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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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苏南一少年

燕 贻

 

    每年八月,我都会出现心潮涌动的周期性不安,已经六十多年了,但心动依旧。我知道,我在纪念一个不相识的无名烈士。这烈士二字是我封给他的,他当之无愧。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对一个只有十岁的我来说,国家沦亡的理解,仅仅停留在“亡国奴”三字上,此中苦楚,在稍稍长大后才有所体会,当时,唯一惧怕的是日本鬼子扔炸弹和杀人放火,大人们在惶惶不安中,想到的是逃难。从城市逃到镇上,从镇上逃到乡间。在第一次逃难中,我就碰到一件惊心动魄、终身难忘的大事。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注入了一股用生命和鲜血铸就的记忆,明白了“气节”两个字的大义所在。

    我随家人刚刚逃到一个镇上,还没有安顿下来,就感到周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氛围:沉默、沉痛,几乎大家都沉浸在无尽的悲哀之中。在见到的人中,只有老人泪流满面,除此,是一片庄严和肃穆,连小孩也不例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似的,懂得这种事情背后的严重性。

    我们一家人随着镇上人和外来者,一起跟着人们前行,不知道到哪里,更不问该不该去,镇上发生的事,谁也不甚了了,只有一种灾难性的同感,使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走到了一起。我们走向小镇的尽头,直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前,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撞击着我们,顺着哭声望过去,只见几个男人拉扯着一老一少两个妇女,劝说着要把她们拉进屋里。两个妇女只是往地下跪去。

    在两个妇女跪下去的地方,是一条我们家乡屋前常见的大门槛,门槛下有一条不太窄的缝隙,在缝隙里卡着一个少年的颈项,头已伸出槛外,身子还留在屋里。少年昂首向上,面对青天,双目凝视,整个身子已似钢铸木雕,在他身前的白衫上,写着几个大字:“不当亡国奴”!

    “不当亡国奴”就是少年的死因,少年才十四岁,初中一年级学生。在日本鬼子入侵后,从大人言谈中,懂得了“亡国奴”三字的含义,却又不知该怎样才能不当“亡国奴”,当时,抗日的力量还没有从地下活动中萌发出来,他不知所措了,整日郁郁寡欢,听到日本鬼子已经到达县城的当天深夜,瞒过家人,悄悄地把头颅卡到了门槛底下,从血肉模糊的面庞上看,少年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但更巨大的愤恨又超越了痛苦,当他把头颅顶出门槛时,鲜血喷涌,染红了胸前的五个大字:不当亡国奴!他把灵魂放飞,让愤怒喷发,小小少年用他的生命向日本鬼子宣告:宁死不屈!

    已经没有办法把他从门槛中取出,只能用锯子锯断门槛。大人们忙着把少年的阿婆和母亲扶进里屋,几个壮汉从两头开锯。少年的父亲和叔叔跪着保护年轻的身体。取掉门槛,少年全身僵直,父亲把他抱起来时,少年依然昂首而立,凝视的双目,即使是亲人的抚摸也不能使他瞑目而去。叔叔跪着对他说:孩子,你放心,我们和你一样恨死了日本鬼子,全家人决不会屈从日本鬼子,要么一死,要么抗日,不当亡国奴!

    门前已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一个老汉叹息一声:真有骨气,气节动天呀!家人带着我随着大群不相识的人,跟着少年的亲人向他家的祖茔走去。直到少年葬礼完毕,镇上人回去以后,我们这些第一次逃难的人,今晚已无处可宿,大家决定夜宿坟茔,度过这一晚。

    我偎着母亲,靠在松树根上,夜空静寂,星星闪烁,当晚没有月亮,十岁的我,竟也失眠。不当亡国奴,有骨气,气节动天。在《岳传》上曾经读过的这几句话,第一次有机的联在一起,少年的形象和这几句话也合而为一,我似乎突然长大,突然懂事,出现了第一次心潮涌动,也许对我终生起着作用。之后,我曾经以抗日的名义,第一次离家出走。只是,愧对那位少年,我没有成为抗日一份子,终我一生,只是一个热血尚存的老人而已。

    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少年的名字和曾经路过的小镇,在记忆中已无法追寻,我只记得这个在苏南地区传颂一时的小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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