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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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隔壁邻居

 令狐远

 

父 辈

     雅号木斋的先生在苏州买了一所房子。财力不足,造不起洋房,只好在一家大人家的风火墙边上,买了十来间平房。房子的格局,极不正规,无所谓中轴线,谈不上三进二院,正房曲尺形,灶间柴房,分别在前后天井里。这种房子,实际上不过是当年豪门造了给管家住的。刘姥姥初上宁国府,先寻周瑞家,就是在这种房子里见的面。木斋先生倒也心安理得,不嫌寒酸。他自忖,读书不成,两行清泪,去学工商,如今大工厂里的一个总帐房(后来叫资本家代理人)半世辛劳,创了如许家当, 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子孙。何况。他还有三样稀有的珍玩,足以传世。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得意就要忘形。木斋先生不但把房屋里外装饰一新,还特地做了一块匾,名家手笔,叫做“微希堂”,悬挂在客堂的正中央。大门口钉了块牌子,自己写的两个字:息庐。搬场那一天,请了五六桌客人,炮仗放足,馒头糕滥发。大肆张扬。周围的小户人家,羡慕加妒忌,倒还罢了;没有想到引起了隔壁那家大人家老太爷火冒。俗谚:金乡邻银亲眷,木斋先生事先倒是想到,要去拜访一下那位老太爷,待到一眼看见那堵风火墙,高大肃穆,未免有些胆怯,恐怕高攀不上吧。他索性连馒头糕也不送。

    老太爷祖上当然显赫,他自己也不得了,宣统皇帝退位,他头上还是红顶子。可是现在式微了,官场难以插足,四六文章派不了用场,子孙一个个不争气,最要紧租米收不上来,吃用开销,捉襟见肘。幸好老太爷明白人,处处想得开。这一回亦然:等了数日不见那位息庐主人来求见,气虽难平,转念一想,气量大一些,屈尊求教,自己先去看看,亦是不耻下问的佳话。他换了一身青衣小帽,仿佛当年私行察访,拄了一根司的克,走出书房。

“    老爷慢点走呀。”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女:“一个人又要到哪里去胡调了?等我换了衣服,陪你。”

    老太爷无奈止步。心想,钉牢黄包车,妇女与小人难养矣;不过从五进深的大房子里走到外面,再转弯进深巷,摸到那里,确实很长一段路,不小心跌一跤,非同小可,常言道老人怕跌。他于是驻足道:“那就快些。”

    女人出门终归要磨半个时辰。老太爷等得性急火燎,“就到隔壁,何需打扮得像去吃喜酒。”妇女已经穿戴好了走来,一听此话,道:“就是新搬来的那家人家,啊哟!”说着连忙进去又在发髻上加了一只钗。这才搀扶着老太爷,出门。

    木斋先生场面上跑跑,算是见多识广,无如老太爷的屈驾光临,移樽就教,害他受宠若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掸干净了红木靠椅,奉上香茗,摆好果盘,嗫嚅着一旁坐下。老太爷看在眼里,心头高兴:此人掂到了老夫的份量。拈着胡子四壁张望:一幅中堂,吴湖帆的山水,对联是群碧楼主的铁线篆,都落有上款。说它是附庸风雅,却也不俗。手一挥:“乃是小妾。见过木斋先生。”

    那妇女笑吟吟立起来浅浅地一鞠躬。木斋先生连忙还礼。女眷过来了,当然要让自己的夫人出来见见。

    木斋夫人,语不惊人,貌不出众,然而看出来是位贤内助,否则,如何会有这么好的帮夫运。老太爷对她自有三分谦让。两个儿子也出来见过公公。一个已经成年,一个仍在少年。老太爷欠欠身体,捏着少年的手道:“恕我直言,令郎清雏胜老凤,未可限量。几岁了?呵呵,和小孙子同年。可以往来往来,不必定要切磋学问,何妨踢踢小橡皮球。我亦是好动不好静的。公共体育场就是老朽关照修的,出了三百元大洋,可是不尽人意。”

    话匣子打开。木斋先生也恢复常态。有问有答,居然讲得来,宾主相得,意外融洽。但是,毕竟初次造访,礼节性的,哪怕坚留吃顿点心,老太爷依然携妾告辞了。

    木斋先生和夫人一商量,拣了个黄道吉日,备了四色礼品,虽不能吹吹打打,还是叫男佣人,手捧拜盒,内存名帖,作为前导,正式登门求见。老太爷先在正厅接待(自有人去开销脚钱),茶罢过后,再携手请到西花厅小叙。那年份的大人家例有中西式两类客厅,西花厅就是四周护壁板,铺地毯,单双人沙发,钢琴,落地自鸣钟,戆头戆脑一架弯喇叭留声机,极力模仿外国人家的沙龙。能够第一天登门就来到此处,木斋先生窃喜,老太爷真的礼贤下士看得起自己了。略微有些遗憾的是未能拜见老太太。老太爷说,“内子久病卧床,难以出迎,恕罪恕罪。”仍是小妾出面照应。夫人也心满意足,接过那位如夫人送来的莲子羹,禁不住笑逐颜开,向木斋示意:懂!木斋先生心领神会,恭敬地奉上一张请柬:略备菲酌,敬请阖府光临,席设寒舍微希堂。

    木斋先生叫来一桌翅席,店家规矩,摆好一副银台面。虽然请柬上写的是阖府光临,老太爷仍携同小妾,只带了两个孙子前来。他在首席坐好,一拱手:“木斋兄,我一家门来,你十桌酒水也填不满。哈哈。”木斋面带愧色,忙道:“设想不周,设想不周。能够世兄随老太爷光临,蓬壁生辉。”他让两个儿子一边一个,陪伴客人。心想,这位老太爷简慢不得,吃过西太后钦赐的光禄寺御膳,不是山珍海味,恐难下箸。难免小心翼翼。因在西花厅谈过,老太爷的养生之道,每晚要喝一杯葡萄酒,他端出一瓶法国红葡萄,当面旋开瓶塞,高脚玻璃杯洒半杯,由夫人奉上。接着打开一甏陈年花雕,烫热以后,开席。

    谁知老太爷近年来几乎没有应酬,五只洋的桌头和菜也很少吃到,一见冷盆热炒,食指大动,舀过一勺虾仁,还想连一连。坐在一旁的如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脚馒头碰碰他,木而觉之。只好开口了:

    “木老爷真客气!民国之后,一天到晚打仗,弄得到处都是东洋货,这样考究的台面,重得来,拿不动的象牙筷,少见了。”

    老太爷一听,恍然大悟。啊呀,美味在后面,趁早留点肚皮。

    筷子一慢,言语多起来。

    “你的称呼不对。要叫唐老爷,官讳岂是你叫的。还不快快道歉。罚酒三杯。”

    “啊呀对不起。唐老爷原谅我无知无识乡下人,不懂者不罪。看得起我的话,借花献佛,敬上三杯。唐老爷消气。”胖笃笃的兰花指头,捧着酒杯伸过来,木斋心里一动

    “姨太太客气了。名字本来随便叫的,高兴叫什么叫什么。只是听口音,姨太太不是本地人。”

    老太爷答话:“想当年为宦湘江,没有捞到雪花银,只带了她回来。取个名字叫巫香,除却巫山不是云。学了二十几年苏州话,还是不三不四。木斋兄叫她名字好了。”

    “不敢不敢。姨太太,请!”三杯酒饮得点滴不剩。

    一张圆台面,只坐八个人,没有陪客。老太爷懂得,主人是想作为家庭小宴,以示亲切。不过办了这么丰盛的酒筵,有点意外。所谓喜出望外者是也。他推开高脚杯,说葡萄酒是吃粥前吃的,今天要换大杯和木斋兄拼一醉。兴致这么高,巫香也不能阻拦。再说,木斋夫人已经称她巫香姐,讲起了只有女人之间懂的话,自顾不暇。那四个小青年,也不甘寂寞,虽有长辈在座,席面无大小,捉对豁起拳来。老太爷神采飞扬,趁着酒兴,指着那块微希堂的匾道:

    “你这块匾,别人不知道什么意思,我能猜它一个准。要不要试试?”

    “洗耳恭听。”

    “乾隆先帝,得了快雪时睛帖等三样宝贝,把收藏的地方称之为三希堂,还刻了帖。你也一定有了三样宝贝,当然敌不过老皇帝的,所以称作微希。”

     木斋真的吓了一跳,佩服得五体投地。既然讲得那么准。席后,木斋引了老太爷,双双来到书房。

    这间书房,另在一个院落。天井里两株芭蕉,一树桃花。装有纱门纱窗。唯一欠缺的是紧贴风火墙,还借用了那堵墙头。里面广漆地板,红木写字台,玻璃书橱,打扫得一尘不染。例有字画对联。一幅横披“读书不成居”,郑孝胥所写。老太爷不觉起敬:“到底是先朝遗老,功力非凡。意思也好,反面文章正面做。木斋,看不出你,俗中之大雅。”

“多承谬赞,无非是想盖盖铜臭。”说着,关上房门,请老太爷坐好。接着,木斋移开一具书橱,露出粉墙,中间镶砌一只保险箱。左旋右旋,对准密码,用钥匙打开。先拿出一只足赤金佛。半尺高。里面是空的,所以论份量,不过半斤。但是细看,佛容微露凶相,并不慈祥端庄,胸口上还数得清肋膀骨,穿着姿态,都和东土见到的不一样。老太爷懂,西域古物,年代虽也不短,不算极品。虚赞一声,等了看第二样。

    一方田黄印章。田黄和黄金等价,二三两重亦很平常。可是方寸之间居然刻了一百个寿字,而且那只老虎印纽,雕得张牙舞爪,出自高手无疑。不过,仍是小玩意。老太爷有些不耐烦,没有再看第二眼。木斋有些觉得,连忙慎重其事取出第三件。

    翡翠乌龟。不是真的有头有脚雕得和乌龟一样,而是微微凸起来的一方六角形翠玉,面上隐约分有十三块龟纹,月光照射下(灯光的效果次一等)明显分有十三种不同的色彩和亮度,光怪陆离。老太爷霍地立起身来,此物,这才称得上一个“希”字。

    正要发表宏论,突然一阵难过,喉咙堵塞,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石头。老太爷跌坐在椅子里。木斋见他说不出话,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冷汗,顾不得收拾东西,连忙开门把姨太太请来。

    巫香也不免慌神。总是先回家要紧。深巷里叫不到黄包车,木斋叫佣人好生小心,背老太爷回府。没有忘记,将那瓶法国葡萄酒重新装入匣中,让小儿子跟了送去。

    老太爷实在是贪嘴又贪杯,吃坏的。偌大年纪,鱼翅吃了一盅又一盅;鸽蛋连吃两只,还嘲笑刘姥姥,说用这副象牙筷,又要满地寻找了;嚼了干贝,鲍鱼也不放弃。他没有想到稍停片刻就会当场见效。这倒有点难为情,有失体统。他拼命熬住了,回到寝室,哇的一声吐出来。 照理平息几日会好的,无奈年事已高,老太爷竟因此而疾病缠绵,好好坏坏,令人焦虑。

    木斋事业在上海,迁入新居住了半月,也就上海上班,一两个礼拜回苏一次。除非特别忙,总要到隔壁探望老太爷。心里抱歉,终归是在他家吃坏的。当然每去必不空手,所以两家之间,亲密异常。老太爷更不将他当外人,身体好些,精神上来了,无话不谈。那一日,吃过燕窝粥,又逢高兴,对木斋道: “你买东西有眼光,两次拿来的燕窝,确是上品,亏得巫香细心,弄得干净,烹得辰光正好,入味,有力道。真该谢谢你。有句实话对你说。也早就想说了。你这样的身份,怎么到现在中年将过,还不弄个身边人服侍服侍。男人到了四十岁就应纳妾,到了五十岁再身边无人,一辈子就虚度了。中国几千年历史,男的要讨小老婆,这是最有道理的。你想元配夫妻总是年岁相当,女的老得快,色衰爱弛,势所必然。再说,大家都到暮年,谁来侍奉你。老太太自己要吃补药,丫头捶背。子孙孝顺,儿媳不能为你铺床叠被。女儿也不方便,一时内急,她也难以帮你来解裤腰带。我若不是巫香,这几年来,一日也活不下去呀。”

    巫香坐在一旁,眉毛动了动,不露声色。

    木斋心潮起伏,叹了两口气: “实不相瞒。何尝没有想过。劝我的人也不少。无奈内室那边通不过。我仔细想想,不能过于拂逆她。和我一同艰难中过来,相夫教子,才撑起了这份家业。贫贱夫妻,骂我一声忘了当初,有点吃不消。”

“    唉,也不是叫你薄待她,糟糠之妻不下堂,古有明训。再说弄个小妾,一半也是侍奉她。等我有空,找个适当的人对她去说说。巫香和尊夫人虽亦亲热,这事却不便由她说。”

    “我当然不说。说了不骂我祖宗三代才怪。”说罢对木斋莞尔一笑,车转身走开了。木斋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心中又是一动。

    老太爷是享福了,巫香却明显地瘦下去,容颜憔悴,越发令人怜悯和同情。所以有时也带些女性补品,顺带送给她。时日既久,有道是久病无孝子,家里人都厌烦了,木斋夫人对丈夫的仍在一趟一趟跑不完,自然很不高兴。

    “孝子做过头了。原想攀附上名门世家,好对事业有所帮助。现在好。帮你疏通了部长、省长,上海市市长?抬高了你的地位声望?白纸一张。你是有钱无处用了。人家的小老婆,也要你在她身上用钱。”

    “做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老人活不长了。我看最多去两三趟,算完了。放心好了。”

    老太爷昏迷在床。木斋和巫香在侧厢房议论病情。

    “拖是还好拖几天,底子好。”

    “是你服侍好。”

    “木老爷”,巫香近来有时背了人故意这样乱叫他:“现在不是说我好话的时候。不动气吧,我不欢喜叫你唐老爷。人家听了当你是唐伯虎子孙,阿要坍台。最讨厌这种男人,见了女人滥钉梢。哪像你。你是我碰到的最好的老爷。”顺手将房门关上,插上门闩。

    木斋有些慌张。巫香略不在意,继续道:“这番话早就想说,今天非说不可,不然来不及了。老太爷享了一世福。他享福,我受罪。不过待我还算好。他到阴间再去享他的福,我在阳间怎么办?几房子孙一个也不成材。我自己不争气,屁没有放一个,哪怕有个女娃娃,新法男女平等,也有个依靠。将来叫名头,可以称我一声老姨太太。木老爷,见到过曾家、吴家那些大人家的老姨太吗?孤老太婆一个,整日缩在鸟笼样的下房里,病了无人管,饿了无人喂,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吃得上一顿饱饭。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只灶间里吃剩饭的草狗。做人做到这种地步,比死还难过呀!“说到这里,眼泪水涌出来。木斋禁不住鼻酸难忍。强打住精神宽慰道: “我看不至于,长房长孙都比较忠厚,不会过于昧良心。”

    “狗吃掉了。”巫香止住抽泣,用手帕揩了揩眼睛,又继续道:“我说句难为情的话,你不要见笑。床上的人一断气,我就跟你走。他不是劝你纳妾的吗?想来也不会去告阴状。木老爷,我就是喜欢这样叫你,要叫你一世。今年你五十不到,我也四十刚出头。我服侍你白头偕老。说实话,我是早有此心了。你也不会猜不到。”

    木斋两眼望天,又垂下来看地板,就是不敢看巫香的那张脸。这几年来,巫香的音容笑貌,早已在心中越积越厚,浓得化不开。说什么,因有歉意,所以去看望老太爷。老不死啊,早死早好。完全是为的巫香。可爱的香啊!猛地立起身,伸过手去,巫香扑倒在他怀里。

    木斋夫人的不放心,有道理。

    人一死,大宅里人声鼎沸。丧事办得合乎规格。大殓过后,舅老爷主持分家当。矛头都瞄准了巫香,逼她拿存折出来,拿股票出来。巫香捧出一大叠当票,说,“你们有办法,赎回来了还值几千块钱。”

    事不宜迟,趁众人正在忙乱,拣当票的拣当票,翻箱子的翻箱子。巫香只身一人,随身衣物也不带,趁着夜色,开后门,下河埠,踏上一艘小船。木斋已在舱中等候多时。连夜摇到官渎里,摸黑上岸,坐了下半夜慢车,真如下车。天色微明,先到茶馆店里洗脸,吃茶吃点心,然后一部祥生汽车开到闸北青云路。石库门里,一楼一底,香巢已经筑好了。时间仓促,有些简陋,将来会弄舒齐的。双双休息。巫香依着木斋道:“要改个名字了。”

    木斋香了她一个面孔,想了想道:“你是湖南人,知道不知道,历古到今,湘女多情。就叫湘兰吧。”

“    什么来不来,可不是我挨上门来的啊,是你勾引拐骗来的。”她把兰字听成了来字。

    一阵嬉笑。门铃响了,荐头店里定好的女佣上门出工来了。木斋先生办事向来仔细周到。

    老太爷尸骨未寒,屋里的姨太太逃掉了,众人暗自高兴,少了个分家当的,但是颜面有关,几个儿子媳妇到隔壁寻人,兴师问罪。木斋夫人叫他们拿证据出来,否则不客气,明天定叫两个警察来门口站岗,胆敢再来,叉出去。对付完这桩小麻烦,匆匆赶到电报局,打长途电话到上海,对木斋说:“这两个礼拜不要回来。不过当心点,不要开心过头,淘空了身体。来日和你算帐。”说罢挂断,不等回话。

     到底如何算帐?千算万算,人算不及天算,东洋人杀过来了。上海老板抗日模范,不但捐献资财,把工厂也内迁。木斋总指挥,在炮火里拆机器,接着跋山涉水,一路护送到大后方。家眷是无法带的了,只能湘兰一人跟随。名正言顺。木斋夫人只得皈依印光法师,带发修行。

    故事的接力棒,于是传到了第二代。(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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