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杂记
――书跟人走
史宇祖
一直没有听到好书,其实好书还是有的,要看什么人来说。近来苏州电视台连续播出长篇弹词《杨乃武与小白菜》,就让人觉得,老前辈严雪亭当初呕心沥血,锤炼成型的这部书,确是一部好书。因为,说的人不错,有功底,也有所发挥。先是严门弟子朱一鸣做上手,配了不同的下手,说已很少有人再说的上集,接着由邢晏春、晏芝兄妹说热闹的中集和悬念迭起、性命交关的下集,直至完篇。
朱一鸣台风稳健,配的几位下手,看得出来是根据书情的需要,特意选来的。虽然略有参差,分得出高低,总的来说,听了舒服。邢晏春比较活泼,乃妹从小就一起搭档,自然珠联璧合,没有二话可说。两位上手,都继承了传统书艺的特色,擅长说表。这一点特别重要。所谓评弹,实际上是评话和弹词的简称,缩写的词汇。通俗一点讲就是说书。既然是说书,那么把书里的故事说清楚,说得大家明白,而且兴趣盎然,这是根本。当然也有全靠唱来讲故事的,如京韵大鼓,但那是另一种艺术形式,不是苏州弹词。苏州的弹词,仍是以说为主;唱,必须适合书情,不能喧宾夺主,乱来一气。朱、邢二位,深明此理,所以整部书,说得脉理分明,关门过节,交代得一清二爽;人物的心理活动,尤其描述细腻,点点滴滴,丝毫不会放过。很有趣的事:这二位,表现风格虽有不同,但是前后贯通,仍像是一个人在说,没有特别的背离之处。十分难得。其实不奇怪。继承的都是严雪亭,而且看出来,尽管各有创新,不失规矩。严雪亭地下有知,何妨打起蓝青官话,叫上一声“好!”
唱也不错。上手稳当,丹田有劲,善用胸腔,咬字吐音,送得远,收得拢。可惜不是在书场,可惜有了麦克风,否则能听真声,必然格外有味。现在人不懂,弹词曲调,因为都是男人开创的,尽管也用了假声,如俞调,它的音域范围和音阶定位,到底还是男声合适。不信?何妨回顾一下旧时女艺人的早期弹唱(老听客可以闭目回想,年轻人则恐怕老唱片也找不到,只好拉倒。)别别扭扭,一不小心就走音跑调,后来才逐步适应,有所提高,有了创新。事物发展,不能过头。现在索性七八个小姑娘,台上一字排开,甚至载歌载舞,好像评弹就是音乐舞蹈,而且女姓专有。真是反而让老听客弄不懂了。朱一鸣的几位下手,没有各唱各的调,老老实实,仍以叙事咏叹抒情为基调,一切服从书情的需要。最讨厌,一档片子,蒋调、丽调、徐调、祁调滥唱一泡。邢晏芝,当然要稍为冒冒尖,与众不同一些;但是她亦不过略添了些花腔,在发声的方法上试图作些新的尝试,没有硬想创造一种什么邢晏芝调出来。对她这样的名家来讲,始终忠实于艺术规律,不去晔众取宠,应该赞赏。邢氏兄妹的配合,比较朱一鸣两三天换一位下手,自然更加默契。下手的重要,不单纯是在于唱;唱,仍应该是上下手两人分担。邢晏芝的说表、角色,虽不能和乃兄一样,洋洋洒洒,但是,三言两语,一个小动作,头绪清,形象活,烘云托月,这才是配对的真功夫。还有一点很要紧,有时候一回书,难免下手书少,注意:不能抢书,更不能坐不定立不定,搔首弄姿,仍旧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冷眼观去,有一二回,足足干坐了十几分钟,纹丝不动,卖相不改,心里想,若不是阿哥,换了替别人做下手,会不会如此“作乖”。一笑。再有一点值得男女档学习,那就是不管是男声唱,还是女声唱,从来不换乐器。一副弦子琵琶弹到底。正如乐队伴奏,没有见过男高音和女低音,上来下去,大提琴和小提琴,换个不停。民族乐队伴奏也一样。倒是书台上,也不知何时起,摆满了家牲,唱一段,换一样,男的用男的,女的用女的,说它是摆噱头海派,实在是毛病。
说长篇,还要有一样重要的本领:不管听客从哪回书开始听,终要让他听了几句就能略知梗概,了解前面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预测将来的发展,能够安下心来听下去。因为每一个听客不可能个个都从开书听起直到完篇,中间缺两回更是常事。说书人就要想办法补足它。名家都深谙此道。那就是必要处不嫌重复,要多“嘞”几遍。“过去重提,未来先说”,是说书不同于其他艺术的一大特点。傅菊蓉研究《珍珠塔》,统计全书共“嘞”了六七十遍,总结出了这个道理。当然,也要“嘞”得恰到好处。《杨乃武与小白菜》这部书,堂面多,每审一次,人物次第登场,正是必须重复的地方。它的作用,既是照顾到书情,也是为了丰富人物的形象。钱宝生这个坏人,要把他坏到骨髓里的坏说透,而且还要说得有美感,光说受审那一刻,显然不够。必须过去重提,把他的坏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直到刑部大堂三法司会审,烂鼻孔的坏达到高峰。葛三姑出场,全书活跃,但若不在每次出场前,将她的过去重说几句,那就会只剩下弱智的苍白形象,缺少了忠诚坦率天真的内涵,同样也就会失去美的感觉。无论何种艺术,描写丑恶,描写残缺,必须达到美的境界,方始可以成为珍品。这里不想探讨同类书的优劣,但,有的终于只是“码头老虎”,有的能够得到较高层次的欣赏,并且得以传世,其中恐怕就有美学方面的道理。
朱一鸣和邢晏春兄妹,都很善于重复,有时很长一段说表,好像有些阴干了下手,其实不然。他同时也为下手接上来的说唱作了铺垫。这些都是剧本,其实仍应称之为脚本,所不载的。全靠说书人的慧心,揣摩的能力,机智灵巧,甚至是临场发挥。因此,想说几句关于编剧又叫创作的事了。
《珍珠塔》的作者何人?《英烈传》的作者何人?没有听说过,只知道有马如飞的《珍珠塔》,后来有沈俭安、薛筱卿的《珍珠塔》;只知道有许继祥的《英烈》,接下来是张鸿声的《英烈》。以往陆澹安是编书的能手,编过《啼笑因缘》、《秋海棠》等。朱耀祥、赵稼秋,还有范雪君说过他编的书,但是最后姚荫梅的《啼笑因缘》,取而代之。姚自己北上天桥搜集素材,锻打成书。原来陆著唱的地方,他偏不唱,不唱的地方,他偏要来上几句自由调;他改朱赵档的动作取胜为巧嘴一张,隽永幽默,叙事见长,根本上是推倒了重来。多年磨练,姚荫梅的《啼笑因缘》响得刮辣辣,传世的亦只有唯他的这一部了。本来《秋海棠》在范雪君手中,可能边说边改有希望成为一部响书,无奈中途而废。至今虽有人在说,难有关铁门的效应。这还是说的改编。如果是无中生有的创作,孤陋寡闻,还未听说有哪位作者写好了,由哪位艺人说响了,书和人能够连在一起。说书说书,书是说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这里没有看不起评弹创作组的意思,尊敬他们的劳动;只是有些惋惜,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剧本,找不到合适的人说,上台说了又往往改词改调,难以表达创作意图。埋怨和责难,只能怪事实:评弹不是戏剧,出不了曹禺、陈白尘那样大师级的作者,只会隔上十年八年,出几位严雪亭和姚荫梅。当然出人和出书,相辅相成。严雪亭始终捧牢师承的《三笑》,不会有后来的严雪亭。名家必须有一部自己的书在手,有自己的心血。别人应该帮忙。所以现在的创作者,倒不如有了好的题材,提纲挈领,简单分些回目,写几档片子,出出点子,一任说书人在书台上去创作和发挥。说错了请多包涵。
毕竟是书跟人走。《杨乃武与小白菜》有这几位说下去,想来下一代的下一代还会听到这部书,否则就难说了。好书被人说坏了,以致几乎传不下去,这类事还少?有机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