空荡，只能是游乐园之类的入口，而不像是虎丘的山门了。
    我这异样的感觉来自头顶。头顶是传统的屋脊山尖，桁、梁、撑、拱都虽然很新，但是却有一种沉着和高远，这当然是一般“西式平顶”所不能获得的效果。不过，这些都还不是让我左右转辗，远看近看的原因。最吸引我的是入口北面两个漏空见天的地方，那里有一套夺人视线的檐下木构。它们重檐纵横交叠，拱昂勾心斗角，看去繁琐但是紧密有机，使人心情震动。我这时很佩服建筑师的胆识，因为他们居然敢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作那么大的集中。老实说，中国古建筑的檐下木结构，我看见得不能说少，但是像虎丘新山门的这种作法，我是第一次看见，至少在苏州没有见过。
    新山门的这套建筑，走出外山门还更加可观，结构不像常见的风景区入口或者一般寺院的门。它的最外面是一座牌坊，中间为门楼形式，最里面才是我远看以为是殿宇的那道门廊。也就是说，虎丘的新山门是由三个部份组成有机整体，因为牌楼和门楼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两者之间必须作纵向的连接，我上面所说的雄奇，原来正是它们连接的地方。我起先还以为那只是为了美，现在一看，是因为牌楼和门楼的连体构思，借着建筑学上的需要而创造的视觉效果，如果是为雄奇而雄奇在这里特意搞这一套，那就是建筑学上的累赘，再怎么有美学效果，也不过是点矫造做作的东西了。

走下莲台细看外山门，人们可以感觉到它的大气，有一种北方味，可以说是开了苏州人造门的先河。而且更值得一提的是，它并不因为大气而夹带着那种往往难免的粗犷和疏陋，结构中分明透出一种峻秀和含蓄，这才是苏州人造在苏州的物事！山门当然也在莲台上，莲台下是一个相当考究的停车场，地面、牌坊的四柱和莲台石栏等等，都是上好的花岗石，不糙黄而细白，所以阳光之下就显得如玉如雪和粉墙浑为一色，恰好和上面深色的飞檐挑角成为鲜明的对比。如此种种，能不令人赏心悦目？     正对牌坊中间的“海涌岚浮”四字，我发现远远的虎丘塔和我一样，也劈虚而当中，这使我想起一件事：前山门—虎丘塔—后山门，这三点成一直线，这正是一个帝王陵墓的格局。由此看来，在苏州，在老古绩旧名胜搞开发真要处处当心，一不留神就极可能不沦不类，那就恐怕要被最会说话的苏州人批煞了。 　　这次去虎丘，我是进老山门，过海涌桥，然后左转，绕虎丘山西麓林间小道到后山。看完新开的山门过后，我当然不能忘记在沿着山麓的林间小道向东漫步，去享受一下另一个也可以说是完全人为的地方，我称那里是“虎丘后山最佳处”。

虎丘后山最佳处

    虎丘山麓的这条环山路，从二十岁到六十岁，我不知走过了多少回了。不过，先前的这路，走着却没有今天泻意，那时候林不林，路不路，山体半裸，地面高低，说荒不荒，说野不野，只能说是残败和衰颓。这一圈环山路变得这么美好，印象之中似乎还是近几年来的事。苏东坡当年认为到苏州而不游虎丘是枉然，我说今天到虎丘而不这样的漫步就更是枉然。今天，两旁的香樟已经长成，脚下是一条三四米宽的石板路，石板作“工”字形，铺得平坦如夷，石板左右各有一米宽的碎石路面，使这条路在有序中得到变化。应该说，今天的虎丘已经不算是一个自然风景区了，道路的这种作法很适合游人众多的现代公园，既实用又美观——一律的石板看去会让人乏味，一律的碎石走着就没有现在的舒适，高跟女士就只怕要人搀扶。
    头上秋叶细语，脚下光影摇曳，走着这样的路，真觉得是踏上了一块活泼泼地。不多久，我就到了那个全籍人工的胜地。那里，树林山凹之中有一片小水，水边有一个亭子，这里池水倒映天光，丛林碧绿如黛，境界静宓而深远。这地方我早就来过不只一次，每次来每次都坐得很久，还记得有一次为此写过一篇小记，意思是说这里树这么绿，水这么绿，为使图画跳动，可以在水里养一对白色大鹅，在这里用茶，白鹅碧水会让人想起王羲之鹅池洗砚的故事，亭子上正好用得上何绍基写的一副现成对联：“墨池烟霭花间露，茗鼎香飘竹外云”。有朋友看了这篇小记和我胡搅蛮缠，他说这里没有竹林还可以补种，“墨池”却万不能，那是提倡环境污染！不过，接下来的这句话倒是真的：
    “再说，有谁去呢？”是的，有人卖茶还要有人买茶。无言以对，我也只好胡搅蛮缠，说是去的人去。朋友听了说我乱打惮语，沉思一下他又说：
    “你其实你要的是诗而不是茶，哪里是因为口喝！”
    这说法真是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只得哑然一笑。不过我想，茶能解渴，但是苏州人喝茶的原因恐怕多半不在口渴！而且，为诗而茶岂不更好？硬是在一个游人不多但是很有茶境的地方卖茶，“店家之意不在钱”，不是更加见出苏州人的知茶和懂茶吗？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茶文化呢。在这里就座用茶，人可以融入自然，似想非想，所谓静观自得，宠辱两忘，赞一声天地待我不薄，想两句学问之道无他，中国人苏州人的茶道，实在是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哪里是什么“凤凰三点头”之类的杂耍！然而这里的山林、池塘、亭榭，全都出于人类的劳动而又一点不见雕凿。这叫什么？这才叫做巧夺天工。苏州人造园技艺的高超，于此又见一斑。
　　掏出茶瓶，拧开盖子，含茶细品的时候，我先是得意自己，暗笑山上的热闹场中人，枉自舍出了钱财而只在千人石一带折腾，不懂得美之所在；后来又忽然猛省，虎丘之所以成为今天的虎丘，不正是千百年来的千百人在千人石一带热闹出来的么？如果没有他们，如果人人是我，虎丘山只怕是连几个看山、弄山的几个人都养不活，还有什么这圈环山美景和新开的山门！这么看来，今天的一些旅游地方“为脂粉所污”，应该只是些一时一事的现象，随着整个社会的文化、文明程度的提高，待以时日，自然会有洗却污浊的那天。这样一想，对于吃文化饭的一些商业行径，我们就得以心平气和一点，像沈三白那样的言辞，似乎大可不必了！
    是日归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