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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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一次历史的拜访

李镇西

 

作为一个普通教师的我,打算骑车只身前往甪直去拜望叶圣陶先生的时候,朋友睁大着不解的眼睛说:“那么远,为什么不坐公共汽车呢?”我的回答是四个字:“骑车自由”。

  十月的江南,阳光如春,风儿却隐隐中传递着秋的消息,夹带着远霜的凉意,这凉意令人清醒,不像春天的风。春色恼人,秋意清心,在路上,我忽然领略到中国古人对于自然的入微的体察及遣词造句的准确──不骑车何来这样的领略?

  经过斜塘的时候,我被一个路边的池塘吸引而下了车。游鱼、静水、阳光、树荫,还有我这种人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常常冒出来的一句半句,和对于这一句半句的别出心裁的解释,作为生命,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自娱的呢?

  车到甪直,先迎接我的当然是镇外的镇,即八十年代以后的各处大同小异的房子们,我不是为此而来,所以向人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古镇在哪里?”

  我知道,叶圣陶先生在古镇。在甪直,他付出过自己的青春,获得过文学营养,所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作为文学家和教育家的叶圣陶是从一个叫做甪直的古镇走出来的。

  进入古镇,我就直奔保圣寺,因为附近有叶圣陶先生的纪念馆。入寺西拐,“叶圣陶纪念馆”六个大字就直面而来,字为赵朴初先生题。入纪念馆,我首先去叶圣陶先生的墓园凭吊这位伟大的教育家和文学家。墓园坐西向东,墓台高约一米,大小约十米见方,碑墙高三米,宽五米,墙身由花岗石砌成,显得朴素净洁沉稳肃穆,赵朴初先生所题的“叶圣陶先生墓”几个鎏金大字突兀其上,则又表现了建墓人无比崇敬的心情。碑墙上方和墓台四周的的石栏柱上雕刻着桃花、李花和万年青,象征着叶圣陶先生事业常青,桃李满天下……我在这个墓地徘徊,在这个墓前沉思。从我参加语文教学的第一天起,叶圣陶先生就是我心中的一座人格与事业的丰碑,在我的人生途中,每一成功,每一失败,我常常会以叶圣陶先生给我留下的言与行来对照自己,反思,反省。而现在,我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可以向他叙说自己了。

  回想起来,叶圣陶先生最初是以一位教育家的形象进入我的视野的,实际上他当然还是一位中国上世纪的杰出作家、一位独具慧眼的编辑。他不但给我们留下了许多优秀的小说和散文,给现代文学史留下了好几百万字的《叶圣陶文集》,他还在当时的众多文学青年中为我们推出了巴金、丁玲、戴望舒、施蛰存……这些后来闪亮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群星,他们的处女作无一不是由叶圣陶先生所发现、润饰而发表的。当然,叶圣陶先生还是一位卓越的社会活动家,一位民主爱国运动的斗士,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之一。可以这么说,叶圣陶先生的一生是反对社会黑暗,为中华民族搏取光明自由的一生。他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是一个大写的“人”,他给后人的贡献是多方面的。

  不过对我而言,感受最深,影响最大的还是叶圣陶先生的教育思想。读他的书,我首先读到的是他那高尚的人格和挚爱孩子的心。他的语言朴实而寓意深远,没有一点“教育家”的面孔和“理论家”的学究气,读着先生的文章就像是在听一位慈爱长者的谈话。正是这样的谈话,我渐渐懂得了应该从“人”(人的心灵、情感、道德、个性及其发展)的高度对待教育,教的最终目的都在于达到不需要教,也许这正是先生的教育思想的核心。下面是叶圣陶先生对这种思想的一次表述:

“我想,教任何功课,最终的目的都在于达到不需要教。假如学生进入这样一种境界:能够自己去探索,自己去辨析,自己去历练,从而获得正确的知识和熟练的能力,岂不是不要教了吗?而学生所以要学要练,就是为要进入这样的境界。给指点,给讲说,却随时准备少指点,少讲说,最后达到不指点,不讲说。这好比牵着手走却随时准备放手。我想在这上头,教者可以下好多功夫。我的想法是否妥当,请广大语文老师指正。 1977年12月26日”

  “教是达到不需要教”,这一思想过去、现在、今后都是我语文教学工作的指南。

  参观纪念馆的人很少,偶尔有一拨游客,也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更多的时候纪念馆里就只有我和叶圣陶先生。展厅很宁静,很祥和,阳光透过窗户斜照着我们,我久久地沐浴于这样的氛围中不愿离去,以净化自己的心灵……

  从纪念馆出来,对我而言,甪直古镇还有一个不能不去的地方,这就是万盛米行。十几年前,我就给学生讲过叶圣陶先生的短篇小说《多收了三五斗》,这篇小说的开头就是:“万盛米行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出来的敞口船。船里装的是新米,把船身压得很低……”

  我刚过一座小桥,远远就看见河边的一堵白墙上有一个很大的“米”字,我知道,万盛米行到了。走近一看,它是一个三开间的店铺,面对河埠。走近店铺,迎面是高高的售粮柜台,上挂“万商云集”广告牌。店铺后是宽敞的石板大院,两廊陈列着稻作农具、加工谷米的的各式器具,集江南农具之大成。店铺和院子都十分清净,完全没有《多收了三五斗》里所描写的那种人声鼎沸的气氛。不过,在院子一侧的墙壁上,朱红正楷大字展示着《多收了三五斗》的全文。在这样一个特定场合,读这篇自己十分熟悉的小说,我有着一种置身于那些“毡帽朋友”之中的感觉。

  离开万盛米行,我信步于甪直古镇的小街。我想,当年的叶圣陶先生也一定这样信步过。走着,看着,感受着,我觉得我是在进入一页历史,那里有一个丹心映照汗青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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