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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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喝水与饮茶

吴三观

    人要天天喝水:开水或茶水。但在我儿时的农村里,这般简单的事却很难做到。缘由倒不在于有些文章写的那样:农民受尽了阶级压迫,苦得连口开水都喝不上。试想:水乡到处有无价的水,农家即使家徒四壁,连柴禾都没有,到底还有野柴可拣,烧白开水的条件还是有的。

    说大实话,那时农民不喝开水喝生水,除了缺乏和不相信科学卫生知识外,一般是马虎和图个简便。

    我儿时也学着大人喝生水,尤其在大热天,先是捧喝碧清清的河里水,再是舀喝家中水缸里的矾淀水。直到上小学听过老师的叮咛,才改恶从善喝开水。尽管开水比生水好喝,还解渴,可是像模像样烧开水喝的人家还是少见,只有客人来家才迫不得意而烧之。

    农村里烧的是灶头,灶头上并排按有两只或三只铁镬子,镬与镬中间上方还按个温水的汤罐。一只镬子烧饭或做菜时,另一只镬子和汤罐的贮水便温热起来,有时也能都沸。这些水叫温吞水和汤罐水。比较注意喝这种水的人家,那已是属于“高品位”的了。

    有嗜茶的老农,他们也不肯烧开水泡茶,一是嫌铁镬烧水有铁腥气,二是烧了水也没法保温。他们自有办法:选用一个陶罐,放好红茶叶和水,盖上盖,放进刚烧过饭的灶膛里,把热灰拍实在陶罐四周。待一个时辰,取出陶罐,倒出来的就是喷喷香的红茶了。人们称其为“煨茶”或“炖茶”。至于这茶水开没开,那只有凭饮者的“舌上功夫”了。

    一罐茶喝不完,有的依然放回灶膛里,有的就放进“茶窝”里,再拿棉絮按紧塞实。当然,这种保温法太原始也不能长久保温,在那个时候却已是妙不可言了。真正解决保温问题,是在热水瓶上市之后,但在我儿时的农村里,即使殷实的农家还都不敢享用这种奢侈品。大概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热水瓶才进入寻常百姓家。

    农村里的有闲阶级,我父亲算得是一个。我年长后初晓“茶文化”这件事,才忆起或许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是在其间充实些东西的。他每天清晨即起,第一件事就是烹茶水:递起紫铜薄壳小吊子,灌进“自然清”(从活水港里舀的清水),放到按在走廊墙壁里的茶灶上,引燃春日里桑树上修砍下来的“桑钉头”,耐心地伺候着灶里的柴火,倾听灶膛里毕毕卜卜的声音,期待着吊子里发出乌噜乌噜的响声。水沸了,先把茶泡在瓷壶里,停一歇,再斟入带盖的茶盏里。自煮、自斟、自酌地享受一早晨,这是“早科”,到了下午还有“晚科”。除了生病起不了床,早、晚两科一科不忘。更显奇怪的是:他从不交茶友,一贯“独酌无相亲”,而且只在早、晚科饮茶,其余的时间里很难见到他喝茶。

    那时,父亲常被邻里讥笑,说他是“吃饱了撑的”,指的是他汲取“自然清”的事。每当无风晴朗的日子,他常在晨光微熹时,划了划子船携着瓦罐去邻近荡漾的水路里取水,这条水路与众不同,凡在清晨,在这条河里有一条与周围水色分得很清的雪白如练的“路”,在这水路里涌动着的是真正的“活水”,我父亲就是用这种活水烹茶的。据说,在找不到溪水和泉水时,只有用这种活水烹的茶是最好的了,“泡茶水为先”嘛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这么干算不得啥“煞有介事”,还真沾一点“茶文化”的边哩!

    我家居住在“七十二港、三十六溇”的湖塘地区。由于得天独厚的气候、土壤条件,有史以来便盛产蚕桑、蔬菜和鱼米,生活得尚能有些闲趣。每逢客至和节时,都备有地方特色的“薰豆茶”和“饭粢干茶”待客饮用。薰豆茶是用尚未老熟的薰焙过的大豆,再配上好的绿茶、腌制的胡老卜干、芝麻、酱汁豆干、冰糖等泡的茶;而饭粢干茶则是用新收的糯米煮成饭 ,将饭粒用铲刀塌成薄片,加白糖冲泡而成的,两种茶的制作较为复杂,但几乎家家都有。这和平常喝水很马虎的农家,喝喝生水、温吞水、汤罐水来说,实在有些“两极分化”的感觉,更何况还有遍布镇头村尾、熙熙攘攘、兴隆发达的茶馆,加上还有像我父亲那样的有闲“美茶家”,如此这类大不同的表现,真可称之谓说不清、道不明的农村怪现象。

     大约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一是热水瓶在农村已普及,二是生活水平的提高,农民才和生水、温吞水、汤罐水告别。下田伊始,也知道带瓶热开水到地头,讲讲卫生,喝口开水。现在更讲究文明和有教养,水乡人家不仅喝开水,也出现了买水喝的新规矩,商店的纯净水也成了农家喝水的来源之一。至于饮茶呢,普通茶叶已不甚稀罕,都竞相“泡好茶”了,说是新风尚、新现象都可以,真正的原因是:农民口袋里的钱多起来了,房子可以造、汽车也能买,区区茶水为什么不能讲究呢?喝水的变迁,也可看到农村经济的发展和飞跃,更能反映水乡人民在文化、素质、精神面貌和物质生活的变化,城乡差别由此可见日趋缩小,甚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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