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横山
回望横山,那郁郁葱葱的山峦掩映在夕阳的霞光里,渐行渐远。
时空远隔,岁月迁移,许多旧日的风景已如黄鹤杳去,让追寻先贤的脚步望而兴叹,后人只能遥想那些在时光中远去的曾经和自己一样实在的生命和他们的生活。
与苏州郊外的虎丘、灵岩、天平山这些名山相比,横山只是座名不甚著的小山,人迹罕至。我之所以来到横山,是缘于称为“横山先生”的清初诗人叶燮。横山是叶燮最后的居所,在这里,叶燮度过了人生的暮年,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旅程。人生的暮年,犹如西下的夕阳,可能慢慢沉下山去,也可能发出灿烂的光芒,晚霞红满天。正是在横山,叶燮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被称为“开一代风气之作”的诗论著作《原诗》四卷。
《原诗》的写作时间大约在诗人五十岁到六十岁的十年间,也就是叶燮罢官之后的最初十年。罢官也许是一种不幸,因为无法实现他的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罢官更是一种大幸,是一种机遇,从而使他能在人生的暮年达到学术上辉煌的顶峰。
或许,还在更早的时候,叶燮就已经有了写作《原诗》的构想,毕竟他总共只当了不到两年的官,并且作官的时候已经近五十岁了,在此之前近三十年的时间,叶燮或在横山闭门读书,或游历山水,或坐馆授徒,同时读了大量的书,文学、历史、佛教,都在他的涉猎范围之中,这是他深厚的积累。
罢了官的叶燮,绝意仕进。在遍历名山大川,经历人生惨痛之后,回到横山,过着闲适的山居生活,他向来自四面八方向他问学的学子传授他的文学理念,一些在清代文坛上有影响的人物,如沈德潜(有乾嘉诗坛托塔天王之目)、张玉书等都一度是他的学生。
当时,与横山相隔不远的尧峰山上,住着退休归来的诗人汪琬。他曾任翰林院编修等职,在诗坛文坛卓有声誉,门下也有几十名学生,以当时的地位和名气而论,汪琬要高于叶燮。两人在诗学上的观点不合,在教学方法上也相去甚远,因此他们的弟子为维护师门尊严,各有互不相让的门派观念,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从而导致了叶、汪两人的直接对话与论争,引发了清初诗坛上深有影响的叶汪之争。
论战的过程虽没有血肉横飞的刀光剑影,却也是唇枪舌战口沫四溅。叶燮挑了汪琬的十篇文章,逐句加以批评,汇成《汪文摘谬》一书,从文品到人品,从遣辞造句到文章作法,对汪琬进行了一番指责,最后从整体上否定了汪琬的文章。汪琬也同样对叶燮的文章大加挞伐,这场论争持续了好几年。
为了在论战中能更有说服力,也为了系统地整理自己的学术思想,叶燮“放废十载”,深入研究了诗歌的历史,把自己对诗歌的理解和认识写入了《原诗》中。我无意在此评说这场论战的是非,因为他们各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原诗》的问世,使这场论战的意义有了更高的升华,其产生的结果和对后世的影响都将是论战的双方当事人所始料不及的。一位披着神秘面纱的缪司女神,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候倏然出现,给叶燮提供了写出开一代风气的诗歌理论著作——《原诗》的必不可少的条件。这是一种契机,同实力相当的对手竞争,最能激发出人的斗志,唤起人们内在的潜能,在不断超越对手的过程中不断超越自我,达到一个新的境界。
这不是一场单纯学术论争,两人在论战中使尽了浑身解数,有许多话(如关于人品方面)在今天看来,更是不无可议之处。然而可贵的是,当汪琬去世之后,叶燮把所有批评汪琬的文稿付之一炬,他已厌倦了夹杂着个人意气的口舌之争,反而痛惜自己失去了一位诤友,他对学生们说,今后还有谁来批评我的文章呢?言下颇有“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鲁迅语)的孤独感和失落感。
横山,因着诗人和他的活动,便具有了浓厚的人文意味,透射出一种人文精神。
在研读叶燮的过程里,用来指称叶燮的横山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它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山?是山成就了人,还是人成就了山,或者两者都有吧。多少年来,去横山看看,真切地感受一下诗人生活的环境,是我梦寐以求的想法。然而,寻访横山却颇费了一些周折。
在我的印象里,苏州郊外横塘有座横山(亦作黄山),那里建有革命烈士陵园。在苏州上大学时,每年都要去扫墓,于是想当然地以为那里就是叶燮所居的横山。孰料,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又发现了两处横山。在苏州一地,竟然有三处称为横山的地方,那么哪一座横山才是叶燮所居的横山呢?
最初的信息也是最早被排除的,因为叶燮的横山周遍还有山,且与太湖相连,而横塘的横山只是孤零零的一座小山,显然不符合这个特征。
那第二处横山,是太湖中的一座半岛,它三面环水,深入太湖之中,在清代的历史背景里,不啻是一个隐居避难的好所在,而且岛上还葬有叶家先人的坟墓。少年叶燮在明、清易代之际,随父(明末著名文学家叶绍袁)出家流浪时,曾经到过岛上为先人扫墓。若是居于此,既能为先人守墓,又能遗世而独立,岂不两全其美?我来到这个太湖中的小岛,面对水阔天空,生发出独立苍茫的一些感慨。
而事实并非如此,叶燮真正所住的横山当为俗名七子山的横山。从叶燮的诗文中可知,横山三面环水,下临石湖,与汪琬居住的尧峰山相对,这一点,太湖中的横山与横塘的横山都不相符,而七子山与这一特征完全一致;叶燮的小女儿夭折后葬在山前的九龙坞,在苏州文联编的《苏州诗词》里,有关横山的注解肯定了横山即七子山,以及九龙坞的有关内容,地方志中又有叶燮的二弃草堂在横山北麓的兰舟渡附近的记载,这些资料的获得,使“横山先生”叶燮的隐居地有了明确的结论。
当我来到横山之上,再度寻访诗人的遗踪时,我所能看到的,只有葱茏的林木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昔日的遗迹早已荡然无存,它们从苍茫中来又复归苍茫。岁月就是如此无情,用它的巨掌轻轻一抹,就把许多东西抹得一干二净,给后人留下无数谜团,也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可供想象的空间。我漫步横山之巅,想象着数百年前的叶燮,他的人生经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诗情史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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