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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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杂说枫桥的“主人”

               贾玉宝

     吴中寺桥不下千百,独以枫桥(寒山寺)脍炙全国传诵海外,抑或,这当归功于唐朝诗人张继吧。

    遥想1200多年前一首《枫桥夜泊》,张继竟自然而然成了枫桥的主人――风流张继忆当年,一夜留题百世传。后人追慕张继,到苏州即来枫桥探胜寻幽,寒山寺碑壁留题,诗画唱和,于是,枫桥古寺愈加流光溢彩了。是的,张继是不朽的,他以生花妙笔写尽枫桥愁思和古刹禅意,令后人只有在诗境中生发,却总难有超越。

    然而,到底能否定论张继为枫桥的“主人”,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延续千年的审美误会。张继不可能成为枫桥的主人,至多算作枫桥最好的客人,张继偶然“客宿”枫桥,寒山寺夜半钟声敲打着他的“无眠”……枫桥――也许曾是诗人一生中有归宿感的“驿站”吧。张继依恋枫桥,借一种羁旅诗学的意象寄寓自己漂泊精神之所在,笔下流淌出深沉的愁思。继张继之后,枫桥似乎淡化了“主人”观念,来来往往都成了“过客”。那么枫桥的主人谁担当得起呢?我想,生于张继之前的寒山子,曾有“寒山寺灵魂”之称,也许只有他才当得起吧。

    说到寒山寺与枫桥的渊源,按一般人理解,枫桥只是一座古桥,位于寒山寺北,彼此相距百步之遥。其实不然,“枫桥”在我理解上不仅是座古桥,还是一个古镇,它随河成市,因水成街,依寺而兴。诗人张继笔下的“枫桥”即有此意,他的客船停泊于镇河湾,咏古镇所见,闻古刹钟声,诗意荡开去――桥名枫桥,寺名枫桥(寒山寺又称枫桥寺),镇名枫桥……枫桥不再是单个物象,历史文化的厚重积淀,使它成了一种群像总称。于是,寒山寺与枫桥不再分离,生成了一种饱蘸禅思的精神磁场,文化人走来都能感受一种吸引力。

只有制造这一精神磁场的人,才称得上枫桥的主人,而寒山子就是制造这精神磁场之人。寒山子是唐代杰出隐逸诗僧,世人既不知其来历,也不知其姓氏,见过的人都说他是“疯狂之士”。相传他曾留迹枫桥,与古刹寺院有过一段因缘,民间习惯将他和拾得、丰干并称“佛门三隐”(即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和弥陀佛之化身)。少年时代的寒山擎鹰逐兔,优游风流,但科场失意,仕途受挫“一为书剑客,三遇圣明君。东守文不尝,西征武不勋……”面对艰难世事,寒山空有满腹文韬武略而不能以身报国。于是,他抛却红尘离家远游,来到浙江天台山的寒岩,过起了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寒山形容枯悴,日常以桦皮为冠,布裘破敝,木屐履地。他或长歌徐行,或叫噪凌人,或望空独笑,或沉思玄想……出言吐语颇富哲理,常吟“咄哉,咄哉,三界轮回。”他与国清寺的拾得友善相处。

    拾得常把寺内残食放进一个粗竹筒,给寒山带回充饥。一次,寒山手持一个宝瓶来看拾得。拾得从荷塘顺手摘下一枝荷枝,急急忙忙跑出来迎接寒山。两人在寺门前相对而笑,一个垂发赤足,一个披衣袒胸,彼此将手中的东西送给对方。拾有诗:“从来是拾得,不是偶然称。别无亲眷属,寒山则我兄。两人心相似,谁能循俗情。若问多少年,黄河几度清。”两人唱诗吟偈,放浪行迹,过着怡然自得,超然尘外的生活。

    有一年闾丘允来台州赴任,突感头痛难忍,药物无效。恰逢丰干禅师前来拜谒,察见病情后称不必惊慌,吮水一喷,病者顿感神清气爽,头疾不治而愈。闾丘允心存惊疑,向丰干禅师询问台州何贤,丰干曰:见之不识,识之不见。不得取相,乃可见之。并告之:国清寺寒山、拾得就是文殊、普贤菩萨的化身。于是,闾丘允到任三日后,就去了国清寺,在厨房见到状如贫子的寒山、拾得时,躬身礼拜。两人连声吆喝说:“丰干饶舌,饶舌!弥陀不识,礼我何为?”便携手出寺,归寒岩而去……闾丘允又到寒岩谒问,并送衣裳药物,两人却缩身遁入岩石穴缝里,从此杳无踪迹。

    闾丘允命僧人道翘搜集遗物,在林木岩石及村野屋壁间,抄得诗歌300余首,编成《寒山子诗集》,流传后世。寒山寺最终因僧而有寺,因寺而有诗,其地其名历千年而不朽――庄严佛土,利益人天,慧日增明,福田不薄,这是否归因缘一说呢。善知了悟其中,大慧超脱于物外,精于禅思,明于法意。故寒山能俯视人世,八面来风,快意欢笑;又视万物于掌心,结佛法于因缘,启钟声于世人。一首“降乩诗”曰:“呵,呵,呵!我若欢颜少烦恼,世间烦恼变欢颜;为人烦恼终不济,大道还生欢喜间。国能欢喜君臣合,欢喜庭中父子联。手足多欢荆树茂,夫妻能欢琴瑟贤。主宾何在堪无喜,上下情欢分愈严……”想想也是,能有如此“欢喜”心态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位吟诵客愁的张继呢?张继如何以“拈花一笑”方式传承那至深至广的禅意呢?

    窃以为,只有“主人”身份之人,才有如此的大度和欢颜,“身份”在此禅化为一种境界,自然演绎出一种精神的“磁场”。由此感觉寒山才是古寺、古桥、古镇之主。人生天地间,家乡,异乡,你的家乡也许是祖辈的异乡,乡关何处,乡关何处?又何必充当异乡过客,滋生那么多的客愁?世上只有不见面的朋友,没有陌生人;没有客地,只有还没成为家乡的地方。多少人搭乘上张继的“客船”,然真正能听懂钟声之人又何其少矣,这种求其次都不可得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枫桥缺乏后继的“主人”。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枫桥于是形成一种客愁的境界。世人都想成为“听钟”人,可对于枫桥,抑或只认“敲钟人”才是自己的真正主人;对于世界来说,只有主人才创造得出人类的精神家园。虽然我们难以成为寒山式的主人,但以鲜明的主体意识来参与“主人”姿态,还是不难做到的吧。这不由人想起四川凌云寺的一副楹联: 沧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广陵涛,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试想具此种“绘吾斋壁,置我山窗”意识的人,是绝不会以“过客”身份说话的,起码算得上“半个主人”了吧。朋友,认真学做一个主人――敲响人生之钟声吧,敲出蓝天与碧草,敲出豁达与欢笑……积极面对人生,不再为外物所役,造化一个完整的自己,一个“主人”的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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