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觉
江南古城常熟，有十里虞山半入城中，所以常熟别称虞山。常熟旧城北门外有一片池塘，名为菱塘，原是乡人种菱的地方。过去这里碧波一湾，环境清幽，有水乡碧水白云的佳景。菱塘有知，当还记得昔日的景象：水面菱叶弥望，一碧无穷；菱花朵朵，清波荡漾。笼朝雾，沐月华，那虞山上流下的一脉清泉，给菱塘增添了无限活力。春水汩汩，秋水潺潺，日光水色，相映生辉！
菱塘不会忘记。明朝崇祯十三年十一月的一天，一叶扁舟拢岸了，从小舟上走出一位少年英俊的书生。一顶青布便轿冒着江南冬日的微寒，顺着北门大街，直奔当时在家闲居的东林名士、明末诗坛盟主钱谦益所居的“半野堂”而来。年轻书生踏进门厅，请门房向内通报。门房支吾道：“老爷出门未归，相公隔日请早。”分明是挡驾。年轻书生双眉微蹙。门房问：“相公尊姓大名？”年轻书生当即要了文房四宝，挥毫写下瘦劲清丽的“河东柳隐”四字，翩然离去。门房拿着墨迹未干的签名入内室禀告，原来钱谦益正在聚精会神整理诗稿，怕俗人打扰，故叫门房遇访客一概婉拒。待他一看留名，不觉“哎呀”一声，连说：“快请，快请。”
钱谦益早闻柳如是大名，前不久他还读过她的诗，深被吸引。柳如是本姓杨，名爱，自十五岁起沦落风尘，后来赎身脱籍，常驾自备船“雪篷浮居”漂泊江湖，居无定所。她自比为河东的一株杨柳，隐去真名，这就是她别号“河东君”和“柳隐”的来历。她还从《金刚经》中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复如电，应作如是观”得到启发，又号“柳如是”。钱谦益早就关注名闻遐迩的“河东柳隐”，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询问过她的行踪，不意她今天会前来探访，可惜失之交臂。他从家人口中得知，客人船泊菱塘，也顾不得备轿，拔脚就朝菱塘方向追去。
菱塘离半野堂不过数百步之遥，来到塘边，果见有一只小舟停泊。待上得小舟，一位小巧玲珑的绝世佳人迎了出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通名道姓，正是柳如是。
柳如是对钱谦益也是久慕大名，在她与复社名士的交往中，常常听到人们对钱谦益由衷的赞叹和钦佩。她二十四岁尚未找到归属，以前陈子龙与她两情相悦，但是陈子龙虽出身官宦世家，其实家境不够宽绰，终未娶她。柳如是丰姿佚丽，才调超人，视膏粱纨绔如同木偶，非要博学好古的旷世逸才才肯委身。陈子龙诗“娟娟独立寒塘路，垂柳无人临古渡”正是柳如是形象的写照。她听到友人说虞山钱谦益正在打听她的行踪，于是决定前往常熟一睹这位当代李杜的风采。为避麻烦，她乔装成一个书生。
两人在舟中相见，互道倾慕，促膝而谈，一见如故。63岁的钱谦益焕发青春，24岁的柳如是笑得灿烂，两人很快就产生了白发红颜之间罕见的感情火花。
按照当时的风俗，如果柳如是直接住到钱家去，是不合宜的，因此她仍住在舟中。钱谦益急忙在半野堂后建筑小屋，十日完工，延请柳如是居住。这座小屋取名为“我闻室”，暗寓佛经语录“如是我闻”之意。柳如是在常熟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翌年春才移舟杭州。
按明代礼律，士大夫不能正娶青楼女子，钱谦益犹豫再三，不敢贸然行事。柳如是却执意不行大礼决不以身相许。最后钱谦益终于置“朝廷名器、大夫体统”于不顾，想出了“旅行结婚”的良策，与柳如是在外地同拜天地，结成良缘，然后他们回到常熟，住在半野堂。这是钱家的别墅，钱家的正宅在常熟城东门大街，那里住着钱谦益的原配陈夫人。
钱柳两人，白发红颜，十分相得。他们都喜欢诗文，在自家的“绛云楼”里竟日对读诗书，乐而忘倦。“绛云楼”是钱氏的藏书楼，藏有数万卷古籍珍本，足供两人赏读品评。这不免使人联想到宋代李清照、赵明诚夫妇的读书佳话，也许有过之无不及。后来钱谦益编写《历朝诗话》，许多查找资料的工作都由柳如是完成，这对钱谦益来说，确实是一件赏心乐事，她不愧是钱谦益的红颜知己。他们暇时还到虞山景色绝佳处——拂水山庄去观瀑，到白茆“红豆山庄”去看闻名遐迩的红豆树。这棵红豆是钱谦益的外祖父从海南移植的，长得枝繁叶茂，常有红豆生成。三百年后，著名文史专家陈寅恪因得到一粒据说是红豆山庄所出的红豆，而起意撰写了《柳如是别传》，不能不说又是一个冥冥之中结下的因缘。钱柳两人结缡后的数年间，确实过了几年才子佳人夫唱妇随的充满诗意的好日子。
几年后，李自成攻下北京城，崇祯吊死在煤山上。不久，南明小朝廷成立，福王朱由崧称帝于金陵，诏令钱谦益赴任礼部尚书，于是柳如是偕同前往南京。她想效法梁红玉助韩世忠抗金一样，“击鼓金山，抵外夷于京口”。在此期间，她曾到镇江军中去犒军，大有梁红玉之风。钱谦益虽无什么大的政治建树，但他收了一个弟子——南安伯郑芝龙之子郑森，便是后来收复台湾的郑成功。郑森也曾到过常熟，游虞山时写过大气磅礴的古风。柳如是对郑森格外赏识，认定此人以后必有所作为。
第二年，金陵即被清军攻破。此前，史可法在扬州殉节，柳如是力劝钱谦益为明王朝殉节，但钱谦益犹豫不决，也许他舍不下才貌双全的柳如是；也许他更舍不下红尘中万千诱惑；也许他对明王朝并不抱有可以身殉的忠心；也许他对清王朝怀有某种希冀……而柳如是却大义凛然，奋身跃入荷花池中，欲以身殉节，被仆人救起。此后，柳如是不愿再留金陵，独自回到常熟，依然住进半野堂的“我闻室”，身单影只，独自徘徊。钱谦益在北京当了清朝的礼部侍郎，不过他不久即告病还乡。
这时，传来了郑成功反清复明率军奋战的消息，不啻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柳如是本已心灰意懒，这时也精神一振。她不能苟且偷生，决心用余生为反清复明尽一分力。为了便于联络，她搬至长江边白茆的红豆山庄居住。早已没有了那时同看红豆的闲情逸致，那颗心飘荡在海洋的那边。她将“花信楼”改名为“望海楼”，盼望郑成功的水师能早日获胜，夺回金陵，逐出清军。当郑成功率领大军攻至长江，据传柳如是以她的口才游说松江清将马逢知，使郑成功的十万大军顺利驶进长江口。后来郑成功进攻失利，匆促退兵，柳如是反清复明的愿望也就没有实现。
我曾到白茆芙蓉村去寻访红豆山庄，那里有一棵依然充满生机活力的红豆树，那里还有一泓池水。当地的老乡告诉我，这池塘原是荷花池，在池底发现过木桩，也许是亭台楼阁的支撑。也有人说池水虽小，却很深，能泊战船。池水与白茆塘只有一堤之隔，当年柳如是蓄意反清复明，曾在这里“养死士”，造战船，准备一俟郑成功北上，就决开堤坝，接应并配合反攻。但事与愿违，柳如是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三百几十年来的春风秋雨，曾几度吹绿那寄托思念的红豆树，曾几度涨满那寄托希望的荷花池，而身处荒村而心事浩茫，隐迹歌吟而将以有为的情侣和志士，终于和花树池苑一样在历史的风风雨雨中绿了又红，红了又绿；涨了又消，消了又长……虽然山庄已面目全非，但山庄主人的种种传说，至今仍在乡人口中流传，在那高挺的红豆树梢鸣响，在那一潭绿水中泛着粼粼波光……
后来钱谦益原配陈夫人过世，长孙接钱谦益回老宅居住。不久，钱谦益病了，柳如是从红豆山庄来城里照顾，钱谦益病死，她留城守丧。从此厄运降临到柳如是的身上，钱谦益尸骨未寒，族人的遗产争夺就拉开了帷幔。柳如是至此也无意在人间久留，当钱家族人咆哮灵堂，欺凌孤寡，逼索遗产时，柳如是假意应承，虚与委蛇，最后在楼上悬梁自尽。她留有绝命书，嘱女儿女婿求钱谦益生前的朋友为她伸张正义，诉之公堂。后来，那些阴谋夺产者受到了惩处，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柳如是生命之火和才智之光的最后闪烁，似炭火的一星余烬，向人间最后眨了一下悲剧的眼睛。
她死后，不但未能与钱谦益合葬，反而被逐出钱家坟地之外。我曾到虞山脚下寻访过柳如是的墓地，那是一座孤坟，墓前石碑高可一米许，上面镌有：河东君之墓。百步之外，钱谦益与原配夫人合葬一墓。正如近代名人金松岑在《虞山尚湖访柳如是墓》诗中所写：“孤坟接蒙叟（钱谦益别号），鬼唱夜为邻”此情此景，可悲可叹。从这孤坟，既可看到那时封建势力的强大，又可看到柳如是孤傲不屈的身影。她正像虞山上的一棵独立的寒柳，任凭阴云漫天、风狂雨骤，都在历史的风雨中永葆青青柳色。好一棵虞山寒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