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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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评弹记事珠(之二)

时 萌

     张鉴国以“琶王”享名遐迩,其实弹琵琶绝佳者还有不少。薛惠君为朱雪琴伴奏,弹得温文尔雅,颇具“小弦切切如私语”风致。李子红琵琶则“大弦嘈嘈如急雨”,以铁马金戈之韵衬托乃父李仲康高昂激越之腔,可谓无人可及。尤惠秋唱《诸葛亮》,其妻朱雪呤之琵琶富有弹性,抑扬顿挫配合得丝丝入扣。杨德麟亦琵琶高手,弹得旧气,杨振雄唱俞调得其伴奏更显典雅非凡。

    余藏三四十年代弹词唱篇有三,皆以旧时留声片翻录,历数十年而音质不变,弥足珍贵。一为沈俭安《痛责方卿》,一为夏荷生《周文彬上堂楼》,一为范雪君《秋海棠·恨不相逢未嫁时》。沈唱腔宗法马如飞,老式马调只抑扬其辞,唱时乐器停弹显得单调。自从沈、薛(筱卿)拼档后,薛以珠走玉盘的琵琶衬托每一个字,遂丰富了唱腔,更加悦耳动听。余所藏为他们早期作品,弹唱丝丝入扣,相得益彰,洵属珍品。夏调吐音含有一种沈静的俏丽,妩媚为骨,婀娜其态,颇难学得神似。凌文君唱夏调,相形之下显得呆板,寡情乏味。后辈中唱夏调者张文倩尚可称也。范雪君曾毕业于上海某女中,性格亦文静,她之唱卷清淡娴雅有书卷气,或与此有关。

    评弹艺人提高书艺生活经验至关重要。姚荫梅写《旧货摊》唱段,涉及旧货达一百几十种,足见其观察之深。余小时多见此种摊场,真个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姚创作《啼笑因缘》,有樊家树从北京乘火车返杭州探母病的情节,一路摹拟各地旅客之乡谈,趣味横生,若无丰富的闯江湖阅历,乃是不可能的。张鉴庭为起像绍兴师爷角色,特雇绍兴籍娘姨至家帮佣,经常与之对话,久而久之,操绍兴乡谈就熟练自如了。

     说《济公传》评话,较著者有三:范玉山、虞文伯、贾彩云。虞瘦长条子,面色苍白,而衷气甚足,起角色认真;范则一副江湖气,随意侃谈却滑稽突梯。他们演济公皆借助帽子,虞戴黑色毛皮高顶暖帽,范则西瓜皮帽,把帽子往额角斜推,嘴巴一歪,手挥扇子,形象就出来了。贾彩云为女,受种种条件限制,但她口风活泛,说表生动,居然也颇卖座。说济公书者不多,所知者还有陈浩然、张钟山、秦小浓数人而已。

    放噱头亦会吃吓头。唐骏骐说《张汶祥刺马》,起书中苏北人“小三子”角色略有夸张,听客中有个国民党常熟县政府军事科长陈世俊亦苏北人,竟悍然喝令唐下台,责问其为啥“丑化苏北人”,吵得不可开交。汪伪时期,有一艺人插科打诨云:“马桶夜壶栽(都)打翻,满身栽是黄困三。”沪俗谚粪便为“黄困三”,当时常熟县长恰巧叫王昆山,顿时全场愕然,也有些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事后竟未起风波。

    旧时有喊开书习俗,余少时亲见之:当时万桥堍茶馆琴芳阁兼营书场,开书前必由老板站到桥面高喊“开书哉——”,声音送得老远。

     说《西厢》黄异庵,擅金石书法,四十年代曾师事邓散木(粪翁),上海小报记此事并缀标题曰《黄异庵入粪门》以调侃之。黄在五十年代被错划右派,后下放苏北滨海劳动。拨乱反正后曾重登书坛,自撰上联曰“余归自东海,南词重唱北西厢”,中嵌东南西北四字,至今无人能对下联。

    上海广播书场曾连续献出精品,一为周云瑞、薛筱卿《珍珠塔·婆媳相会》,一为李伯康、王月仙《杨乃武·密室相会》,皆珠联璧合,无瑕可击。前者工稳醇厚相得益彰,艺术臻于成熟,实胜过当年草创阶段之沈(俭安)薛档。李氏原放单档,以说表细腻唱腔清雅见长,得王合作锦上添花。王月仙唱俞调功夫老到,略含昆腔味,运气婉转动听,起小白菜一角呈羞愧交并之致,颇为得体。这些节目,堪称评弹经典。李伯康放单档卖座亦盛,旧时在湖园说《密室相会》,正值大雪纷飞隆冬天气,而场场客满,不少听客携脚炉撑伞前往,可见其号召力之大也。

    “惹听”的新鲜剧目少,亦是评弹衰微之一因,盖从事此项专业创作者甚稀。陈灵犀以文下海,为上海团写了不少佳篇,如白蛇传《赏中秋》、《战长沙》、《刀会》对白开篇,还有《迷功夫》折子,均曲尽绘影绘声之妙。徐檬丹原本弹词演员,后成为写中篇的高手,所写《真情假意》、《春梦》书情细腻,刻划人物栩栩如生。惜凤毛麟角,毕竟不多。

    青出于蓝亦会胜于蓝。徐云志创徐调糯米腔,而其后辈孙钰亭、范林元皆唱得更加柔美悦耳。徐门弟子有一常熟华佩亭,唱徐调别创新腔颇多佳处,惜天不假年过早夭逝。蒋月泉为周玉泉弟子,蒋调源出周调,却后来居上自成一派,风靡书坛。

    称后起之秀不易。可举者若沈世华、徐淑娟,皆功底札实,演唱一丝不苟,堪为佼佼者。曾于苏州电视书场听到两回周希明、沈世华合档的《新玉蜻蜓》,周之说表、演唱乃至台风皆酷似周玉泉,温吞而极有韵味。但事后获悉,此人却并非周玉泉弟子,奇哉怪也。

    吴迪君、赵丽芳夫妇说书重“演”,无论乐器弹奏、道白、说表和唱腔,皆富于戏剧味,组合得认真,表演得生动,大有异军突起之势。

     旧传弹词剧本,瑕疵不少。如《黛玉焚稿》中竟言病弱的林妹妹“素来药石最无缘”,岂非大谬?唱《莺莺操琴》收尾句,“这叫长日夏凉风动水”,“这叫”两字,加得伧俗,宛如佛头着粪。弹词唱篇以苏白口语出之,听来似蛮顺当,可荧屏上一打出字幕,便露馅了,别字之多,令人惊诧,如何消除不文之羞,看来得付出艰苦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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