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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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诗人陈旭旦与同里罗星洲

倪 明

     从清末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的时期。在一些江南小镇,诗歌艺术却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在这偏僻的角落里吐艳播芳。如吴江市的同里、松陵、芦墟等镇,以金松岑、陈去病、柳亚子等为代表的一批文人,因其出色的文学才能和强烈的革命倾向,在江南文化圈中具有极大的感召力和吸引力,他们的周围形成了一个诗歌创作的群体。金松岑先后在同里、苏州执教课徒,培养了一批年轻诗人。当时同里才子中,有陈雅初(旭旦)、钱太初(复)和金立初(元宪)号为“三初”,其中陈、钱都得金松岑亲自指授。

    陈旭旦(1911—1994),字雅初,吴江同里人,后来移居苏州。他早年师从金松岑,但转益多师,还向多名前辈学者请益,从而打下了扎实的传统文化根底。他从同里余允谐先生学习周易、佛学;又从姚俊先生受宋明理学及古文;继从芦墟沈颍若先生受诗、礼记、左氏春秋;从无锡钱宾四先生学论语、公羊春秋;又从武进陆忍謇先生学奇门遁甲之术。

    陈旭旦自小聪颖出众,时有“神童”之目。晚年,他的一位表兄严赓雪在赠诗中,还有“羡君自元元,夕(昔)有神童目”的诗句。1925年,他在苏州桃坞中学读书,因腹疾归同里,聘著名诗人高燮之子高圭为家庭教师,学习古诗文。然后,又直接赴苏州大新桥巷拜金松岑为师。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陈旭旦避居浙江安吉县晓墅镇三社村,翌年,上海创办光华大学,聘金松岑任教,他随师入沪,以私人助教的身份协助金松岑。他编了一本国文讲义,得到校长的嘉许,为他在光华附中安排了教职。上海成为“孤岛”后,陈旭旦于是年春回到同里。这时薛公侠创办同文中学,聘陈旭旦为教师。此后,他一直在中学当教师,文革中受到冲击,他在此后赠友人的一首诗里写道:“八表同昏日,十年浩劫时。狱成莫须有,刑酷夜何其”,可见他受到的批斗不是一般的口诛笔伐,还饱受了皮肉之苦。1967年,他下放农场劳动,三年后才离开农场回钱圩中学。大约在1985年秋,钱仲联教授曾遣弟子温渊招他去苏大工作,以“路远体孱,未能应命”。其时陈旭旦已是七十五高龄了。

    陈旭旦虽然没有受过现代大学教育,但他聪颖过人,且少承名师指授,加上自己勤奋好学,在传统文化领域里涉猎极广,学养深厚,不但工诗词古文,而且于哲学、佛学、史学、文字学以及星命、奇遁之学也兼收并蓄,还精于书法,善画水墨兰花。他一生从事中学的文史教学,以他的水平,可谓绰绰有余。还应该指出的是,他毕竟是二十世纪的知识分子,其师金松岑和乡里前辈陈去病、柳亚子、杨千里等都是旧民主主义革命的积极参与者,不能不对他的思想产生巨大影响。他是爱国的,“九一八”事变后,他忧愤交集,写了《海气》七律六首,抒发了强烈的爱国情感。1943年12月,同文中学的老校长薛公侠因拒绝在校内教授日语,被日寇逮捕。他坚贞不屈,被严刑拷打而死。一时全镇震惊,为悼念尊敬的薛校长,陈旭旦为薛公侠的女婿李屏南拟就了一副挽联“门盈桃李,功被桑梓,寥落过西州,回首音容成隔世;公实冰清,吾非玉润,穷阴逢朔雪,伤心风木哭深闺”,并不畏强暴,参加了学校的吊唁活动。

    1967年冬,陈旭旦“块处一室,追忆少年时学诗情景”,并“追惟师友之生平行事”,撰成《节厂诗话》。书中抚今追昔,以诗歌创作为主线,怀念昔日师友,寄托作者的无限沧桑之感。书名“节厂”,典出《周易》:“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事物不可能无止境地离散下去,所以离散的极致,就是停止。“节”有停止的意思,陈旭旦大半生生活并不安逸,到了晚年,很想回顾一下生平行事,整理旧作,他一生所学出入儒佛之间,至晚年修养更趋淳笃,不再执著于人世间的恩恩怨怨,由绚烂归于平淡,进入宁静的境界;“节”又有讲分寸,不能过度的意思,即由此表明《诗话》对人物的评价很注意分寸。 《节厂诗话》以诗传人,以诗纪事,从中可以清楚发现作者一生行事的轨迹,并且展示了二十世纪上半叶江南文化圈中的一批诗人学者的群像图。

    陈旭旦一生最敬重的师长当然是金松岑。他写1927年在苏州金松岑寓所上课的情景:先生出题,学生作诗,先生又当场修改指点,室中吟诵之声不绝,“庭中湖石罗列,围以书带草,中坛鼠姑花,旁植红白桃花各一株”,有时枝上一声鸟鸣,庭院顿时花雨缤纷。此情此景,成为作者终身美好的回忆。

    陈旭旦热爱故乡风物,这在他的《节厂诗话》里屡屡可见。其中最为魂牵梦绕的是罗星洲。罗星洲为同里湖口的一座小岛,风景优美。据史载,这里元代之前即有寺庙,明代万历年间邑人在岛上又建了关帝殿、观音殿和文昌阁。在同里人的心目中,罗星洲是块风水宝地,自从建了二殿一阁后,明清两朝,这里人才辈出,科举兴盛。

    请看他记忆中的风景:

"罗星洲为吾里名胜,在同里湖口,一沤螺岛,几亩荷花,环以桃柳之属,楼台亭阁,似南湖烟雨楼,盖具体而微;入门处近景,又绝类杭州之“漪园”,惟后无南屏山耳!

余少时,每当夏日,城中及邻近诸镇,多有拿舟而来,开筵赏花者。吴门之画舫往往停泊其间,肴点均佳,名为船菜;复有歌妓随舟而来,丝竹之声荡漾烟水间。

    金松岑生前对罗星洲也十分喜爱。他于1911年迁居苏州后,长夏苦热,怀念罗星洲的清风碧水,写了一首七律: "柳颓花欹岛一螺,鸥驯鹭熟喜相过。 钟鱼响处湖云静,楼阁明时浦霭拖。 碧涨水高行酒舫,红晞日出晒渔簑。 违离江国思消夏,倚枕风廊对芰荷。 "

    这样可爱的罗星洲,到了1938年却被日寇焚毁,夷为平地。1942年,陈旭旦从上海回到同里,登楼远望罗星洲,只见茫茫烟水中,一片焦土,心情十分沉重: "暝色领春愁,苍茫见此洲。 熏风成昨梦,落日有高楼。 词客曾游地,行人孰系舟? 不随池馆废,烟水自悠悠。" 当时,有人画了一幅罗星洲图,请陈旭旦题咏。他题了一首七律,进一步抒发了对罗星洲命运的关切和怀念之情:" 回首蓬山淑景妍,云中层阁水中天。 荷香扶梦留题咏,夕照催归散管弦。 怀旧丹青凭好事,重新楼阁问何年! 乐天纵解无生法,此际终教一喟然!" 陈旭旦“重新楼阁”的希望一直要到九十年代才得以实现,1996年,同里镇政府着手重建观音殿、文昌阁,1998年完工,对外开放。如今的罗星洲殿宇堂皇,佛相庄严,钟磬荡碧波,锦鲤戏荷池,成为同里的又一个著名景点,可惜他已不及见了。如果他泉下有知,想必又会欣然赋诗,感慨罗星洲在新时期获得的新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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